6、第二夜（一） 我们都是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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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一片哗然。
任星数了数，一年六班幸存者一共三个人，刚刚上台的男孩拿不出食物被吃了，剩下两个人，一个寸头男人，手里有食物，一个年轻男孩没有。
隔着一个班的人头，任星看见那个穷途末路的年轻男孩彻底慌了，他扑向寸头男人，双手死死地攥住对方手里那袋咸菜的袋边，拼命往自己这头拽，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给我！给我！！！！”
寸头男人当然不会给他，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要命的事。他狠狠一脚踹在年轻男孩肚子上，将男孩踹飞出去。
年轻男孩在地上打了几圈滚，学士帽也掉在了一边。
他吃痛地颤抖，随后红着眼睛看向了还没完成毕业典礼的班级：一年七班和一年九班。
绝大多数人手里都拎着属于自己的救命稻草，他大喊一声，恶狠狠地冲向了七班和九班的人群。
身在九班的任星提溜着馒头开始逃跑，人群一哄而散，一阵混乱之中，一个提着粥的女人吓得撞到了任星身上，手中的袋子没提稳，一碗粥全洒在了地上。
任星往后退了两步，她还没说“没关系”，那女人的神色变得绝望，随后她突然抖了抖，看向任星：“小姑娘，把你的给我好不好？”
还不等任星说话，她如同失去理智一般，暴起扑向任星。
任星没逃，快步向侧边一退，女人扑空，在地上滚了一圈，四肢并用地爬起来，再疾速冲向任星，任星再轻巧让开。
几回合下来，她失去耐心，不甘地打转，看向周围的人群，胡乱扑向目之所及的每一个人，尖叫：“给我！给我！！！”
九班也有没带回食物的，那个像瘦猴一样的男人此刻正贪婪地追逐着七班的一个女孩。
什么都没有的人们开始拼尽全力地抢夺唯一的希望，拥有机会的人们则开始慌不择路地逃。
猪头人校长和助教们一动不动，观看着这混乱的一切。
人群中传来惊恐的叫声，任星一边小心避让，一边瞟向声音来源。
一年六班那个年轻男孩奔跑中的身躯，逐渐变得沉重而缓慢，他的耳朵开始变尖变长，鼻子高高拱起，脖子往外膨大。
他开始用四肢奔跑，因为他还想抓住谁手中的食物，以求得一条生路。
跑着跑着，他的视野变得很低。
他不再想抢夺，他想，从别人手里抢东西有什么意义，这样你死我活的争抢又是为了什么呢。
他不再盯着其他人手里的食物了，他开始发自内心地觉得奔跑变得有趣起来。
他只是享受奔跑，他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变成了场地中间快乐奔腾着的一只小猪崽。
任星出神地看着那只小猪从自己脚边飞奔而过，随后被一声惨叫吸引了注意力。
“啊啊啊啊——”
刚刚还在袭击任星的女人发出一声尖叫，她摸着自己粗壮起来的脖子，哭喊着摇头：“救命，救命，救我！救——哼，哼，哼”
任星听不见她说话了，那女人的嘴里发出了可爱的哼叫声。
散落在地面上的裙子里拱出来一只秀气的小猪，她闻闻这里，闻闻那里，随后自得其乐地舔舐起地板上洒落的小米粥。
很快，一只瘦猴似的小猪崽也加入了她，两颗粉色的小猪脑袋凑在一起，无忧无虑地吃起了那份香甜的小米粥。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体育馆里多了五只天真的小猪崽，他们曾经很绝望，因此制造了一场骚乱，但现在他们只是快乐的小猪崽了。
“吴全浩。”
任星听见一年六班的助教叫出了最后的名字。
毕业典礼的秩序又恢复了。
七班人不多，很快轮到了九班。
“任星。”助教喊道。
任星抬脚要走。
“姐姐！”
蔡思斯的脸色还是惨白的，却小声叫住了她，指了指头上的学士帽。
任星抬眼看自己的学士帽，才意识到自己学士帽上的穗子位置有问题，在刚刚的混乱当中滚到了已毕业的方向。
