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入梦 不要把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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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床头，充着电的手机震动起来，闹铃蓦地响起。
原本沉睡的任星猛然惊醒，她的后颈有一层薄汗，长发黏在后颈上，可她的喉咙又很干，非常干。
临渊市是湿度很高的城市，她本不应该觉得喉咙干。
是因为她手心里仍然握着的东西。
任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看向自己的手心。手心的触感粗糙又冰凉，她松开紧攥的手指，那里有一根不应该出现的木签。
深棕色，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做的，但看起来有年头了。
签身细而长，顶端一个大红色的“凶”字，红得很是亮眼。
那是她在昨夜的噩梦里求出来的一根凶签。
早上六点，稀薄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狭小的出租屋内，物品摆放得很有条理，却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便宜的小冰箱和微波炉，一个密度板拼起来的衣柜，一张看不出用了多久的小餐桌，和一张铁架床。
这里是临渊市，是她的出租屋，是现实世界。
任星盯着自己的手心，那根凶签安静却不容置疑地躺在那。
这根凶签不属于她，她睡前手里什么都没有，门窗也都是锁好的，这根凶签，是从哪里来的？怎么在一夜之间出现在她手心里的？她又是为什么会梦到它？
她愣了一会，大脑有点超载，她想了想，会不会是把昨夜的噩梦带到现实里来了。
任星的头有点发胀，她盯着那根凶签，发了一会呆，把它端端正正放在床头柜上，爬起来给自己倒水。
她喝了三杯水，一边喝，一边盯着床头柜上她郑重其事摆好的那根凶签。
她努力回忆着昨夜发生的一切，比噩梦先进入她脑海的，是昨夜回家前发生的事。
———
昨夜是个罕见的雨夜。
冬至刚过，一场大暴雨就侵袭了临渊市，不停歇地下了整整三天。整个周末，临渊市都被浸泡在雨水之中。
任星说不上喜欢下雨天，但作为一个外卖员，她喜欢。
下雨天单价高，单子也多，随着雨势变大，很多骑手会直接下线，往常抢不过来的好单子，这个时候就都在接单大厅里囤积着，等待着会不会有某个好心的骑手领养走这份孤苦伶仃的食物。
任星的情绪一贯超出常人的稳定，对她来说，越是恶劣的天气，她跑单获得的收益越大。至于舒服不舒服，她反正也没什么感觉。
临近晚上十点，单子已经变少，任星不再查看接单大厅，她手上就剩下两单：
一单是个汉堡，她已经取到了，顾客地址离任星的出租屋很近，任星打算最后送这单，顺路回家；
另一单是个烧烤，她正站在档口的屋檐下等待商家出餐。
淋着雨送了一天餐，她雨衣底下的外卖服和长袖已经全部湿透了，紧紧贴着皮肤，随之而来的凉意也一点缝隙不留地钻进任星的毛孔里。
她打了个寒颤，上半身感到一阵空空荡荡。她没穿内衣，这是她从同站点的麦莉那里学会的，下雨天的时候不要穿内衣跑单，多穿两件衣服挡一挡就行，不然会很闷，甚至可能会起疹子、过敏。
拜麦莉的经验所赐，任星还没有遭过那种罪，但她还是动了动腿。
今天送了多少单，她自己也数不清了。本来她就是一个干一件事的时候，不太能思考另一件事的人，只要太集中于取餐-送餐-接单-取餐的正反馈循环，任星就察觉不到身上很难受。
现在停下来，等待着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的裤子湿哒哒的，也很重。
天色阴暗到看不见光，路上也看不见人，她的裤子好湿，水又顺着流进她鞋子里，袜子也是湿的。
这种透彻心扉的湿冷感，让她突然地联想到小时候尿床之后，在黑暗中站在床边，不知所措的感觉。
外面的雨势不见小，灰黑色的雨线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五米之外的视野就已经因为永不停歇的雨水而模糊，只剩下一团又一团深色的色块在移动，像是有什么要从更远的雨幕之中破水而出。
“哗啦啦——刺啦——”
铺天盖地的雨水声中，商家在打包了，任星听见袋子摩擦的声音，她往档口里看了一眼，花臂赤膊壮汉正小心翼翼地把锡纸包的食物往保温袋里放。
这单三百多，有龙虾，有烤串，还有炒饭和饮料，是个大包裹，任星的电动车停得不远，她想了想，跑进雨中整理了一下外卖箱，腾出点空间。等回来的时候，花臂壮汉耷拉着脸，把保温袋扔在了出餐口。
