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残梦》唐嫒

3、两府宴寒笙吹残梦 旧园秋冷人添旧愁 中秋前夜，

　　却说尤氏自那日从暖香坞回来，便不大说话。入画兄妹去后，东府里更觉冷清，连着几日，她只歪在里间炕上，手里攥着一条半旧的绿绸帕子，也不做什么，只对着窗棂上糊的碧纱出神。银蝶端了燕窝粥来，她摇摇头，银蝶便搁在炕几上，自出去了。
　　明日中秋。晚间，贾珍从外头会了一班新戏子回来，在院子里摆酒。尤氏打发银蝶去请了两回，只说身子不爽，请他早些歇息。头一回传话来说“知道了”；第二回贾珍正喝到兴头上，说“再喝两巡便回”。
　　尤氏听了，也不言语，只一个人坐在灯下。窗外的秋虫叫得密密匝匝，也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才传来脚步声，夹着酒气。
　　贾珍被两个小厮搀着进来，穿一件石青色团花纻丝袍，领口解开着，露出里面大红的衬里。尤氏站起身来，从丫头手里接过一碗醒酒汤递过去，又摆了摆手，小厮们便退了出去。
　　贾珍接过来喝了两口，将碗往桌上一搁，坐下了。
　　“爷明日还要早起，里头娘娘有节赐，仔细误了。”尤氏道。
　　“知道了。”贾珍打了个哈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明儿的事，误不了。”
　　尤氏便不说了，只叫茄官端了盆水来，亲手拧了手巾递过去。贾珍擦了把脸，精神略好了些，又端起那碗残茶喝了一口。
　　尤氏坐在炕沿上，拿起一方砚台，用帕子慢慢地擦着。擦了好一会子，方道：“今儿听人说，园子里这几日夜来有些响动。”
　　贾珍睁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什么响动？”
　　“像是有人哭，又像是有人叹气。”尤氏顿了顿，“就在后头那一带。”
　　“风动竹梢也是有的。你们女人家，就是大惊小怪。”贾珍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日还要早起。你也早些安置。”
　　他说完便往里去，尤氏也不再说，只坐在镜前慢慢地拆着发髻。拔下头上的金簪，搁在妆奁上，磕碰了一声。灯吹灭了，屋里黑沉沉的。窗外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的。
　　到了次日，尤氏一早起来，贾珍已在外头吩咐人预备车马。夫妻两个收拾齐整，往荣国府来。老太太虽因上年生病精神短了些，到底节下高兴，摆了酒赏月。席上人却少了好些，凤姐儿病了，李纨也歪着，薛姨妈领了宝钗、宝琴各自回家，黛玉、湘云也各自玩去。邢王夫人二夫人和尤氏两个陪着老太太说话。迎春出嫁后在夫家过节，惜春不曾来，探春倒坐着。
　　一时笛声响起来，隔着水音，呜呜咽咽的。贾政贾珍等喝了几杯，脸上便有些怔怔的。夜深席散，夫妻两个坐了车回宁府。
　　尤氏下了车，见贾蓉等迎出来，便伸手给他媳妇搀着。回头看贾珍，他立在二门前的台阶上，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那件石青色褂子上沾了几点酒渍。夜风起了，尤氏站着等了一等，见他不动，便上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贾珍低了头，跟着往里走。桂花树上还挂着些红绸子，是白日里节的装饰，被露水打湿了，蔫蔫地垂着。走了几步，贾珍忽然站住，回头道：“我瞧着今儿老太太那模样，心里头不大受用。”
　　尤氏道：“老太太上了年岁，节下又操劳了些，歇两日便好了。”
　　贾珍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管往前走。进了上房，丫头端了茶来。贾珍歪在炕上，手里拨弄着尤氏的扇坠儿，是个汉玉的蝴蝶，拨弄了半天，忽然道：“家里这些奴才，越发不象了。前儿门上人说，有下人白日里吃酒斗牌，连正经差事都误了。”
　　说到此处，他顿住了，把扇坠儿往炕桌上一撂，嗒的一声响。尤氏正对镜卸妆，听了这话，便道：“我正想和爷商量。爷的生日近了，往年都热热闹闹地请客，今年我想着，虽不必大办，倒是家务上的事，我近来料理不转，你看过了节，央凤丫头过来住几日，替咱们帮衬帮衬？”
　　贾珍半晌不语，末了哼了一声：“凤丫头自己还是个病人。我今儿听太太说，她这几日又添了症候，整日价躺着。珠大嫂子近来也是七病八灾的，你请她，她倒想来，只怕撑不住。”
　　说完便吩咐小丫头去叫贾蓉，说明儿请个太医去瞧瞧。尤氏听了，便道：“既是这样，倒不好劳动她了。我明儿亲自过去瞧瞧她，也是人情。”
　　贾珍摆了摆手，打了个哈欠，翻身朝里，含混道：“随你。”
　　屋里便静了下来。尤氏卸完了妆，也上了炕。外头月亮还亮着，隔着窗纱，照在地上。远远地传来一两声狗叫，又没了。
　　次日一早，尤氏起来，梳洗罢了，拣了一件半旧莲青色的夹袄穿了，头上只簪了几枝素净簪子。命蓉儿媳妇备了几色细巧点心，并两支上好人参，用红绸子裹了，装在匣子里。又唤了佩凤、偕鸾两个跟着。

　　佩凤换了一件水红褙子，对着镜子照了一照，回头笑道：“大奶奶，我戴这朵绢花好不好？”偕鸾在旁抿嘴笑道：“你再不去，大奶奶可走了。”一面说，一面将自己鬓边银簪子拔了，换上一支赤金的。尤氏从镜子里瞧见，也不言语，只道：“只管慢慢收拾。”

