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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陈崇远的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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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陈崇远教授从剑桥飞到了上海。
他这次来不是为了学术会议,不是为了政府咨询,不是为了见他在中科院的老朋友。他是来填一份咖啡偏好问卷的。周小棠在浦东机场接机口举着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陈崇远教授——剑桥大学氮化镓研究中心”。纸的右下角被她用钢笔加了一行小字:“咖啡因供应处敬迎。”陈崇远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张纸。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剑桥大学套头衫——跟苏州纳维签约日那天穿的是同一件,袖口磨得有些发白,领口松垮垮的,大概穿了十几年。他走到周小棠面前,摘下老花镜打量了她一下。
“你就是那个用回归模型分析咖啡的实习生?”
“前实习生。现在是正式员工。咖啡因供应处负责人。”周小棠把A4纸折好放回包里,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陈崇远。保温杯里是她早上做的拿铁——哥伦比亚慧兰,奶泡零点七厘米,萃取二十四秒,奶温六十二度。她在飞机落地前算好了时间,让咖啡在陈教授出关时刚好降到适饮温度。“这是您的第一杯。根据苏博士提供的有限信息——您喜欢偏苦的咖啡,不加糖,奶泡厚度未知——我暂时用了公司标准参数。您喝完告诉我哪里需要调。我会记录所有变量。”
陈崇远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他喝咖啡的动作跟做实验一样——先观察颜色,再闻香气,然后抿一小口在舌尖上停留片刻,最后咽下去。他放下杯子,看着周小棠。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偏苦的咖啡?”
“苏博士说您实验室里只放红茶和威士忌,不放咖啡。这说明您对咖啡因摄入有严格的时间管理——红茶是白天喝的,威士忌是晚上喝的。但她在您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包意式深烘咖啡豆,豆袋上的烘焙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已经过期很久了。一个对咖啡没有偏好的人不会特意买深烘豆。您买深烘豆,说明您喜欢苦味——但您没有时间自己做。所以那包豆子一直放在抽屉里,过期了也没扔。那不是咖啡豆。那是您想喝但没时间做的咖啡。”
陈崇远看着周小棠,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头对前来接机的苏婉清说了一句话:“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个女孩?她分析我的咖啡偏好比我分析氮化镓位错密度还精确。”苏婉清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笑着说:“她是陆砚舟招的。面试题目是——‘用变量控制理论做一杯好咖啡。’她用了几个月把全公司所有人的咖啡偏好都量化了,R?最高达到零点九七。现在她在用同样的方法帮我们建氧化镓外延片缺陷密度的预测模型。上一轮实验,她的pH变量预测准确率超过了我们工艺团队的经验判断。”
陈崇远把保温杯放在机场咖啡厅的桌上,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咖啡笔记本,是一本跟他送给苏婉清的同款黑色硬皮本,封面有些磨损,页角卷曲,大概用了很多年。他翻到一页空白,用钢笔在页眉上写下“咖啡偏好问卷——陈崇远,剑桥大学氮化镓研究中心”。然后把本子推到周小棠面前。
“你的问卷有十七个变量?一个一个问。我填。”
周小棠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咖啡笔记本,翻到“国际咖啡偏好档案扩展计划”那一页。她已经在上面列出了剑桥大学氮化镓研究中心的潜在样本——陈崇远本人、他的博士后(一位印度籍材料科学家,名叫拉维)、以及实验室管理员(一位苏格兰女士,名叫麦格雷戈太太,据说她每天给全实验室的人泡红茶,已经泡了二十多年)。周小棠的目标是在一周内完成剑桥三人组的全部咖啡偏好建档,并把数据纳入她的跨国回归模型。这是她咖啡因供应链全球化战略的第一步。
“第一个变量:您喜欢的咖啡类型——意式浓缩、美式、拿铁、手冲、冷萃?”
“意式浓缩。不加糖。双份。”
“第二个变量:您对酸味的接受度——高、中、低、零?”
“零。酸味在我嘴里等于实验试剂。我在剑桥的实验室里闻了四十年□□——那个味道是酸的,但不是咖啡的酸。咖啡的酸让我想起□□。”
周小棠在笔记本上认真记录:“酸味接受度:零。原因:与□□的嗅觉记忆发生交叉干扰。备注:这不是口味偏好,是职业创伤。建议永远不要给他喝耶加雪菲。”
陈崇远看了一眼她的笔记,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他在忍住笑时特有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然后立刻被意志力压回去。“第二个变量我已经回答完了。第三个变量是什么?”
“奶泡厚度偏好——如果有的话。您平时喝浓缩,理论上不涉及奶泡。但我想知道您在剑桥是否偶尔喝拿铁或卡布奇诺。如果有,奶泡的厚度是影响您口感评价的关键变量。”
“我太太喝卡布奇诺。她喜欢奶泡很厚——大概有你刚才那杯拿铁的两倍。我偶尔尝过她的,觉得奶泡太多,喝不到咖啡。所以如果有一天我喝拿铁——奶泡应该比你那杯更薄。不是零点七厘米。是零点三。”
“零点三。收到。”周小棠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星号,“零点三厘米的奶泡非常薄,接近微泡沫——介于浓缩咖啡的油脂层和拿铁的奶泡层之间。在咖啡行业中被称为‘piccolo latte’的奶泡厚度。您不是不喜欢奶泡。您是不喜欢奶泡干扰浓缩咖啡的焦糖苦味。这说明您对苦味的偏好可能不仅来自于味觉,还来自于嗅觉——浓缩咖啡的焦糖化香气需要通过无奶泡阻挡的液面直接接触鼻腔才能被完整感知。”
陈崇远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仔细看着周小棠。“你在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
“金融工程,辅修食品科学。”
“你刚才那段分析——嗅觉感知、焦糖化香气、液面接触——是食品科学的内容。你用食品科学来分析我的咖啡偏好,用回归模型来预测氮化镓外延片的缺陷密度,用变量控制理论来教我的博士后做手冲咖啡。你的知识结构跨越了金融、食品、半导体物理和密码学——你在十方资本到底是做什么的?”
