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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夜的短波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十七分,上海陆家嘴。

      四十二层的公寓阳台上,城市睡成一片光河。沈既明戴着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短波电台的荧光屏在她脸上投下淡绿色的光。

      十四兆赫。深夜是短波远距离传播的黄金时段,电离层稳定,噪声低,能听到极远的声音。

      她刚刚结束与北海道一位火腿的通联。对方是一位退休气象学家,用带着口音的英语描述了北海道上空的云层走向。沈既明用摩尔斯电码回复:上海晴,气压稳定。

      这是她的深夜仪式。白天,她是衡权律所的合伙人,用法律条文和交易结构对付跨境并购案中的对手;夜晚,她用摩尔斯电码与全世界素未谋面的人交谈。

      无线电波没有边界。这句话在无线电爱好者圈子里面是浪漫,放在跨境反垄断律师嘴里,就是麻烦。

      沈既明端起旁边的茶杯,温热的陈皮白茶在夜风中散出微苦的香气。她正准备关机,频谱上突然跳出一个微弱信号。

      就在14.200兆赫附近。

      一个不该有人的频率。

      她调整滤波器的带宽,将信号从噪声中剥离出来。信号很弱,S表指针在三到五之间晃动,像是一只蝴蝶在频谱上扑翅。

      摩尔斯电码。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跟着点划。三个点,三个划,三个点——SOS。国际求救信号。但这显然不是求救,信号节奏过于从容,间隔精确得像是机械发出的。

      不是求救,是接头。

      沈既明从笔筒里抽出铅笔,在便签上快速记录。点划之间的节奏她太熟悉了,就像熟悉自己手指的骨节。很多同行都用数字通信了,但老派的人还是喜欢CW模式——等幅波,用指尖说话。

      电码内容开始出现。

      “银星/收购/华微/目标/氮化镓/专利/……”

      她的笔停住了。停顿持续了两秒。

      然后她继续写,动作更轻,像是怕惊扰电波里的秘密。

      “……技术出口管制/规避路径/VIE架构/可变利益实体/国家安全审查/漏洞/……”

      铅笔在纸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窗外黄浦江的灯火明明灭灭。

      “……交易结构/第三季度/交割/”

      信号中断了。

      沈既明等了三十秒,然后慢慢摘下耳机。

      夜风吹动她的发梢,一根长发落在电台的旋钮上。她没有去拨开,只是盯着便签上的那几行字,瞳孔微缩。

      华微电子。氮化镓。技术出口管制。

      她把这三个词连在一起,眼前已经浮现出一套完整的交易结构图——外资通过复杂的多层持股和协议控制,规避中国对外国投资者的安全审查,最终获取关键技术。

      这是跨境反垄断律师最不想在深夜听到的事。

      这意味着麻烦。很大的麻烦。

      沈既明关掉电台,将便签夹进手边的《反垄断法释义》里。她站起来,光脚走回客厅,赤足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公寓的客厅装修极简,黑白灰三色,唯一的装饰是书架上那台二战时期的军用收信机——修复过的ARC-5,还能工作。

      那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的城市依然安静,但她的大脑已经全速运转。

      华微电子。中国排名前三的氮化镓功率器件制造商,去年刚实现8英寸晶圆的量产突破。这种宽禁带半导体材料被广泛用于雷达、5G基站、军用通信系统——每一项都贴着“敏感技术”的标签。

      如果有人想通过收购拿到华微的技术,那就不是普通的商业并购了。

      那是技术窃取。

      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两点三十四分。明天——应该是今天,早上九点她还有一个并购案的尽职调查会议。

      沈既明放下水杯,重新走向阳台。

      电台还在那里。她没有开机,只是用手掌贴着机器的外壳,感受残余的微温。

      她想起父亲。那个教她用摩尔斯电码的男人,在她十三岁时死于一场实验事故。他生前最后教她的一条电码是:技术有国籍,但知识没有。

      她花了十七年来理解这句话,然后得出自己的结论:正因为知识没有国籍,技术才更需要被保护。

      沈既明走回书房,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脸被蓝光照亮。她开始搜索“银星资本”的公开信息。

      搜索结果在凌晨三点陆续弹出。

      银星资本,注册地开曼群岛,管理规模约四百亿美元,专注亚太区科技领域并购。过去五年完成十七笔交易,其中十一笔涉及半导体产业链。创始合伙人兼CEO:周济桓,美籍韩裔,前华尔街投行MD,现任美国半导体协会亚太事务委员会副主席。

