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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操作员 银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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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星的新操作员在忌日第二天深夜完成了最后一次测试。
钟凯文在安全屋里监测到信号的时候,正在吃一桶泡面。自从柔佛逃亡后,他把既明咨询的安全屋当成了自己的驻地——一套三室一厅的公寓改装成的信号监控中心,客厅里摆着三台SDR接收机、一台频谱分析仪和一套加密通信模拟系统。卧室被他改成了无线电设备维修间,工作台上摊着几台拆开的旧电台和一堆电子元器件——他说这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手边没有烙铁和万用表就不自在。厨房则基本只用来烧水泡面。
泡面是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加了两个鸡蛋——他在部队时学会的标准操作,鸡蛋要等水开之后关火焖三分钟,蛋黄刚好凝固但不发灰。他一边用叉子搅着泡面,一边盯着频谱分析仪的屏幕。14.200附近一切正常。预警系统的自动扫描脚本在后台运行,每隔三十秒对全频段做一次模式识别,比对黎景川整理的银星加密通信历史数据库。
凌晨一点零三分,脚本突然弹出了一个红色警报。
不是14.200。是它的谐波——28.400。陆维庸在二〇〇二年设计的“影子频率”方案中使用的双频段之一。银星的新操作员大概发现了14.200上的信号过于密集——忌日当晚黎景川、季景川、钟凯文、梁佩仪以及陆砚舟和沈既明本人的通联在频率上留下了大量电磁痕迹,任何人打开频谱分析仪都能看到这个频率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的异常活跃度。新操作员判断14.200已被全面监控,于是跳到了谐波频率。
钟凯文放下泡面,把频谱仪的耳机戴上,开始手动追踪信号。信号强度S4,军标节奏——点划间隔偏差值稳定在正负两毫秒以内,接近关岛美军通信培训的结业标准。发报节奏流畅,没有再出现前几周那种同一个字母内点划间隔突然漂移的现象。新操作员在忌日当晚没有出现——大概他也在训练。他用了一整夜做最后的冲刺,然后在忌日次日凌晨完成了突破。
偏差值正负两毫秒。军标水平。跟钟凯文自己在关岛培训时的结业成绩——偏差值正负一点八毫秒——只差了零点二毫秒。钟凯文对着屏幕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陆砚舟,同时用另一只手给沈既明发了条加密信息。
“新操作员上线。频率28.400——谐波。信号强度S4,军标节奏,偏差值正负两毫秒。他的培训完成了。今晚他开始正式加密通信——用的是黎叔叔的密码本变体。预警系统已经在同步解密第一封内容。”
“第一封说了什么?”
“银星新加坡向陈凯文汇报——‘新系统测试完毕。新操作员代号N——November。已就位。明日开始按既定排期传输。目标公司排序已更新,根据国安审查冻结状态重新调整优先级。第一优先级:中科钢研。’”
中科钢研。不是山东天岳,不是苏州纳维。是那家核心工程师团队被竞业协议锁住的长晶炉制造商。它的核心技术是碳化硅长晶炉的温控系统,三位核心工程师中的王工——那个曾提出离职后被工业强基工程评审通知拉回来的首席设计师——在银星眼中仍然是最有价值的突破口。银星选择在四家公司中优先攻击中科钢研,不是因为它的防御最薄弱,而是因为工程师的竞业协议有一个天然的时间窗口——竞业协议通常为期一年,中科钢研三位核心工程师的新协议是在几个月前签的,距离到期还有大半年的时间。银星如果想在新加坡复制中科钢研的长晶炉,需要提前在窗口期内完成对核心工程师的挖角。如果在竞业期内不能完成挖角,工程师的竞业限制将重新谈判,下一次的补偿金和竞业期可能更高。
沈既明在收到钟凯文的消息后,凌晨一点直接打给了中科钢研的赵法务。电话响了五声才接——赵法务大概是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但听到沈既明说“银星新操作员上线,第一优先级是中科钢研”之后,他的声音在三秒内从睡意朦胧变成了战斗状态。
“他们的具体路径是什么?”
“目前还不确定。加密信号的核心内容还需要时间解密——黎景川在北京正在分析密钥序列。但根据花匠之前提供的银星施压记录J系列,中科钢研被标注为‘工程师路径’——银星不会通过公开市场收购你们的股份,因为你们没有上市,股权集中在创始团队和两家国有产业基金手里,没有可渗透的散户股东。他们会直接接触你们的核心工程师,用翻倍年薪、境外居留权和更高的研发预算来挖角。你们的竞业协议虽然已经升级,但如果银星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注册一家与你们没有直接竞争关系的‘研发中心’,以基础研究的名义雇佣你们的核心工程师,竞业协议的境外执行难度会大幅上升。马来西亚法院对中国企业竞业协议的认可度参差不齐,银星可以选最有利的司法管辖区来注册这家假研发中心。”
“王工那边的竞业协议我们每三个月做一次合规确认。上次确认是两周前,他没有再提出离职意向。但我不能保证银星没有在私下接触他——银星如果通过一家不在中国注册、不与中国有直接业务往来的壳公司来联系他,我们很难追踪。王工的个人手机和私人邮箱不在公司的监控范围内。”
“那就不追踪。加固。在王工的竞业协议附则中加一条跨境保护条款——禁止他在竞业期内以任何形式、在任何国家或地区、直接或间接地为银星资本及其关联方提供与碳化硅长晶炉相关的技术服务。如果银星通过壳公司在新加坡或马来西亚设立假研发中心,这条跨境保护条款可以作为在境外法院申请禁令的法律依据。另外——给王工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不是法律上的理由。是人的理由。”
“人的理由?”
