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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反诈   银星的 ...

  •   银星的律师函送达后的第三天,沈既明的反诉在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正式立案。

      案由写的是“滥用诉讼程序干扰国家安全审查”。这个案由在国内司法实践中极为罕见——徐知远检索了裁判文书网近十年的全部记录,只找到两例类似案件,其中一例最终以调解结案,另一例因为被告在审理期间主动撤回了原诉而终止。但沈既明认为这个案由的法律基础是坚实的。国家安全审查是行政程序,行政程序具有独立的法律效力。在行政审查进行期间,一方当事人对另一方当事人提起与审查内容直接相关的民事诉讼,如果无法证明该诉讼有独立于行政审查的正当目的,就构成了对行政程序的干扰。

      银星的诉讼团队显然没有想到沈既明会在收到律师函的当天晚上就提交反诉。顾衍在电话中告知陆砚舟律师函内容的那三个小时,被沈既明用在了起草反诉书上。当金杜律所的诉讼律师在第二天早上读到反诉书全文时,他们发现了一个让他们头疼的问题——反诉书中引用了银星律师函中的具体段落,证明银星在国家安全审查期间对审查参与方提起了“具有施压性质的民事诉讼”。而这些段落,正是顾衍在“庭前沟通”中提前披露的内容。

      金杜的合伙人给顾衍打了一个电话,措辞克制但不满显而易见:“你在庭前沟通中披露了过多的诉讼焦点细节。对方利用这些细节完成了反诉的精准打击。你虽然不构成违规,但你的过度披露让银星在反诉中处于被动。”顾衍的回答很简单:“我的庭前沟通记录已经提交给律所合规部门审查。如果合规部门认为有问题,我接受处理。”他知道合规部门不会处理他——他的庭前沟通在法律上是合规的,他只是在“正常告知”的框架内做到了极致。极致到沈既明可以用他的告知内容在几小时内完成一份精准的反诉书。

      反诉立案的消息传到银星新加坡总部时,陈凯文正在主持召开三家目标公司的收购进度会议。他的助理把反诉书的电子版推到他面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问了会议桌上所有人一个问题:“金杜律所告诉我,沈既明是在收到我们律师函的当天晚上提交的反诉。从收到律师函到提交反诉书,中间隔了几个小时?”

      “大概十二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完成反诉书的起草、证据整理、立案申请——她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是我们的人提前泄露了信息。不管哪种情况,反诉现在已经立案了。这意味着银星作为反诉被告,在国家安全审查中的诚信评分将被自动标注为‘待核查’。请问各位——山东天岳、中科钢研、苏州纳维这三家目标公司,哪一家愿意跟一个诚信评分‘待核查’的收购方继续谈判?”

      会议室里没有人回答。答案每个人都知道——没有。三家公司的法务团队在收到证监会诚信审查通知的那一刻,就会立即暂停所有与银星的接触。这是上市公司的合规本能——没有任何一个法务总监愿意在收购方诚信存疑的情况下继续推进交易,因为一旦交易完成且事后暴雷,法务总监个人需要承担连带责任。

      陈凯文靠进椅背。他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三家目标公司的收购进度条——山东天岳:初步接触被拒,备用路径启动中。中科钢研:工程师竞业防御生效,德国代理商谈判暂停。苏州纳维:杭州机构仍在考虑中,南京机构已收到条款清单但尚未签署。每一条进度条旁边都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表示存在阻碍。他之前的梯次推进计划被沈既明的同步防御打乱了节奏,现在反诉立案又给他的收购方诚信评分挂上了一个“待核查”的标签。

      “撤回对沈既明和十方资本的商业诋毁诉讼。”

      “撤回?”金杜律所的合伙人推了推眼镜,“陈总,撤诉等于承认我们原诉缺乏依据——”

      “不是承认。是策略调整。”陈凯文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方的白板前。白板上画着银星对三家目标公司的收购路径图——每一条路径都被他用红笔画了叉。“沈既明用反诉把国家安全审查的诚信评分变成了我们的紧箍咒。如果我们继续推进原诉,反诉就会持续审理,诚信评分将持续保持‘待核查’状态,所有目标公司都会拒绝与我们接触。撤回原诉,反诉会自动终止——诚信评分恢复。这是一个法律上的死循环,继续纠缠对我们更不利。”

      金杜的合伙人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撤回原诉后,银星在诚信评分上的标注会在三个工作日内清除。但沈既明的同步防御不会因为反诉终止而停止——天岳的国安审查申请已经受理,中科钢研的工程师竞业协议已经升级,苏州纳维的白衣骑士联盟正在推进。”

      “那就需要第四步。花匠的施压报告。”陈凯文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突然收紧了一样,“他必须在1月15日之前提交。但现在他在静默期。我需要你们找到他。不是等他通联——是主动找到他。把1月8日那个闭门研讨会的地点改掉。不在杭州。”

      “改到哪里?”