　　三个人上了车，车子咕噜噜往荣国府来。佩凤掀了帘子往外看，回头笑道：“大奶奶，靠墙那边新开了个胭脂铺子。”偕鸾也凑过去，忽道：“那风车好看。”两个人叽叽喳喳的，车厢里便热闹起来。

　　到荣国府，车子在二门停了。尤氏带着人往里走。路过大观园角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佩凤好奇往里一探，又回头指着墙头道：“偕鸾你瞧，那瓦片缝里长了棵狗尾巴草，还开花呢。”偕鸾推她一把：“快走吧。”

　　进了凤姐儿院子，几个小丫头在廊下打盹。平儿听见动静，忙打帘子出来，眼圈红红的，强笑道：“大奶奶来了，我们奶奶刚吃了药，歪着呢。”尤氏进屋，一股药气。凤姐儿斜躺在炕上，穿着件藕合色旧寝衣，脸上瘦得只剩一把。见尤氏来，挣扎着要起来，尤氏忙按住：“快别动。”

　　尤氏在炕沿坐下，拉过凤姐儿的手。凤姐儿声音沙哑：“让大嫂子惦记了。我这病，只怕好不了。整日价净是些脏东西往下流。”说着忍住了。尤氏道：“胡说。好好养着，将养半年自然好了。我带了两支好人参来。”凤姐儿点点头，又问：“珍大哥哥的生儿快到了吧？那边忙不忙？”

　　尤氏叹了口气，打开点心匣子，一面道：“忙什么？不过是那些事。珍爷还说，家里下人们越发没了规矩，吃酒斗牌的都有。原想请你过去帮我整顿几日，可瞧你这样……”凤姐儿沉默半晌，望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被风刮得吧嗒吧嗒响，半晌方道：“大嫂子，不是我不帮你。你瞧我这身子。”说着咳嗽了两声。平儿忙上来捶背。

　　又坐了一回，尤氏起身告辞。

　　出了院门，见佩凤和偕鸾蹲在台阶上看蚂蚁，尤氏摇了摇头。

　　又去瞧李纨。李纨歪着，见尤氏来，懒懒说了几句话，只推夜里咳嗽睡不着。尤氏知她性子，也不提心事。

　　次日，尤氏收拾了几样东西——几支湖笔、两方端砚，又包了一包上好的龙井，往王夫人处来。先请了安，说“来瞧瞧妹妹们”。王夫人歪在榻上，叫彩霞捶腿，笑道：“难为你想着。几个丫头来过，说去探丫头那屋，你只管去秋爽斋找她。”

　　尤氏便退出来，往大观园来。

　　进了角门，湖边的芦苇白茫茫的，被风吹得沙沙响。转过假山，便是秋爽斋。晓翠堂前，几株芭蕉还有绿意，梧桐却落了大半叶子。廊下挂着一只画眉，见人来在笼子里扑棱棱跳。一个小丫头在台阶上坐着，见尤氏来了，忙站起来笑道：“大奶奶来了！”一面打帘子。

　　尤氏进屋，只见他这三间大房通作一间果然畅亮，案上磊着名人法帖，笔筒里插的笔如树林一般。西墙挂着一大幅米襄阳的《烟雨图》。靠窗一张大榻，铺着秋香色引枕。探春正歪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尤氏来，忙放下书，笑着起身：“大嫂子怎么来了？快坐。”一面让丫头倒茶。

　　尤氏打量她，穿一件蜜合色小毛袄儿，系着松花绿绫裙，头上只挽着纂儿，簪了两枝素银簪子。尤氏在炕沿坐下，拉着她的手道：“好些日子不见，妹妹倒清减了些。这园子里如今冷清了，你一个人住着，也不怕？”探春笑道：“怕什么？我自小胆子大。”

　　尤氏便拿出东西来。探春接过砚台，翻了底子一看，笑道：“这是端溪老坑的。”又叫丫头收好了。

　　两人说了一回闲话。尤氏慢慢把话头往家务上引，叹道：“凤丫头那病，越发重了。昨儿我去瞧她，脸色惨白。平儿私下说，吃什么药都不见好。”探春眉头紧锁，半晌道：“二嫂子那个人，就是太要强了。”

　　尤氏又道：“珠大嫂子也不大好。我们那边更不成话了，我一向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如今下人们越发没了规矩，竟有些按不住了。”说着眼圈红了。

　　探春听了，放下手中茶杯，那杯子在桌上轻轻一顿。沉吟片刻，方道：“大嫂子是想？”

　　尤氏忙道：“正是。原想请妹妹过去帮我料理几日。虽说妹妹如今待字闺中，不便抛头露面，可咱们是一家骨肉。妹妹那套治家的法子，我佩服得很。”

　　探春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拨弄了一下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子。那叶子绿油油的，却透着几分孱弱。半晌，低声道：“大嫂子的意思，我明白。只是……”尤氏忙道：“妹妹有什么为难处，只管说。”探春转过身来，踌蹰了一回，轻声道：“大嫂子可还记得，抄检大观园的事？”

　　尤氏心里咯噔一下。

　　探春道：“那日四妹妹说的话，虽是说给入画听，可何尝不是冲着那边去的？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大喇喇去协理宁府，知道的说是顾念骨肉，不知道的呢？四妹妹那个性子，岂不更添了嫌隙？”

　　尤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道：“妹妹虑得极是。罢罢罢，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