任星谨慎地核对了单号，“袋熊27号”，是她的没错。她拎起保温袋，迅速平稳地卡进外卖箱里，盖上盖子，启动电动车，驶入雨幕中。
顾客地址显示天河西里，是个老牌贵小区，任星没送过，但听群里的人抱怨过楼体结构错综复杂，楼道灯还年久失修，有的时候送完餐绕二十分钟都绕不出来，非常不好送。
任星的电动车行驶在无尽的暴雨之中，她开着远光灯，小心翼翼地拐弯，一边内心提醒自己得记住进去的路，这样第二单才不会超时。
或许是老天爷听见任星的认真规划，给了她点好运，任星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小区，没被保安阻拦，又一眼看见了单元楼，又一次回头路没走地将这个大单送到了走廊尾端的顾客家。
挂着2328门牌的门关上，刚转身点送达，任星就收到了打赏提醒。
顾客打赏了20元。
任星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了，她点开顾客聊天界面，在系统关闭聊天之前发送了一句“谢谢”。
她没有停下脚步，手上还有一单，快要超时了，虽然恶劣天气超时免责，但任星还是不喜欢超时的感觉。
楼道昏暗又幽长，灯光像送单群群友抱怨过的一样昏暗，吸入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雨水的湿馊味道。
远处零星的几个灯泡像回光返照一样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在“滋啦”一声之后，彻底陷入黑暗，只剩下安全通道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绿光。
任星的雨衣一直在往下滴水，她的鞋在黄色大理石地板上踩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她在走廊上走到头，右拐，再直走一段，再左拐。
原本的电梯厅有着一扇沉重的对开门，门后是亮堂到近乎刺眼的暖黄色光芒。
可现在，任星记忆中的门消失了。
她从不迷路，只要走过一遍的路就绝不会忘记，因此，她能保证自己一定是按照来时的路线返回的。
窗外的雨声还在敲打着窗户，这条长而暗的走廊上没有人，只有两边无限向尽头延伸下去的欧式红木大门，像张开的嘴；老牌小区爱用的黄色大理石地板在此刻的黑暗当中，只剩下了如同皮肤皲裂一般的纹路。
任星的雨衣一直在往下滴水，而这条走廊的地板上却没有水渍的反光。
她没来过这里。
任星盯着地上的水渍，一边原路返回。
她又进入了另一条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地板上有水渍，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亮起，走到尽头，门上挂着的门牌是2301。
任星听见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什么声音。
“咕叽…咕叽…”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咕叽、咕叽、咕叽。”
任星站在原地没动，她揣着手想，这个楼的构造到底是什么样的。
一个黑影从拐角猛地蹿出来。
“我x！”
声控灯全部亮起，任星看见对方穿着雨衣，头盔和自己的颜色是不一样的，但胸前也挂着一个用防水袋装着的手机。
来人是个黝黑的瘦高个男人，他惊魂未定地看着任星：“吓死我了，x，我以为什么东西呢！”
这位馋了吗的同行两手空空，很显然被安静站在原地的任星吓了一跳，看见任星手上没有袋子，突然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也走不出去了？”
任星看了看表，说：“嗯，绕十分钟了。”
瘦高个说：“我送2311，你呢？”
任星道：“2328。”
两人默契地结伴，往可能有出口的地方走。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了，瘦高个没那么害怕了，吐了口唾沫道：“都说天河西里不好送，我算知道了，x，我还有两单呢，都要超时了。”
说到超时，任星来了点精神，她点头：“我还一单，也要超时了。”
瘦高个叹了口气，嘀嘀咕咕地：“早知道不贪这点暴雨补贴，你知道他们说这块楼都不干净吧，上回我有个同事半夜送这里的单，说看到那个了。”
“是吗？”
任星一边往前走，一边认真观察着楼道两边。瘦高个喋喋不休地传播着都市传说，任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比起瘦高个抛来的灵异八卦，她显然对怎么找到出路更感兴趣。
很快，她发现刚刚记忆中还是一户人家的地方，变成了电梯厅那扇熟悉的、沉重的、对开白色安全门。