“谢谢。”
任星认真道谢，随后抬手一拨，一切归位。
她走上舞台，将馒头递给猪头人校长，校长还是那么饿，他吃掉了馒头，平静地喷气，任星头上的穗子就这样被拨到了另一边。
任星快步下了台，从助教手里领到了一个小帆布包，里面有毕业证，还有一部普通的手机。
确实是很富贵的学院啊，任星想。
她好奇地打开手机，发现默认打开界面是个叫绿企鹅的聊天软件。
唯一一个聊天窗口是“一号学院一年级校友交流群”。
真高级。
普通大学毕业生任星摇头赞叹。
“谢谢各位同学的到来。”
又是瓮声瓮气的声音。
任星抬头，发现所有人都走完了仪式，校长凑在话筒边，他的嘴高高咧起，像在微笑。
“毕业典礼…到此结束…祝你们都有个美好的未来。”
他说完，低头呼唤。
“呼噜——呼噜噜——”
任星竟然从它那张粗糙凶恶的脸上看出几分慈爱来。
那五只小猪崽原本在各干各的，听见了校长的呼唤，从四面八方奔向了舞台。
校长转身离去。
任星想，它和自己第一天见到的猪头人校长没有区别，那硕大敦实的身躯上穿着一套合身又昂贵的西服，步子迈得很大，却很慢。它的身后紧紧跟随着五只粉嫩粉嫩的小猪崽，一边跟着校长前进，一边热情地绕着校长打转。
“接下来我们要去市区的安置点了。所有人，有序排队，从正门出去。”
助教开口，任星收回了视线。
她慢悠悠地跟随着助教出了门。
体育馆门口，整齐地停放着七辆大巴车，车身上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小帆船LOGO。
助教就站在大巴车门口，挥手示意他们赶紧上车：“毕业生全部有序按班级上车。”
任星上了一年九班的车，大家都独自坐着，她看了看，找了个觉得安全的位置坐下，离她比较熟悉的蔡思斯不太远。
笑眯眯的花衬衫笑眯眯地坐在了她身边。
大巴开动了。
一号学院的大门逐渐远去，掩映在两旁茂盛的行道树之后。
七辆巴士开始驶向这个荒诞梦境世界的深处，无人踏足过的方向。
一年九班的车上，绝大部分人看起来都惊魂未定，除了两个特别案例。
“你不害怕吗？”花衬衫好奇道，“有人死了，有人被吃了，有人变成猪留在这里了，你怎么还这么镇定？”
任星思考了一秒，平静且不带任何评判意味地指出：“你看起来也很开心。”
花衬衫顿住，他好像突然拿掉了一张笑嘻嘻的面具，很快又重新戴上了，热情伸手道：“我叫褚文森，Vincent Van Gogh的那个文森，很高兴认识你。”
任星伸出手：“任星。”
“你从手机上研究出什么没有？”褚文森认真道，“这手机上不止一个软件，你知道吧？我看了一圈，好像有可多用处了，不只是绿企鹅——”
他的话又多又密，任星根本插不上嘴，褚文森仿佛也根本不在意任星的滞后反应：“我看你比我应该小一些，我是做玄学博主的，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任星回想起刚握手的时候，褚文森的手纤长细瘦。他的皮肤也很白，留着一头半长发，散乱地在脑后扎了一个小揪揪。
任星觉得，他看起来更应该是个搞艺术的长发男，不是互联网玄学博主。
她眨眨眼：“送外卖的。”
褚文森瞪大了眼：“真的？”
“嗯。”
褚文森非常认真地端详了一会任星的脸和手，又问：“那你怎么不黑，不应该晒得很黑吗？”
任星的皮肤不是特别白，但也从没人说过她黑，因此她没什么概念，单纯问什么答什么：“可以防晒，有防晒面罩，还有手套。”
“那都冬天了，是现在好送，还是夏天？”褚文森很好奇，像个在做人物专访的主持人一样，一直不停提问。
任星思考了一会，拆解给褚文森听：“都好送，冬天和夏天人不愿意出门，都是旺季，旺季就好送，春秋季大家乐意出门吃点，反而单子少。”
褚文森点点头：“你很厉害。”
任星问：“哪里厉害？”
褚文森真诚道：“我不会骑电动车，自行车也不会，你一看就是很会飙车的人，应该也很会记路。”
任星想了想接受了，但她务实道：“你又不送外卖，不一定要会。”
褚文森说“也是”。
然后他说：“要加个绿企鹅吗？”
任星看着他，褚文森看着任星的眼睛，坦诚道：“你看，一会我们就要被流放到不知名的鬼地方了，对吧？”
任星在他热情的注视中，被迫点了点头。