      沈既明的鼠标停在“周济桓”这个名字上。

      半导体协会。亚太事务委员会。副主席。

      这是一个在华盛顿有游说能力的人。一个深谙美国技术出口管制规则的人。

      而他现在想要华微电子的氮化镓技术。

      她合上电脑,在黑暗中静坐了很久。

      凌晨四点零七分,她终于上床。入睡前,她在手机上设置了四个小时后的闹钟。

      睡着的最后一秒,她的脑子里还是那条电码的节奏。

      滴答,滴答,滴答答——

      ---

      早上八点三十分,沈既明走进衡权律所上海办公室。

      “沈律,早上好。”前台小姑娘站起来,递过一杯冰美式——不用问,沈既明永远喝冰美式,全年无休。

      “谢谢。”她接过咖啡,目光扫过前台旁边的大屏幕,上面滚动播放今天的客户预约。她看到了一个名字。

      华微电子。十点。A3会议室。

      “华微的人几点到的?”沈既明问。

      前台翻了一下记录:“大概八点十分就到了。来了三个人,法务总监带队。对了沈律,他们看起来……挺焦虑的。”

      沈既明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她在“衡权”有一间合伙人办公室,面积不算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看见黄浦江。这是她二十八岁升合伙人时选的房间——靠窗但不是最宽敞的那间,她不喜欢太引人注目。

      办公室里最显眼的是一面书架,整整齐齐地码着她在跨境并购和反垄断领域的专业书籍。但如果有心人仔细看,会在最下面一排发现几本“不务正业”的书——《业余无线电手册》《短波通信原理》《国际无线电呼号前缀表》。

      她的助理林筝已经等在门口。

      “沈律,这是您要的华微电子基础资料。另外,顾律师早上来过电话,说想约您——”

      “先放那儿。”沈既明打断她,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把华微电子的股权结构图调出来,打印三份。还有——”

      她在办公椅上坐下,将电脑开机:“查一下银星资本最近三个月在国内的动向,所有公开报道、工商变更、行业传闻,都整理出来。十点前给我。”

      林筝愣了一下。银星资本?今天要见的不是华微电子吗?

      但她跟了沈既明三年,早就学会了一件事:沈律让你查什么,你就查什么,别问为什么,也别怀疑她搞错了对象。

      “好的,九点半前给您。”林筝转身要走。

      “等一下。”沈既明说,“再查一个人——周济桓,银星资本的CEO。他在美国的游说记录、半导体协会的任职、还有他过去做过的大型收购案。”

      林筝快速记录,然后抬起头:“沈律,跟华微的案子有关吗?”

      沈既明喝了一口冰美式,咖啡的苦味在舌尖化开。

      “可能有关。”她说,“也可能无关。但不管是哪种,我们先知道总比后知道好。”

      林筝点点头,关门离开。

      沈既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养神。

      凌晨四点才睡,满打满算不到四个小时。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节奏——并购律师的日常就是在睡眠和工作之间反复权衡,看哪个更紧急。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很清醒。那种遇到案子的兴奋感,是咖啡因给不了的。

      她睁开眼睛,拿起林筝放在桌上的华微电子资料,开始快速浏览。

      华微电子成立于2009年,总部位于合肥,主营氮化镓(GaN)功率器件的设计、制造与销售。2022年完成8英寸氮化镓-on-SiC晶圆量产,良率提升至87%,达到国际一流水平。主要客户包括华为、中兴、多家军用雷达研究所。

      沈既明的目光在“军用雷达研究所”这一行停住。

      国家安全审查。CFIUS审查。技术出口管制。

      三条法律红线同时被一根线串了起来。

      而那根线,是银星资本。

      她拿起内线电话,拨给林筝。

      “林筝,帮我叫一下徐知远。”

      “徐律师?他不是我们团队的……”

      “叫他就是了。”沈既明说,“告诉他,国家安全审查的活儿,来不来?”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然后林筝说:“我马上叫他。”

      沈既明挂掉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黄浦江上,货轮缓缓驶过。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晨雾中隐约可见。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母亲梁韵。

      “记得吃早饭。信号分析不能空腹做。”

      沈既明忍不住笑了一下。

      母亲是退休密码学专家,教了她很多东西。其中一项就是“信号分析”——不只是无线电信号,还有人际关系中的信号。

      “一个人说的话和没说的话之间的空隙,就是密码学最有价值的部分。”

      她正准备回复,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

      徐知远推门进来。他三十七岁,是衡权律所国家安全审查组的负责人。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大学教授,实际上是中国为数不多有过CFIUS申报实战经验的律师之一。

      “沈律,你找我?”

      “坐。”沈既明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有个案子,可能涉及国家安全审查,想请你一起看看。”

      徐知远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桌上的华微电子资料上,眉头微微皱起。

      “华微电子?他们出什么事了?”