“找到了。”任星平静地说。
她想了想自己是不是真记错了，表情一点没变。
可瘦高个却打了个寒颤，一阵发毛感从他的脊椎爬上后脑。
这条路刚刚他们已经走过了四遍，如果这里有扇门，他们俩一定早就注意到了。
“我来我来。”
瘦高个殷勤急切地推开安全门，电梯厅暖黄色的灯光如同阳光遍撒在二人身上。
瘦高个长舒一口气，他看向任星，任星还是那副老神在在的表情，跟一开始没什么区别，他奇道：“妹子，你怎么这么镇定？”
任星没反应过来：“啊？”
瘦高个也没多计较，他嘱咐道：“这种地你少来，真不好，刚刚在楼道里走着，我都感觉后头有人盯着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任星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感觉，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次少见的迷路，她只是觉得这小区的物业实在是有点差劲。
但她对同行之间这种纯粹的善意总是识别得很快，少顷，她眨眨眼说：“行，谢谢。”
“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任星看了一眼表，要是开快一点，说不准还能准时送达。她看也没看电梯间，抬脚就往里面迈，瘦高个面露惊惧，伸手去拉任星，却没拉住她。
任星一脚踏进了异常阴冷的电梯间。
这时她才抬眼看了一下电梯内部。
电梯的角落站着一个女孩。
茶棕色长发，发尾还是湿的，她的刘海遮住眼睛，显得有些阴沉，穿着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睡裙，双眼却仿佛在往外溢出什么看不见的物质，是一种死水一般的湿哒哒的东西。
瘦高个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
他的后背爬上来一种熟悉的发毛感，跟在楼道里的一样。
“你不走吗？”
任星看向电梯外的瘦高个。
“等下一班吧。”瘦高个五官扭曲，朝任星挤眉弄眼，“干净点。”
女孩还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好像他们并不存在一样。瘦高个没忍住看了她一眼，立刻打了个寒颤。
快出来啊，瘦高个心想。
任星不解：“你不是要超时了吗？”
瘦高个拼命摇头，瞪大了眼睛希望任星能看明白自己的意思。
任星不明所以地看着瘦高个，眨眨眼认真道：“那我先走了，我要超时了，拜拜。”
“你——”
电梯门在嗡鸣声中合上，将瘦高个那张欲言又止的脸隔在了外面，轿厢猛地一沉，摇摇晃晃地向下落。
“啪嗒、啪嗒、啪嗒。”
轿厢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潮湿的、甜腻的草木气味。
“啪嗒、啪嗒、啪嗒。”
角落里传出声音，任星扭头看向女孩，她这才注意到，女孩一手拎着一个透明的蛋糕盒，里面的蛋糕只剩下一些蛋糕胚，红色的草莓酱糊成一片，正顺着蛋糕盒的边缘黏稠地流动着。沉没在那鲜红的酱汁里的，还有显然是烧过的生日蜡烛。
她的另一只手，牵着一只硕大的、吐着舌头的金毛。
那只金毛冲任星天真地摇着尾巴，“啪嗒啪嗒”的声音就是它尾巴扇在轿厢上发出的。见任星看向自己，金毛更激动了，尾巴摇得越发欢快，前爪难耐地往前扑腾，显然是要任星摸才会罢休的。
任星盯着那只金毛看了一会，慢吞吞地弯下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金毛的脑袋。
金毛满意了，继续盛情邀请，任星盛情难却，只好多摸了一把。
直起身来，任星看电梯还在向下，又没事做了。她看了看时间，发现还有机会赶上。又看见女孩一直不说话，看着好像非常难过的样子，想着自己都摸了人家的狗了，小声道：“是过生日吗？”
那女孩抬眼看向任星，任星眼神游离了一圈，心想是不是冒犯到人家了：“你的小狗，养得很可爱。”
女孩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任星，轿厢里那股怪异的草木气味好像更浓了。
“叮——”
“一层，到了。”
女孩没说话，电梯门打开，任星又看了看表，看女孩没有出去的意思，任星想着自己那快要超时的单子，还是准备离开。
走之前她又看着女孩，女孩看起来还是很难过。
任星犹豫再三，还是认真道：“祝你生日快乐。不要难过，你还有小狗。”
轿厢里的死寂似乎还是没被打破，任星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势，冲女孩抬了抬手，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她跑进雨里，骑上电动车拧把就走。
