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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痴芸儿跪求鸾凤配,慧小红誓拒妾媵身 贾芸求娶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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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贾芸自那日从荣府回来,一夜不曾合眼。翻来覆去,只把贾琏那句“等文书下来”的话,在肚子里滚了几十遍,热一阵,冷一阵的。天将破晓,便爬起来,把那件半旧的青绸袍子抖了又抖,对着窗格子照了半日,又拿抿子蘸了桂花油,将头发抿得光光的,方出门往荣府后街来。
后街一带,多是管家婆子、嬷嬷们的住处。林之孝家的独门独院,门口两棵石榴树,正开花,红艳艳的。底下两个粗磁绣墩,磨得光滑滑的。一个小丫头子蹲在门槛上拔草,见贾芸来了,丢了就喊:“大娘,芸二爷来了!”
贾芸忙站住脚,在树下立着,并不进去。低头看那青石板缝里几根狗尾巴草,拿脚尖去拨,心里突突地跳。
林之孝家的迎出来,穿着件半新不旧的米黄葛布衫,头上银簪子,满脸笑,道:“哟,芸二爷!什么风刮来的?快请里头坐。”说着打帘子。
贾芸上前请安,口称“大娘”,跟进去。三间小正房,倒干净。正中一幅《和合二仙》,两边对联已褪了色。榆木桌子、几把椅子,靠窗一张炕,铺着半旧的青布褥子。林之孝家的让坐,又唤小丫头倒茶。贾芸忙道:“大娘别忙,我说句话就走。”说着,半晌方开口道:“大娘,有件事……求大娘恩典。”
林之孝家的笑道:“二爷只管吩咐。”
贾芸低着头,把那手帕在指头上绕了又绕,好容易才道:“求大娘……把贵千金给了我。我是实心实意的,虽家道寒薄,断不叫她受委屈。我……”
话没完,林之孝家的已愣住了。半天才道:“芸二爷,这是什么话!我们是奴才,那丫头哪里配……”
贾芸忙站起来,作揖不迭,急道:“大娘别这么说!什么奴才不奴才,我只认这个人。我虽姓贾,也不过是旁枝末节的,在外头跑腿,比大娘也高强不到哪里。求大娘好歹允了,我今生今世忘不了大娘的恩典。”
林之孝家的拿眼上上下下打量他,见他穿得干净齐整,说话也老实,心里先有几分愿意。又想起小红在凤姐屋里当差已一两年了,虽受抬举,终日在内闱里,到底不得自由。若跟了贾芸,倒是一条出路。只是这正头夫妻的事——他是贾家宗族,她是家生奴才,礼法上……
沉吟半晌,方叹道:“罢了。芸二爷既这么说,我也不好驳。只是我做不得主——一则她老子在外头管田房,得问问他;二则那丫头如今在二奶奶屋里,得先问过二奶奶,还得问问她自己的意思。如今老太太、太太都宽恩,丫头们也有自己挑的。你先回去,等我信儿。”
贾芸听说,觉得有了指望,忙道:“自然,自然。大娘只管去问。”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放在桌上,道:“这是几两银子,大娘先收着,给贵千金买几尺布。等我事成,另有一番孝敬。”说着千恩万谢去了。
林之孝家的送到门口,回来打开纸包,是五两碎银子,倒也罢了。便坐在炕沿上,捻着那银子看了一回,自言自语道:“还得先问问二奶奶的意思。”于是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往凤姐院里来。
林之孝家的走到凤姐院门前,几个小丫头子蹲在台阶上翻花绳,见了她,有的叫“林大娘”,有的起身掀帘子。林之孝家的进去,见凤姐正坐在堂屋圈椅上,面前一叠账本,手里拿着象牙签子剔牙。平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茶。
凤姐见了她,把签子往桌上一搁,笑道:“你来得正好。前儿叫小红去库房点数,那丫头倒伶俐。我正想着提拔她呢。”说着端茶喝了一口。
林之孝家的忙笑道:“二奶奶抬举,是她的造化。”说着凑前一步,压低声道:“二奶奶,有件事回二奶奶知道。”
凤姐看她神色,便叫平儿:“你带她们外头玩去。”平儿会意,领着小丫头子们出去了。凤姐这才道:“什么事?”
林之孝家的把贾芸求亲的事细细说了,末了道:“芸二爷跪着求我,我不好驳回,只好来回二奶奶。二奶奶看——”
凤姐听了,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只手在扶手上慢慢敲着,眼睛看着房梁,半天没言语。忽地“噗嗤”一笑,道:“好个芸小子!倒会挑人求。”说着想了想,又道:“也罢。那丫头也不小了,今年多大了?”