      “有人想买它。”沈既明说,“一个你可能会感兴趣的名字。”

      她将一张便签推到他面前。

      上面写着两个字:银星。

      徐知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银星?”他压低声音,“你知道他们去年在美国做过什么吗?”

      “你说。”

      “他们把一家硅谷的GaN公司卖给了一家中国资本背景的基金,然后那家基金的技术团队全员离职,三个月后在深圳成立了新公司。美国司法部介入调查,但因为交易结构太复杂,最后不了了之。”

      徐知远摘下眼镜擦了擦:“在美国,他们合法合规地拿到了技术。但在中国——”

      “他们可能会做同样的事。”沈既明接过他的话,“用复杂的交易结构规避安全审查,把华微的技术变成他们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徐知远重新戴上眼镜:“你确定是银星?”

      “确认。”沈既明说。她没有提凌晨的那段电码,只说:“我接到一些信息,需要你帮我验证。十点华微的人过来谈。在那之前——”

      她将一个U盘推到徐知远面前:“这是银星过去五年的交易记录。帮我找出其中的模式。”

      徐知远接过U盘,神情凝重:“如果银星真的在规避国家安全审查,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一般的并购案了。”

      “从来就不是。”沈既明说。

      徐知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既明,银星背后不只是一个周济桓。他们在华盛顿的能量,你可能想象不到。”

      “我知道。”

      “那你还要接?”

      沈既明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越是这样,越得接。”

      徐知远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算是知道你为什么二十八岁就能升合伙人了。”

      他推门离开。

      沈既明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晨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她脸上勾勒出明暗分界的轮廓。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把凌晨截获的电码、银星的交易记录、华微的股权结构、国家安全审查的法律框架,在脑海里组成一个立体的沙盘。

      银星想要什么?氮化镓技术。

      银星通过什么方式?复杂的跨境交易结构。

      银星最大的风险是什么?中国的国家安全审查。

      那么银星会从哪里下手?

      沈既明睁开眼睛。

      从华微的弱点。

      “林筝。”她按下内线,“华微电子最近三年的财报、融资记录、股东变化、对外担保,全部查出来。十点前。”

      “好。沈律,您还没吃早饭吧?要不要我帮您带点——”

      “不用。把资料给我就行。”

      挂掉电话,沈既明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袋坚果,是她常年备在办公室的“应急粮”。她撕开包装,一边嚼着,一边继续看资料。

      在衡权律所,每个人都知道沈既明有三件宝:冰美式、坚果、不睡觉。

      当然,没人知道第四件——

      那台放在她公寓阳台上的短波电台。

      ---

      上午十点。A3会议室。

      华微电子的法务总监姓方,叫方仲平,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看上去像是从国企走出来的老派法务。他旁边的两位,一个是董秘,一个是财务总监。

      三个人脸上的表情,就像是刚知道自己家被贼盯上了,但又不确定贼打算怎么撬门。

      沈既明走进会议室时,三个人同时站起来。

      “沈律师。”方仲平快步迎上来,握住她的手,“总算见到您了。我们——”

      “方总监,坐下说。”沈既明将手里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在主位坐下。徐知远坐在她右边,林筝坐在角落准备会议记录。

      “我们接到消息。”方仲平刚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开口,“银星资本想要收购我们。他们通过二级市场在慢慢吃进我们的股份,最近一个月,他们在公开市场买入了大约4.7%的流通股。同时,他们接触了我们的第三大股东——合肥创新投,想要买他们手里的11.2%。如果这笔交易做成,加上二级市场的持股,银星就会成为我们的第二大股东,持股比例接近16%。”

      沈既明一边听,一边看手里的股权结构表。

      华微电子的股权结构不算复杂:

      第一大股东:创始人兼CEO郭振东,持股21.3%。

      第二大股东:中芯聚源(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基金旗下),持股18.6%。

      第三大股东:合肥创新投,持股11.2%。

      其余为流通股和员工持股。

      16%,不能控股,但如果银星足够聪明,他们不需要控股。

      “银星的目标应该不是控股。”沈既明抬起头,“他们想要的是董事会席位和关键技术信息的访问权。”

      方仲平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买了4.7%的流通股就来找你们了。如果他们真想控股,会先悄悄买到10%以上,再向监管申请。”沈既明翻到下一页,“他们现在主动暴露,说明目标不是控股权。他们想要一个董事会席位。而16%的持股,在你们目前的股权结构下,刚好够提名一个董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仲平咽了一口唾沫:“您说得对。银星的确提出要一个董事席位。而且他们提名的人——”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董秘。

      董秘把一份简历推到沈既明面前。

      简历上的名字是:陈知行。前美国商务部工业安全局(BIS)高级技术分析师,专攻半导体出口管制政策。

      沈既明看着这个名字,瞳孔微微收缩。

      BIS。工业安全局。出口管制。

      银星提名了一个在BIS工作过的人,来担任中国半导体公司的董事。

      这不是司马昭之心吗?

