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二月三十号》丁丫

2、我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 我妈是家里

　　我妈是我外婆家最小的孩子，据说生我妈时我外婆已经45岁高龄。外公比我外婆还要大十来岁，在我妈妈十多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妈妈生下来后，外婆已经没有奶水，只能每天灌一点稀饭汤水给她，眼看就要养不活，好在我大舅已经参加工作（我大舅比我妈大20多岁），每个月寄点钱回来，请了一个奶妈，我妈才勉强存活了下来。

　　我不知道外公外婆当年从事什么工作，我曾经在墓碑上看到外公是一九一几年的人，比我爷爷这辈已经大了快20岁。

　　从当年的家庭组成来看，我妈的童年肯定是远不及我爸的。我妈说外婆这一生大概生了十来个小孩，有一半都夭折了。我妈的上面有大姐、大哥、二哥和二姐，她是存活下来的第五个。单从小孩数量上和生育年纪上来看，我妈的童年条件都相当一般。

　　我大姨（我已经没有印象）年轻时候没见过世面，被同乡骗去做活，结果是被人贩子卖了。我外婆哭得肝肠寸断，后面找回来她已生儿育女，自己也不大愿意回来。后来子女大了，终于回到家乡，做了点小生意，又不知道怎么涉及到骗钱，逃了，一去不复返，再也没和家里人联系过，直至今日。

　　我大舅（我从未见过），应该是这个家里最有出息的人。我妈说我大舅特别帅，一表人才，我见过我二舅，浓眉大眼高鼻梁，很帅，我妈说大舅比二舅还帅。大舅学习很好，考上了东北的军校，做飞行员，但是在大二的时候，因为家庭成分被降到中西部一个学校学医。毕业后被分配到甘肃工作，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给家里寄钱，请奶妈养活我妈妈。后来大舅在当地结婚生娃，小孩只比我妈妈小三岁。可惜天妒英才，我大舅不到四十就因病去世。他们家的故事也很多，可以单独拉一个系列出来讲的那种。

　　我小的时候，我妈经常带我去二舅家玩儿。我印象里每次去都是我妈带我去，我爸很少去，几乎没去过，这或许能说明点什么。每次去，二舅就会把我举起，越过头顶，举高高，那时候我大概幼儿园，已经有了记忆，我很喜欢他举高高。他总说我的头发很好，黑油油的，很厚，很亮，像缎子一样。二舅是长途车司机，不经常在家，抽烟很凶。我很喜欢我表姐，她很漂亮，像个洋娃娃，眼睛很大，有两个酒窝，现在想来竟然有些像田曦薇。舅妈个子不高，带一个很厚的圆框眼镜，也是厂里的普通职工。

　　我妈和我说过，二舅结婚很不容易，因为家里很穷，成分不好，没有姑娘愿意嫁给他。嫁给他也没有房子，还要和婆婆、小姑住在一个屋，很不方便。不然我二舅又高又帅，怎么会和一米五几的舅妈结婚。后来我妈去念大学了，情况才稍微好一点。我前些时间看电视剧《纯真年代》，里面的女主人公也是因为要给哥哥结婚腾房子，想搬出去住、想上大学，大概这种事在那个年代很常见。

　　可惜我二舅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患肺癌去世了。那是快夏天的时候，因为我穿得单薄，路上走着太阳有些晒。我年幼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只记得表姐刚好高三。现在想来，也是要立马高考的日子。

　　我二姨和我妈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亲姐妹。现在我妈的姊妹只有她了。我大舅在甘肃成家后，他的孩子虽然只比我妈妈小三岁，从辈分上来讲和我同辈，我管她叫莉姐姐。莉姐姐小时候被大舅放在我们老家养，和我妈一起长大，所以我妈和莉姐姐的关系比较亲。后面莉姐姐回了甘肃，二姨为了避免上山下乡，借由去甘肃照顾哥哥的孩子，逃过一劫。也正因如此，二姨和我妈的性格截然不同，关系也不如爸爸这边的兄妹亲切。

　　我妈的哥姐都大她不少，她的童年基本属于放养。她五岁就去上学，还经常逃课。那个年代小孩没什么玩具，就是跳绳、跳高、跳房子，要么就江里游泳、山上爬树。我妈很厉害，翻跟斗、劈叉她都很擅长。她高考第一年没有考上，家里不想再让她念书，如果她要继续念书，已经工作的大舅、二姨和外婆都还要给她拿钱。如果她去厂里做工，家里不但负担小一份，劳动力还多一个。那个时候我妈妈有两个很要好的同学，我管他们一个叫高阿姨，一个叫邓叔叔，这两人都考上了大学，高阿姨上了医科大学，邓叔叔去了师范。他们一走，我妈顿时感觉到了落差，因为她最要好的两个朋友都考上了大学，而她却要进工厂做工，要去搓线。如果她当年和家里妥协了，后来便是我们当地最早一批下岗的人。我妈那时自然无法预料后事，只知道她的朋友都去大学了，她也要去。

　　于是她要复读，可家里没钱，怎么办？她遇到了贵人，她的一位老师得知此事后，让她先去高中的复读班读着，后面再说。那个时候复读班已经上了一个暑假的课了，我妈一个理科生硬生生插进了文科班。我大舅知道这件事后，又从甘肃寄钱回来，二姨和外婆也拿了一点钱，二舅妻管严没有钱，但总算把我妈的复读学费凑齐了。我妈一直说大舅是她的救命恩人，曾经两次改了她的命，所以她对莉姐姐很好。中途有好些年，莉姐姐命运坎坷，又因通讯不发达，和我们失去了联系。后来我妈找了回来，这也是一个比较传奇的故事，有机会单拉一个系列写。

　　回到我妈。我妈的这两个同学对她的鼓励很大。临近九月，大学要开学了，邓叔叔给我妈送了一本书，让她好好学习。我妈回家打开发现里面竟然有三张崭新的十块钱人民币。八十年代初的三十块是一笔巨款，我大舅、二舅和二姨的月工资都只有二十几块。邓叔叔家境比我妈好，家里好像是知识分子，但是他也只是个刚高中毕业的学生，要攒下来这笔钱是不容易的。我觉得邓叔叔当年肯定喜欢我妈。一个十七岁，一个十八岁，十七岁的不懂，十八岁的不好意思说出口。那个年代的人传统又含蓄。他们后面也没发展什么，仍旧是很好的朋友。邓叔叔现在已经在美国多年，很少回来。他的一生很优秀，但也很波折，也是可以单开一本的那种。

　　再回到我妈。有了两位好友的支持，我妈发愤图强，复读一年总算是考上大学了。念师范不收学费，学校还倒发钱，所以我妈也去念了师范。去学校的时候没人送，外婆和二姨都要上班。我二舅请假把我妈送到江边，她打包了棉絮、被子和一袋衣服，拎着个桶，乘船出发。

　　这对于十八岁的她，无异于是人生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