      “新加坡。银星自己的会议室。没有国宾馆。没有公开场合。如果他需要出现在公众面前才能证明自己的有效性——那就不给他公众。让他在我的会议室里提交施压报告。没有太阳,就没有阴影。他要浮出水面?让他浮在我的游泳池里。”

      金杜的合伙人快速记录,然后抬头:“如果花匠拒绝回新加坡呢?他的代号J在银星内部只有少数人知道身份,但他的外围身份一直是保密的。如果他不愿意在银星内部露面——”

      “那就说明他确实已经背叛了。沈既明在反诉书里引用了我们律师函中关于J系列文件笔迹鉴定的内容。她怎么知道我们在攻击J系列?花匠的代号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金杜律所不会泄露,银星内部知情者不超过五个人。剩下只有一个人可能告诉沈既明——花匠自己。沈既明的反诉策略精准打击了我们攻击J系列的意图。她不是在回应我们的诉讼——她是在回护花匠的证据资格。”陈凯文拿起白板笔,在花匠的代号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如果1月8日他出现在西湖国宾馆——那就进一步确认了。他在向沈既明传递信号。”

      “如果他不出现呢?”

      “那他至少暴露了一件事——他知道我们改了地点。如果他出现在西湖国宾馆却看不到银星的人,他就知道我们怀疑他了。”陈凯文放下白板笔,用湿巾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蓝色墨水,“所以我们要同时做两件事:把杭州的会撤掉——改成新加坡总部会议;然后在西湖国宾馆派驻一个观察员。不是银星的人——找一个杭州本地的商业情报顾问,让他坐在大堂里,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如果有人来找一个不存在的会议,拍下来。如果来的人是花匠——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如果没有人来——花匠知道会议被取消了,说明他在银星内部有情报源。无论哪种结果,花匠都会暴露。”

      新加坡会议室里的白板上,花匠的代号被陈凯文用一个红色的问号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日期:1月8日,1月15日。第一个日期——花匠主动公布的见面日期。第二个日期——银星要求花匠提交施压报告的截止日期。两个日期之间隔了七天。陈凯文的策略是缩短这七天——在第一个日期就让花匠暴露,不给他在两个日期之间与沈既明沟通的时间。

      消息传回上海的方式很奇特。不是通过加密通信,不是通过商业情报,而是通过一封挂号信。

      信是黎景川收到的。他在商务部办公室的红色座机上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自称是“杭州一家酒店的会议服务经理”,说“季景川先生预订的闭门研讨会被取消了,预订方是银星上海代表处。预订人说会议地点改到了新加坡,杭州这边的客房预订需要取消。但我们注意到季先生是作为独立参会者预订的——不是在银星的团体预订里,而是在国宾馆自己的预订系统里单独订了房间,用的是个人信用卡。所以我们需要直接联系他确认是否取消。”

      黎景川没有告诉对方季景川的真实联系方式。他只是说:“我会转告他。客房先保留。”

      挂掉电话后,黎景川立刻拨通了沈既明的手机。他用的是那台老式翻盖手机——退休前中科院配发的,外壳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金属,按键上的数字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这台手机的通话加密用的是他退休前自己写的算法,安全级别比市面上任何智能手机都高。

      “既明,杭州的会取消。银星把地点改到了新加坡。花匠预订了国宾馆的客房——他的预订是个人预订,不是通过银星。银星取消团体预订时,花匠的个人预订没有被自动取消。现在有一个问题——花匠会不会出现在国宾馆。如果他出现,银星在杭州的观察员会看到他。如果他不出现——银星会认为他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会议取消,说明他在银星内部有情报源。无论哪种情况,花匠都会暴露部分信息。陈凯文要的不是找花匠——是让花匠在1月8日之前做出一个选择。去,会被人看到。不去,也暴露了他知道会议取消。”

      “他还有第三种选择。去,但不是以银星参会者的身份。以季景川的身份。不是代号J,不是外围顾问——是他自己。他用的预订名是季景川。银星的人只知道花匠的代号J。他们不知道季景川的真名和长相。如果花匠以季景川的身份出现在国宾馆大堂,银星的观察员会看到一个不认识的人,拍下一张陌生面孔。然后他会被告知会议取消了——他可以离开。观察员拍到的照片会被传回银星新加坡,陈凯文会问:这个人是谁?没有人能回答。但花匠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他出现在了预订记录中,证明他收到了会议通知并按时抵达。只是会议被取消了。他在银星的合规日志里留下了一条完整的记录:花匠于1月8日出席杭州会议,但会议因故取消。他没有缺席,没有逃跑,没有暴露身份。他给银星交了一份施压报告——报告的内容是他出现在了一个被银星自己取消的会议上。”

      “他在用银星的策略反制银星。他预订了会议室之外的客房——不是为了住宿,是为了在会议被取消时仍然有一个在国宾馆合法停留的理由。当观察员拍到他坐在大堂的时候,他在法律上只是一个被无故取消会议的独立参会者,正在等待酒店方面给出解释。银星不能指责他暴露身份——因为预订名是季景川,不是J。银星也不能指责他缺席——因为他按时抵达,会议是被银星自己取消的。”

      “但陈凯文会追问——为什么花匠不在收到取消通知后直接离开,而是依然停留在国宾馆?”