      “他们用的理由是,陈知行可以帮助华微对接国际市场。”方仲平苦笑,“说他在BIS的经验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美国的出口管制政策,规避风险。”

      “规避风险?”沈既明将简历放在桌上,“他是在BIS制定出口管制政策的人。让他当华微的董事,等于把保险柜的密码告诉了开锁的人。”

      徐知远在旁边开口:“而且这个人的技术背景非常对口。BIS的半导体出口管制分析师,对氮化镓、砷化镓这些宽禁带半导体的技术参数、制程工艺、良率数据都了如指掌。他不需要偷文件,他只需要参加几次董事会和技术评审会,就能把华微的核心竞争力摸得一清二楚。”

      沈既明点点头:“然后银星就可以在全球范围内部署替代方案——要么建厂,要么扶持竞争对手。华微的技术优势,会在两年内被稀释殆尽。”

      方仲平的脸白了。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可以拒绝吗?”

      “可以拒绝。”沈既明说,“但光拒绝不够。”

      她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拿起记号笔。

      “银星这次的收购策略是双线并行。公开市场收购+协议转让。这两步,他们没有违反中国现有的外资准入规定,因为氮化镓功率器件目前不在《外商投资准入负面清单》里。”

      她在白板上写下一个词:法律空白。

      “这就是他们选中华微的原因。氮化镓不在负面清单上,所以不能用外资准入直接拒绝他们。但他们拿到的技术,会通过陈知行这样的渠道,最终流向对中国不友好的实体。这种行为,违反了中国的《反外国制裁法》、《数据安全法》、《技术进出口管理条例》,以及——国家安全审查制度。”

      她转过身,看着方仲平。

      “所以我们的策略是这样的。”

      “第一步,在现有法律框架下,启动‘毒丸计划’——向现有股东定向增发新股,稀释银星的持股比例。这一步需要在股东大会上通过。”

      “第二步,我们主动向商务部提起国家安全审查申请。氮化镓虽然不在负面清单上,但华微的产品涉及军用雷达,可以适用国家安全审查的兜底条款。”

      “第三步——”沈既明停顿了一下,“我们公开陈知行的履历。让媒体和公众知道,一个在BIS工作过的人,正在试图进入中国的半导体公司。”

      会议室里又是一片安静。

      方仲平张了张嘴:“公开?这会不会太——”

      “太激烈?”沈既明看着他,“方总监,银星在华盛顿游说了五年,推动了三项对华技术出口限制法案。他们提名的人,是这些法案的起草参与者之一。你对他们温和,他们会对你温和吗?”

      方仲平沉默了。

      徐知远在旁边接话:“方总,国家安全审查这件事,被动等别人来查,不如主动申请。主动申请说明你问心无愧,被动被查,性质就不一样了。”

      方仲平深吸一口气:“好。沈律师,我们听你的。”

      “那我们就开始。”沈既明将记号笔放回笔槽,“第一步,我需要华微电子最近三年的所有技术评审会纪要、研发投入明细、客户名单——特别是军用客户的合同。这些是我启动国家安全审查申请的依据。”

      “第二步,准备定向增发的法律文件。增发的对象,我建议由中芯聚源领投,再引入一家央企背景的战略投资者。”

      “第三步——”她看了一眼徐知远,“请徐律师的团队帮我起草国家安全审查的申请材料。时间窗口很紧,银星在公开市场每天还在买进。我们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所有法律准备工作。”

      方仲平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安排。”

      会议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半。

      散会时,方仲平握着沈既明的手:“沈律师,华微电子是我们合肥的命根子。几百个工程师十几年的心血,不能就这么——”

      “我知道。”沈既明打断他,语气平静,“会守住的。”

      方仲平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

      送走华微的人,沈既明回到办公室,瘫在椅子上。

      连续开了两个半小时的会,她的胃开始隐隐作痛。这是老毛病了——压力大、空腹、咖啡因过量,三个条件凑齐,胃就会准时抗议。

      她从抽屉里摸出一板铝碳酸镁片,掰了两片嚼碎咽下去。

      手机的屏幕亮起来。

      母亲梁韵的微信:“回复。”