林之孝家的忙道:“过了年就十七了。”
凤姐点点头,道:“也该说人家了。你回去问问那丫头的意思,看她怎么说。若愿意,我替她做主。”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又说了几句闲话,方退出来。出了凤姐院,一径往凤姐后院的厢房来,小红有自己一间小屋。
那时小红正是一天当中最闲的时候。凤姐在里间歇中觉,底下人都不敢高声。小红坐在自己屋里,对着镜子抿头。穿着件半新的藕荷色绫袄,青缎子背心,头上只别着一根银簪子。桌上放着半盏残茶,两只蚊子嗡嗡地围着飞。
林之孝家的掀帘进去,见了这光景,先叹了一声。小红忙站起来,笑道:“妈怎么来了?”又让坐。
林之孝家的挨着她坐下,拉着她的手,把贾芸求亲的事说了。
小红听了,脸上先红了一红,随即慢慢低下头去,半晌不言语。手里原本拿着梳子,这时也不梳了,只把那梳子齿一根一根地摸着,摸了又摸。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凤姐屋里的小丫头们在院子里踢石子儿玩,叽叽咯咯的。
过了好一阵,小红才抬起头来,眼圈已红了。咬着嘴唇,低声道:“妈,我虽是家生奴才,可也是爹娘生养的。那做妾的,有几个好下场的?府里的赵姨娘,人家背地里怎么嚼她?环儿好歹是个爷,她还成日家受气。我若做了妾,只怕连赵姨娘也不如。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在二奶奶屋里当差,老了求个恩典放出去,也比做人家的妾强。”
林之孝家的听了,也落下泪来,拿袖子擦着眼角,道:“好孩子,你既有这个志气,妈也不强你。只是芸二爷那头——”
小红把梳子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娘,声音发颤:“妈去回二奶奶,就说我不愿意。替我谢谢芸二爷的好意,只说我是个没福的,叫他另娶好的罢。”
林之孝家的又劝了几句,小红只是摇头,一句也不肯再说。林之孝家的没法,只得叹口气,起身回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红还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窗框,窗户开着,外头的日光照进来,她的影子一动也不动。
林之孝家的又往凤姐院来。
到时凤姐刚睡醒,坐在炕上喝燕窝粥,头发散着,只穿着件藕色纱衫,平儿在一旁替她篦头。见林之孝家的进来,凤姐放下粥碗,道:“怎么样?那丫头怎么说?”
林之孝家的把小红的话一字不漏地回了,又道:“那丫头性子拗,我劝了半日,她只是不依。”
凤姐听了,倒不生气,反把身子探了探,笑道:“好!我早看出这丫头不寻常,不比那些眼皮子浅的。”说着又想了想,收了笑,摇头道:“只是她说的也是实情。贾芸虽说是旁枝,到底姓贾。若真做正头夫妻,这礼法上的事,我也不能硬来。”
平儿在一旁听了,停下篦头的手,道:“二奶奶,芸二爷那头怎么办?他还在那里巴望着呢。”
凤姐把嘴一撇,道:“他巴望是他的事。你叫他来,我跟他说。”
平儿应了一声,放下篦子,出去吩咐小丫头传话。
贾芸那日正在家收拾屋子——把他娘住的那间西厢房腾了出来,糊了新窗纸,一张旧床重新漆过,正忙得满头汗。听见凤姐传他,忙洗了手脸,换了一件干净衣裳,一径往荣府来。
到了凤姐院里,只见凤姐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听平儿回事,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见他进来,平儿向一旁站。贾芸忙上前请了安,垂手站着。
凤姐拿扇子指了指椅子,道:“坐下说话。”
贾芸侧着身子坐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只看着自己鞋尖。
凤姐把扇子一收,往桌上一搁,道:“芸儿,你求的事,我替你问了。那丫头——”她顿了顿,拿眼看着贾芸,“不愿意。”
贾芸猛地抬头,脸上又红又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才道:“不……不愿意?”
凤姐点点头,把小红的话学说了一遍。末了道:“那丫头说,宁可一辈子不嫁人,在我屋里当差,也不做妾。你听这话。”
贾芸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攥,指节都捏白了。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忽然从椅子上滑下去,扑通跪在地下,额头抵着砖地,声音都哑了:“二奶奶,侄儿不是要纳妾。她不愿意做妾,侄儿就不纳妾——侄儿要娶她做正头夫妻!求二奶奶替侄儿做主!”
凤姐吃了一惊,忙道:“你疯了!你是主子,她是奴才,这怎么行?”
贾芸跪着不肯起来,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道:“二奶奶,侄儿不在乎。侄儿家徒四壁,算什么主子?比那些管家大爷们也强不到哪里。那丫头有志气,侄儿更敬重她。求二奶奶开恩,替侄儿想个法子。侄儿对天起誓——虽说是妾,永不娶妻,今生今世只她一个!”
凤姐听了,半晌没言语。把手里的团扇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扇面上画着《贵妃醉酒》,杨玉环歪在椅子上,醉眼朦胧。看了半日,把扇子往桌上一放,长长吁了一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起来说话。”
贾芸不肯起来。
凤姐拿手指头点着他,咬牙笑道:“好个孽障!我上辈子欠了你的!”说着叫平儿,“你去,把林之孝家的给我叫来。”
平儿答应着去了。不多时,林之孝家的气喘吁吁地来了,进门见贾芸跪在地下,吓了一跳。凤姐也不叫她坐,只道:“芸儿的话你听见了?他要娶你闺女做正头夫妻,对天起誓永不纳妾。你说怎么办。”
林之孝家的愣在当地,看看凤姐,又看看贾芸,张了张嘴,半天才道:“这……这于礼不合……”
凤姐把桌子一拍,道:“礼!礼是死的,人是活的!芸小子家里穷成那样,比你们也高贵不到哪里。他既有这个心,那丫头也有这个志气,倒是一对儿。”说着想了想,道:“这样罢——这件事不许张扬,张扬出去我可不认。先让芸儿把房子收拾好,拣个日子,悄悄地办了。那丫头还留在我屋里当差,等过了门再接出去。外头只说是我赏的人,谁还敢说什么不成?”
林之孝家的还要说话,凤姐一摆手,道:“就这么定了。你回去跟你那丫头说,就说我说的——芸小子要当她做正头夫妻,对天起誓永不娶妻,看她愿不愿意。”又转头对贾芸道:“你先回去,等信儿。别再跪着了,起来罢!”
贾芸这才磕了头,爬起来,两只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他向凤姐作了揖,又向林之孝家的作了揖,退了出去。
走到院子里,太阳正照着,阶下的凤仙花开了满盆,红艳艳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里有一团东西,热热的,胀胀的,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里看那花,看了好一阵,方转身去了。
正是:一片真心难自掩,三生旧约岂无凭。从今不羡神仙侣,只向人间觅小星。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