“咖啡因供应处负责人。”周小棠认真地回答,“其他都是兼职。”
陈崇远沉默片刻,然后转向苏婉清。苏婉清正面带微笑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周小棠在机场咖啡厅临时买的热美式——不是她自己要喝的,是她帮导师买的,因为导师在飞机上没喝到好咖啡。陈崇远指了指周小棠,用那种在学术会议上介绍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时的语气说:“这个女孩应该来剑桥读博士。不是金融工程——是材料科学。她对变量之间的非线性关系有直觉级别的理解。这种直觉在半导体物理领域比数学功底更难得。数学可以学,直觉教不了。”
“陈教授,您这句话我会记录在咖啡笔记本里。但我不会去剑桥——我的咖啡因供应链在这里。我的样本库在这里。我的R?在这里。”周小棠把咖啡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记录着她第一天来十方资本时陆砚舟说的那句话——“咖啡是唯一一个你能用味觉验证的模型。”下面是她自己加的一句话:“如果咖啡可以用回归模型优化,那世间一切皆可优化。”她指着这行字让陈崇远看,说这不是职业选择,是人生观。陈崇远看完这两行字之后,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了同一句话,然后合上本子说剑桥的咖啡机是一台全自动胶囊机,用了十几年,最近出液量不稳定,有时候一杯浓缩只有二十毫升不到,有时候接近一百毫升——完全无法控制变量。他想委托周小棠帮剑桥实验室选一台法压壶。
“法压壶不需要电力,不需要胶囊,不需要维护——只需要研磨度、水温、浸泡时间和一个能把压杆按下去的人。您的博士后拉维是材料科学家,他对变量控制应该不陌生。麦格雷戈太太泡了二十多年红茶,她对浸泡时间的直觉比我更精确。您自己——您分析氮化镓位错密度几十年,咖啡只是另一个需要优化的材料体系。”周小棠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剑桥氮化镓研究中心——法压壶方案。然后把这页撕下来交给陈崇远。这不是问卷,是解决方案。
陈崇远接过那页纸,对折,放进自己笔记本的夹层里。他看了看纸上最后一行字——法压壶浸泡时间四分钟,水温九十二度,研磨度中粗。旁边还有一个手绘的小示意图,是周小棠在飞机上画的,画的是法压壶的剖面图,标注了咖啡粉、热水和压杆的相对位置。图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浸泡过程中咖啡粉会浮在液面上方形成粉层帽——不要搅拌,让它自然浸泡。搅拌会破坏粉层的均匀性,导致萃取不均。让它安静地待四分钟。咖啡会自己萃取自己。”
“让咖啡自己萃取自己。”陈崇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看着周小棠,“你知道这句话在材料科学里对应什么原理吗?”
“自组装。分子在热力学驱动下自发形成有序结构。咖啡粉在水中自然沉降,热水自然渗透粉层,风味物质自然溶解——整个过程不需要外力干预。只需要时间和温度。跟长晶炉里氮化镓外延层的生长原理一样——原子在热场驱动下自发排列成晶格。工程师只需要控制温度梯度和气体流量。剩下的,让晶体自己长。”
陈崇远转头看着苏婉清说:“你当年在剑桥读博士的时候,第一次进实验室,我问你——氮化镓外延层的生长原理是什么。你说——把镓原子和氮原子放在炉子里,加热,它们会自己排好队。我给了你满分。不是因为你答对了——是因为你说‘它们会自己排好队’。真正的科学家不是控制自然,是理解自然。周小棠刚才说‘让咖啡自己萃取自己’——她是科学家。”
“我不是科学家。我是咖啡师。我的回归模型R?还没到零点九九。等到了零点九九,我再考虑改行。”周小棠端起自己的那杯冷萃喝了一口,然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全公司下午咖啡因补给时间到了。她向陈崇远微微鞠了一躬,然后快步走向电梯口。她得赶在四点之前回到既明咨询的咖啡间。今天是周一,周一下午的咖啡供应是林海负责,但他对奶泡厚度控制还不够稳定,她答应帮他check。
电梯里,周小棠从包里掏出咖啡笔记本,在“国际咖啡偏好档案扩展计划”下面写道:“陈崇远教授偏好确认——意式浓缩,双份,无糖,无奶泡。若加奶泡则为0.3cm。酸味接受度零,原因:□□创伤记忆。推荐豆种:巴西半日晒,深烘,巧克力与焦糖主调,无果酸。备注:他喜欢让咖啡自己萃取自己。——周小棠,Day 142。”然后她在备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长晶炉和一个小小的法压壶,中间画了一个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