“工业强基工程的项目评审什么时候完成?”
“预计两个月后。评审通过后长晶炉温控系统项目组将正式列入国家重点人才计划,王工是项目组核心成员,如果列入——他将获得三年的科研补贴和职称晋升通道。他之前提出离职时最担心的不是薪水——他跟我说过,他在中科钢研待了十几年,最怕的不是钱少,是技术路线被封死。”
“给他一个提前确认——在评审结果正式公布之前,以中科钢研内部文件的形式,将王工列为工业强基工程预确认名单的核心成员。这份内部文件没有法律约束力,但可以作为他向银星拒绝的理由——‘我已经被列入国家重点项目,短期内不能离开’。银星可以对抗竞业协议,但无法对抗国家重点人才计划的信用背书——一旦工程师接受了国家重点人才计划的名额,任何境外机构雇佣他都会面临额外的安全审查。”
“我明天上午就起草。”
挂掉电话后,赵法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窗外济南的冬夜很静,远郊工厂的灯光在薄雾中泛着淡黄的光晕。他想起王工那天在离职面谈时的样子——坐在会议桌对面,手里攥着一封辞职信,眼睛不看他,只是说“家里有事”。赵法务没有追问他家里到底有什么事,因为他知道没有。银星的德国代理商大概给王工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数字——不是翻倍年薪,是新加坡永久居留权、一套滨海湾的公寓、和一个由陈知行亲自担任技术顾问的研发团队。这些条件对于一个在济南郊区工厂里待了十几年的工程师来说,太像另一个世界了。
但现在王工有了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不是钱,不是法律,是被国家重点项目确认的技术价值。这是他十几年前刚进中科钢研时最想要的东西——不是头衔,不是年薪,是他的温控系统能成为碳化硅长晶炉行业标准的一部分。
赵法务打开电脑,开始写那份“预确认名单”的内部文件。在文件末尾,他加了一句备注:“本名单在工业强基工程正式评审之前不具法律效力,但列入名单的人员将被视为项目组核心成员,享有优先知情权和参与权。”这句话不是给银星看的,是给王工看的。
凌晨,沈既明在办公室里接到了黎景川从北京发来的解密分析。银星新操作员的第二封加密信号内容已被破译——陈凯文向银星新加坡下达了关于中科钢研的具体挖角指令。目标:王工。路径:通过新加坡国际半导体评估中心——也就是陈知行担任技术总监的那家“独立第三方机构”——向王工发出技术顾问邀请。邀请职位:碳化硅长晶炉温控系统国际标准委员会委员。这个职位表面上是国际标准委员会的技术职务,需要定期到新加坡参加标准讨论会议,获取国际标准制定过程中的最新技术信息。但在参加会议的过程中,王工将不可避免地接触到评估中心的其他“同事”——包括陈知行本人、以及银星从德国代理商那里借调来的长晶炉工艺工程师。他们会在标准讨论会的茶歇时间,用看似随意的技术闲聊,逐步套取王工对中科钢研最新长晶炉温控曲线的理解。
“用国际标准委员会的名义来挖人——陈凯文把挖角包装成了国际学术交流。王工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了这个职位,他会在第一次参加新加坡会议时就成为银星的技术情报源。竞业协议无法阻止他参加国际标准会议——因为标准委员会是独立的非营利组织,不属于银星的关联方。”
陆砚舟在会议室里来回走了两步。窗外,陆家嘴的凌晨静谧无声。
“需要让他知道。不是通过法务部发警告函。是通过一个他信任的人——一个能让他在签任何文件之前先打电话确认的人。”
“他在中科钢研最信任的人是谁?”