      “也许他在等一个老朋友。”黎景川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回忆什么,“季景川在杭州有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他也许只是想喝一杯茶。在阳光下。”

      黎景川挂掉电话后,用那台老旧的翻盖手机打给了梁韵。

      电话响了两声,梁韵就接了。她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正在翻着一本泛黄的《密码学基础》——就是黎景川二十七年前签过名的那本。扉页上的墨水签名已经褪成了浅灰色,但每一个字都还清晰:“梁韵同志惠存。——黎景川,一九九六年三月。”

      “景川。你上次给我打电话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别来无恙。”黎景川的声音隔着加密信道有些失真,但梁韵能听出他在笑,“你女儿把ACK送到了我手里。现在我需要你帮一个忙——不是帮我,是帮花匠。”

      “花匠?他也需要信号分析?”

      “他不发信号了。他现在需要一个能在国宾馆陪他喝茶的人。我自己去了也陪不了——我的手指敲不了摩尔斯电码,茶壶也端不稳。”黎景川的声音变得郑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他等了一场对话,等了不止十七年。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等。你以前是通信兵,你会用短波,你的加密分析是全国最好的。你女儿和陆家那个小子正在替他挡银星的诉讼——挡得漂亮极了,用他们自己的起诉材料反过来告他们,银星的合规部门现在大概气得把保险柜门都踹了。但花匠需要的不是挡箭牌。他需要有人在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坐在旁边的桌上,告诉他——别怕,水面上有太阳。”

      梁韵把书合上。扉页上的签名在合页的瞬间轻轻闪过。窗外北京的冬阳正越过楼顶,洒进书房的落地窗,照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上记录的是她这几周在做的事情——帮既明分析花匠的加密信号,帮陆砚舟优化SDR扫描脚本,帮黎景川将动态密码本简化为民用安全协议。她退休十多年,做的密码分析比在职时还多。

      “他喜欢喝什么茶?”

      “凤凰单丛。跟你以前在实验室里偷喝的那种一样。他不是喜欢那个味道——他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听。总参三部的时候,他跟我说,等有一天可以公开身份了,要带一包凤凰单丛去西湖边泡一壶茶。我说西湖边只有龙井,凤凰单丛是广东的。他说——那就各带一包,看谁能说服服务员用广东茶泡西湖水。”

      “一九九四年的事了。”

      “三十一年了。”黎景川说,“他欠我一壶茶。你去帮他泡。”

      挂掉电话后,梁韵打开手机上的日历。1月8日。还有不到四周。她在那天的日历上标注了两个字:杭州。

      然后她打开柜子,从最上层拿出一包未拆封的凤凰单丛。那是十年前一个广东的学生寄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喝,放在柜子里等着某个值得的场合。她把茶叶包装拆开,凑近鼻子闻了闻。十年前的茶,香气还在。然后她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1月8日我要去杭州。约了老朋友喝茶。”

      沈既明的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花匠?”

      “凤凰单丛。他三十一年前欠黎景川一壶茶。”

      屏幕那端沉默了片刻。然后沈既明回复:

      “妈。你以前在总参三部的时候,是不是也认识季景川?”

      梁韵看着屏幕上这行字,笑了一下。女儿不愧是律师——从一个“老朋友”就推到了季景川,从季景川就推到了总参三部。她回复:

      “认识。但没有直接合作过。他的保密等级比我高两级。我只知道他是个很安静的人——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是坐在角落,面前一碟花生米,一碗白粥。他从不参加集体活动,但每一次紧急通信任务,他都是第一个到位。”

      “那你怎么知道花匠就是他?”

      “因为黎景川说,欠他一壶茶。”梁韵打字的速度不快,一行字打了好几秒,“在总参三部,只有季景川欠过黎景川的茶。那是三十一年前的事了——他们两个人打赌,看谁能先破译某段加密信号。季景川赢了。赢的那天晚上,黎景川把宿舍里唯一的热水壶让给了季景川,说‘欠你一壶茶’。那一壶茶拖了三十一年。现在老黎让我去帮他泡——因为他自己的手指已经端不了茶壶了。”

      沈既明看着这条微信,久久没有动。窗外,黄浦江在冬日的薄雾中缓缓流淌。她想起花匠在14.200上发的第一组凯撒移位——“花很美。”想起他在恩尼格码里说的——“你果然比陆砚舟聪明。”想起他在SK静默前最后那组微弱的信号——BI1LJC。现在母亲要去杭州,代表黎景川和陆维庸,去见这个等了三十一年的人。

      她拿起手机,给陆砚舟发了一条微信。

      “1月8日。西湖国宾馆。花匠约的不是银星。是我们。”

      陆砚舟回复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组摩尔斯电码的截图。点,划。点,划,点点点。

      QSL。

      收到。确认。

      频率还在。等了三十一年的茶,终于有人带了茶叶。带了热水。带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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