晚上十一点半，任星终于下线，回到了她的出租屋。
卫生间里最大的物件就是那台年久聒噪的洗衣机。任星脱下所有湿透的衣服，一股脑地全塞进洗衣机，在洗衣机的轰鸣声中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
她累极了，努着最后的力气，把洗好的衣服都晾在房间窗口拉着的那根晾衣绳上，然后倒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坠入睡梦之中。
她的身体先是急速地下坠，不停地下坠，坠入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之中。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很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发出的，她听不清那是在说什么。
那声音由远及近，飞速靠近她，最后，像在她耳边说话一样。
“都到齐了，同学们坐好。”
任星猛地睁开眼。
———
她正坐在一间教室的第三排，身边的每一个位置上都坐满了同学。
那个声音是从讲台方向传来的，任星看向讲台。
讲台上站着一个高大的……猪头人。
它拥有人类的躯干，穿着合身的西服，身高将近两米，庞大而健壮。
但从脖子往上，是一颗硕大的猪头，肉粉色的皱巴巴的皮肤堆积在他的脸上，甚至零星横生着黑色的毛发。高高拱起的猪鼻子里吐出的气息粗重而深长，眼神直勾勾的，看人的时候，似乎在露出一丝饥饿的精光。
大概是做梦的关系，任星没有觉得哪里奇怪，她没有细想，她的同学们也是，众人都安静下来，看着讲台上的猪头人老师，很顺畅地就接受了这个设定。
“一年九班的同学们，欢迎来到这里，我是你们的助教。”
从猪头人老师的身后，走出来一个猪头人助教，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认真朗读。任星这才反应过来，刚刚的声音是助教的，而不是老师。
比起西服猪头人老师，这位猪头人助教的身板小了很多，任星估计他最多也就一米七，看不出锻炼的痕迹，他的猪头也更秀气一些，没有毛发，肉粉色的皮肤光滑而细嫩，也几乎听不见他呼吸的声音。
“明天早上就是毕业典礼了，今天同学们的任务就是去市区，每个人买回一份食物，作为明天毕业典礼上的食物。”
猪头人助教说话的时候，嘴却没有动，他说话的语调都很正常，但任星总觉得他说的内容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会有人一直重复强调食物吗？
猪头人助教的眼睛比猪头人老师要黑一些，趁猪头人助教低头读手里的规则，任星盯着它的眼睛看了一会。
她觉得哪里不对。
“每个人的抽屉里都有100元的购买资金，现在是早上八点，你们有一天的时间。但是必须要在天黑之前回来，回到教室里。”
看了又看，任星终于看出来了。
猪头人助教的两只黑漆漆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而它的脖子那里，肉粉色的分界线正随着它说话一起一伏。
任星盯着助教，她终于看出，那像是一张贴得过紧的面具。
助教不是真的猪头人，而是一个戴着猪头人面具的人。
似乎感应到了视线，助教放下手中的文件，那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看向讲台下。
任星立刻放空了双眼，助教没有感觉到视线的来源。
他顿了顿，强调道：“天黑之前，必须回到教室，铃声响起之后就关上门。”
助教看着台下坐着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他的眼神扫过这些普通的面孔，压低了声音，给出忠告。
“记住，晚上别开门。”
“不管谁敲门，都别开门。”
众人面面相觑，听到了，但没完全听懂。
助教追问：“同学们听明白了吗？”
“……”
“听明白了……”“明白了。”
回答声稀稀拉拉，助教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
任星看见助教将文件放在讲台上，空气因此变得稀薄，无形的压力让教室的地板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他没什么表情，也许是因为面具的缘故，但任星分明听到面具底下，发出了一个小小的响动，是笑声，很轻很轻，“嗤”地一声。
他的声音变得凝重而沉滞，但又恶意满满。
“最后一条建议。”
“不要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成一个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