赵法务在电话那端想了想:“他的徒弟。一个叫李敏的年轻工程师——比王工小十岁,叫他师父叫了十年,从刚进公司的工艺员跟着他做到温控系统的核心设计成员。王工离职的时候,李敏没有帮他整理东西。他说——‘师父,你要是走,我不送。你要是留——我请你吃一个月的烧烤。’”
“让李敏明天请王工吃烧烤。不用提银星,不用提国际标准委员会,不用提竞业协议。就吃烧烤——聊温控系统,聊工业强基工程,聊李敏自己刚做出来的第一批长晶炉温度曲线。让王工自己想起他为什么在中科钢研待了十几年。银星给他的不是技术理想,是新加坡滨海湾的一套公寓。他想要的是公寓,还是李敏叫他师父的时候,他心里的那种东西。”
赵法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沈律师,您不是半导体行业出身的,但您刚才说的——比任何竞业协议都有效。因为银星永远不知道一个工程师心里最想要的是什么。他们以为翻倍年薪就够了。但那些人想要的是——在济南郊区工厂的无尘室里,听徒弟叫自己师父。”
第二天晚上,李敏请王工在济南郊区的一家露天烧烤摊吃了烧烤。不是公司安排的,不是法务部授意的——沈既明说“让李敏自己请”,赵法务就没有告诉李敏任何背景。他只是把工业强基工程预确认名单的内部文件发给李敏,说“项目组名单草稿,你看看有没有遗漏”。李敏在名单上看到了王工的名字——排在核心成员第一位。他没有发邮件,没有发微信。他直接去了王工的工位,把名单放在他桌上,然后说:“师父,我请你吃烧烤。以前说的——请你吃一个月。今天第一天。”
烧烤摊的老板认识他们俩。十年来,这对师徒加完班就会来这家摊子点一把羊肉串和两瓶青岛啤酒。王工那天晚上喝了三瓶啤酒,比平时多。李敏只喝了一瓶——他还记得自己在部队里学到的通信纪律,酒精会降低手指的精确度。吃到一半,王工忽然放下竹签。
“银星新加坡的人上周给我发了邮件。邀请我加入一个国际标准委员会。不是直接雇佣——是标准委员会的技术顾问。他们说可以帮我拿到新加坡的长期签证。”
李敏没有抬头。他把一串刚烤好的羊肉放在王工盘子里。
“师父,那个标准委员会——是不是陈知行当技术总监的那个?”
“你知道?”
“我前几天在行业论坛上看到有人分析银星的新加坡评估中心,说它跟银星是三层壳公司的关系——表面独立,实际由银星控制。陈知行就是以前把中科芯创送上实体清单的前BIS官员。我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去。”
王工看着盘子里的羊肉串,肥油正在慢慢凝固。他拿起羊肉串,咬了一口。
“我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温控系统不是你一个人能做的。你做的第一批长晶炉温度曲线误差太大了——都超过正负零点三摄氏度了。零点三——长晶炉最怕温度波动。零点三的误差会导致晶体在生长过程中产生应力积累,最终良率掉好几个百分点。我不在,这个误差你要用三年才能调回来。”
李敏放下手里的羊肉串,端起啤酒杯。杯子里还剩半杯。他对着王工举起来。
“那你就别走。我们一起调到零点一以下。你调温度梯度,我调加热线圈布局。零点一以下——那是日本人的标准。我们能做出来。”
王工也举起杯子。两个玻璃杯在烧烤摊昏黄的灯泡下碰在一起。
三天后,中科钢研向商务部国家安全审查委员会提交了关于银星新加坡评估中心的补充材料,材料中引用了花匠施压记录、钟凯文截获的加密通信内容、以及王工拒绝银星国际标准委员会邀请的书面陈述。这份书面陈述只有一句话:“我是中科钢研长晶炉温控系统的首席设计师。我的温控系统不是专利,是我的手艺。手艺不能外包。”
沈既明把这句话抄在自己的便签上,贴在预警系统的主屏幕旁边。跟陆维庸那句“技术没有国籍,但工程师有”并排。
陆砚舟看了一眼那张便签,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号监控界面。28.400——银星新操作员还不知他的挖角方案已经失败。他还在按照既定的通联排期向新加坡发送加密情报,偏差值稳定在正负两毫秒,每一个字母的莫尔斯电码都精准得像是印刷在频谱上的利刃。但系统已经在同步解密每一封信——新操作员的军标水平臻于完美,但密码本还是三十三年前季景川从广州用军事邮件寄到北京的那套。密钥没有换。
那天下午,陆砚舟在十方资本的投资分析区找到了周小棠。她正对着三台显示器跑苏州纳维外延片缺陷密度的预测模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回归参数,她一边调整温度梯度的权重系数一边低声念着公式,像是在念某种古老的经文。
“小棠,你的回归模型能不能预测一个操作员的行为模式?不是咖啡。是加密通信操作员。一个新近达到军标水平、偏差值正负两毫秒以内的操作员——代号November。他的通联时间、频率选择偏好、加密结构使用习惯。”
“能。但我需要最少十次通联记录做样本。信号强度、频率、时间、加密层次、密钥替换周期——每个变量都跑一遍特征提取。”
“钟凯文会给你。他的监听记录里有November过去一周的全部通联——一共十二封加密信号,全部已经被预警系统解密。你可以逐帧分析。”
周小棠把咖啡笔记本翻到一页空白处,在页眉上写下了“银星新操作员November——行为模式预测模型”的标题,然后在第一行变量栏里端端正正地写下“偏差值:正负2m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