褚文森开始自我推销：“你第一天开始就挺淡定的，脑子也很清醒，肯定能活很久，我的优势是略通一些民间智慧，一会到了安置点，我们组队一起行动，肯定是一加一大于二的，怎么样？”
大巴车突然停下了，任星以为到站了，她想说再说，没想到助教站起来，叫了矮胖男人的名字，把他放下去了。
车子再次发动，往不知名的方向开去，有人问：“我们不是一起去安置点吗？”
助教看了提问的人一眼，那人马上缩了缩脖子，助教道：“分批安置。”
褚文森立刻臊眉耷眼：“啊，那我们要在不同的地方下车了。”
任星干巴巴地安慰他：“没关系的。”
褚文森低迷了一会，又振作起来：“不组队也没事，加个绿企鹅，有什么事可以咨询我，你来的话，我不收圆子，你随喜就行。”
任星慢吞吞地从帆布袋里掏出手机，加了褚文森的绿企鹅。
大巴车陆陆续续又停了几次，每次都只放下去一个人，渐渐的，车上的人越来越少。
褚文森突然觉得背后有一个殷切的视线锁定着自己。
他回过头，不远处的蔡思斯也依依不舍地拿着手机盯着任星，随后又将视线投向了他。
这种眼神褚文森很熟悉，以前他姐姐想支使他做点什么，但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时候，就会这样凝视着自己。
褚文森立刻说：“你和那个妹妹，你俩不加一个吗，加一个吧。”
蔡思斯不好意思地伸手过来，任星又掏了一会，掏出手机，三人互加绿企鹅。
大巴车很快开到了任星十分熟悉的华蓉区。
“任星。”助教叫她的名字。
褚文森热情地向任星挥手道别，任星想了想，点点头，然后想了想，向蔡思斯笑笑，在助教的凝视当中下了大巴。
大巴车门在她身后关上，任星揣着手，抬起头，看着街边高耸入云的大厦。
她正身处现实世界她最熟悉的地方之一。
华蓉区，建设大道。
虽然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建筑物是相同的，但内部经营的具体内容显然不太一样，任星看向自己偶尔会去买的7块钱奶茶店，那个熟悉的招牌不在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家看不出经营内容的纯黑色店铺，门口还挂着厚重的门帘。
任星看了看周围商铺挂着的时钟，离天黑还很远，她想了想，决定先走回站点看看。
观察了一会，任星安静地融入人群，这并不难：建设大道沿线有不少办公楼，此时正值中午，如果是现实世界，路上应该都是结伴出来吃午餐的白领；
而这里，办公楼里涌出的人很多，但不结伴，不说话，各自隔得很远，行色匆匆，冷冰冰的，和先前在菜市场附近见过的人没什么区别。
高架桥下，停着几辆等红灯的私家车，车主直愣愣地瞪着前方，任星细看了两眼，发现车头的两盏前灯时不时开合着，似乎在眨眼睛。
现实世界里，任星等红灯的时候无聊，也会盯着对向的车看。
她常常觉得，车头的两盏前灯是眼睛，中间的中网是汽车的嘴巴，因此，有的车总是看起来很生气，有的车则看起来很高兴。
任星看了一会，发现不是幻觉。她跟着车灯眨眼的节奏，眨了几次眼睛，那辆车前灯里的灯泡扭了个方向，就像它看向了任星一样。
那辆车的中网两边向下弯了弯，像嘴角下撇，仿佛在鄙夷任星是个学人精。
任星移开视线，掉头就走。
因此，她并没注意，路边的垃圾箱里爬出两只圆鼓鼓的眼球，转了一圈，跟在了她身后。
建设大道唯一一个立体停车场的背后，就是任星每天打卡的站点。她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小道，远处，低矮的围墙尽头，她甚至能看见站点那熟悉的蓝色铁皮大门。
任星加快了脚步。
蓝色铁皮大门的门轴缓缓转动着，发出轻微地“吱呀——”声，就像在欢迎任星的到来。
站点的门什么时候这么智能了。
任星想，还没来得及停下步伐。
“不能进去！”
她的身后传来一声焦急的呐喊。
“千万不能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二夜（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