      沈既明这才想起,早上母亲让她吃早饭的微信还没回复。

      她回了一条:“吃了。坚果。”

      母亲秒回:“坚果不算饭。你的胃酸分泌峰值应该在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如果不摄入足量碳水,胃酸会持续侵蚀黏膜。这是信号分析,不是关心。”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弯起嘴角。

      她的母亲就是这样——连关心都要包装成技术分析。

      “知道了。等下让助理带饭。”

      “好。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加密信号,它的时隙间隔是故意偏移的,说明不是商用加密。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发信人可能有军用通信背景。”

      沈既明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凌晨两点多,有人在短波上用电码传递关于银星和华微的信息。

      发信人用的是个人自制加密表。

      那条信息不是发给她的。她只是在那个频率上偶然收到。

      那么,谁会在凌晨用短波传递这些信息?

      而另一端的人,又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林筝敲门进来:“沈律,您的午餐。另外,十方资本的人打电话过来,问下午两点的会能不能改到三点。”

      “十方资本?”沈既明皱眉,“哪个案子?”

      “就是德信重工的破产重整案。十方资本是牵头重整的投资方,我们今天下午本来约了跟他们的法务沟通重整方案的。”

      沈既明揉着太阳穴,从大脑里把这个案子调出来。

      德信重工是一家老牌的工业装备制造商,因为连续三年亏损陷入债务危机,去年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十方资本是几家重整投资方中出价最高、方案最激进的一家。

      沈既明代表的是德信重工的几个主要债权人——包括两家银行和一家AMC(资产管理公司),她的任务是审核十方资本的重整方案,确保债权人的利益不被过分稀释。

      “下午三点可以。但我只有两个小时。”沈既明看了一眼手表,“五点半之前要结束。”

      “好的,我回复他们。”林筝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沈律,十方资本的创始人可能会亲自过来。”

      “谁?”

      “陆砚舟。”

      沈既明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中。

      陆砚舟。

      这名字她听过。十方资本的创始人兼CEO,三十二岁,专注困境企业重整。这几年在重整圈风头极盛,据说风格凌厉,手段老辣,是完全不按传统套路出牌的那种人。

      去年他主导了一个大型能源集团的重整案,把原本已经宣布破产保护的企业,在半年内扭亏为盈。那案子在行业内的震动很大——不是因为结果,而是因为过程。

      据说他在谈判桌上,能在对方说完上半句就猜到下半句,然后提前封死对方的所有退路。

      这人在圈内的外号是——“棋手”。

      因为据说他下国际象棋,而且是盲棋。

      “他来做什么?”沈既明问。

      “电话里的人说,陆总觉得重整方案有些技术细节需要当面跟你沟通。”

      沈既明在心里冷笑一声。

      重整方案的技术细节,法务总监过来就够了,犯不着让创始人大驾光临。

      他来,一定有别的事。

      “知道了。”沈既明说,“三点的会,帮我准备好德信重工的全部材料。另外——”

      她停了一下。

      “查一下陆砚舟的背景。全部。”

      林筝眨了眨眼:“包括……”

      “包括他父亲的。”

      林筝微微睁大眼睛,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等林筝离开,沈既明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三个字。

      陆砚舟。

      搜索结果显示,关于陆砚舟的公开信息并不算多。他是陆维庸的儿子。二十年前,陆维庸曾是国内知名的民营企业家,一度把企业做到百亿规模。但后来因为一次对赌失败,企业被收购,陆维庸本人也因此陷入抑郁,最终去世。

      当时陆砚舟二十五岁,刚从美国回来不久。

      他接手了父亲留下的烂摊子——一个几乎已经被掏空的企业壳子,以及一堆债务。

      七年时间,他不仅还清了债务,还打造出一家在困境重整领域崭露头角的资本新锐。

      沈既明看着屏幕上这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大概一米八八,穿定制西装,没系领带,袖扣是一枚国际象棋的马。他靠在办公桌边,姿态放松,但眼神很锐利。

      那双眼睛,像是在算你的下一步。

      沈既明关掉页面。

      有意思。

      一个在凌晨用短波发加密信息的神秘人。

      一个想收购华微电子技术的银星资本。

      一个从失败者阴影里爬出来的重整投资人。

      这三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根线,正在把这一切串起来。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输入了几行字:

      银星 →华微 →氮化镓技术 →国家安全审查

      陆砚舟 →十方资本 →德信重工重整 →下午三点

      短波电码 →个人自制加密表 →军用通信背景 → ?

      她的光标停在最后一个问号上。

      然后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凌晨两点十七分,谁在发信?

      而又是谁,本该在那个频率上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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