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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君堂上议亲海岛 探春窗前知兆深闺     话 ...

  •   话说那日官媒婆辞府去后,王夫人独坐房中,翻来覆去盘算半晌,不知不觉,窗外日影西斜,天便暗了下来。她换了一身半旧软缎家常袄,屏退丫鬟,独自缓步往贾母上房而去。

      彼时贾母正歪在暖榻上闭目养神,鸳鸯、琥珀几个贴身丫鬟或立在一旁,或低头做针线,满室里静悄悄的,只余银针走线的细碎轻响。凤姐儿敛着声气站在脚踏边,手里捏着一柄麂皮美人拳,小心翼翼替贾母捶着腿。忽听里间一架自鸣钟“当当”敲了四下,清亮的钟鸣撞在空落落的梁柱窗棂间,悠悠荡荡,许久才散。

      贾母眼皮未抬,懒懒开口:“这时候过来,必是有话说。”

      王夫人连忙上前几步,陪笑回话:“原也不是什么天大的急事,只是一桩要紧事,不敢瞒着老太太,必得来回禀您的意思。”

      贾母这才微微掀开眼皮:“什么事,只管说。”

      王夫人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气,缓缓道:“前几日府里来了个官媒婆,说是海外有一岛国,名唤真真国。那国主年齿已长,膝下唯有一位嫡王子,至今未曾聘妃。媒婆持了他国的求亲帖子上门,道是久慕天朝威仪,素来敬羡咱们贾府门风,听闻府中姑娘皆是品貌不凡、才情出众,故而专程遣人来求亲,欲择一位公府千金,去往真真国为王妃。”

      她顿了顿,斟酌着字句,继续道:“我私下掂量,林丫头的模样、年纪、心性,原也配得。只是这般跨海联姻的天大亲事,我万万不敢擅自做主,故此特来请示老太太。”

      贾母听罢,久久默然,只抬眼望着窗外。廊下几个小丫头蹲在阶前喂雀,指尖撒粟,轻悄无声,唯有细碎啾鸣透过纱屉子透进。良久,她才慢悠悠开口:“真真国?可是往年入京朝贡,来人嘴里总挂着‘实在啧啧’夸赞天朝的那个海外小国?”

      “正是它。”王夫人连忙应声,“那国虽远在重洋之外,却素来富庶安稳,往年年年进京纳贡,从无失礼之处。媒婆说得恳切,道是他家王子品貌端正,性情温厚,素来仰慕中原诗书门第,一心求娶咱们贾府姑娘。年岁和三丫头、林丫头相仿,从未定亲,身家清白,府库殷实。只是事关远嫁,我心里拿捏不定,只能来叨扰老太太。”

      贾母闻言,缓缓睁了眼,沉默片刻,忽的一笑:“我当是什么疑难大事,原是为三丫头议亲。凤丫头你听听,你太太平日万事疏懒、一概省心,偏生操心,就惦记着咱们探春。”

      凤姐何等玲珑剔透,一听这话刻意撇开了黛玉,当即放下手中美人拳,凑上前凑趣笑道:“这正是太太稳重妥当的地方!常言说当家理事最易招人嫌,太太素来不肯多揽是非、多管闲事,唯独姑娘们的终身大事半点不肯马虎。三丫头这般出挑的人物,她的归宿,本就是咱们荣府头一份要紧事,太太上心,再该不过!”

      贾母眉眼间也漾出几分笑意。王夫人却轻轻叹了口气,面露踌躇:“只是我心里终究有个疙瘩。真真国远在海外万里,若是应下这门亲,三丫头势必要跨海远嫁。我虽不是她生母,可她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朝夕相伴多年,真要送走,心里实在割舍不下。”

      贾母神色微敛,语气沉了几分:“为人父母,哪有不疼女儿的?可疼归疼,道理归道理。世家女儿是金枝玉叶、掌上明珠也要出阁,咱们这样的人家差一些,难道还能把女儿拘在家里,做一辈子不出阁的老姑娘不成?”

      凤姐连忙接话:“老祖宗说得通透!如今世风便是如此,别说咱们勋官世家,便是甄家、咱们王家的姑娘,十有八九都是跟着夫家外任奔波四方。婚嫁归宿,从来不在乎远近,只看人好不好、前程好不好。只要王子上进、家世靠谱,便是远隔重洋,也是姑娘的天大福气。哪里能像市井小户人家,只求儿女守在身边,一辈子困于柴米琐碎,埋没了一身才情?”

      王夫人眉头未松,依旧为难:“道理我都懂。只是万里跨海,路途艰险遥远。如今老爷又在外任职,不在京中,我一个妇道人家,实在不敢独断。”

      贾母垂眸沉吟半晌,抬声问道:“你老爷可有书信回来,提过此事?”

      “老爷前日来信,并未细说,只批了‘可许’二字。”王夫人答道。

      贾母微微点头:“既是‘可许’,便是默许应允之意。你老爷一生谨慎持重,看人看家世从不出错。若是那人家有半分不妥、品行家世有亏,他必然直言不可。既然松口,便说明这门亲事,大体稳妥。”

      凤姐笑着趁热打铁:“可不是这个理!老爷宦海沉浮半生,眼光比咱们内宅妇人精准百倍。他点头认可的人家,哪里会差?再说咱们三姑娘,品貌才情、气度胸襟,比多少嫡出千金都强出百倍。凭她的本事心性,配王侯宗亲,也不算高攀!”

      贾母笑着抬手轻点她额头:“你这猴儿嘴最甜,惯会做人情。三丫头得好归宿,你这个做大嫂子的,自然面上有光。”

      凤姐连忙笑着喊冤:“老祖宗可冤枉死我了!我哪里是做人情?我是真心替太太宽心。太太心里本是乐意这门亲事的,只是舍不得姑娘远嫁,心里纠结;老祖宗心里明镜一般,只是不肯点破。我不过是个传话解结的,帮着娘俩把话说透,省得日日牵肠挂肚罢了。”

      王夫人长叹一口气,眼底满是烦忧:“凤丫头这张嘴,句句说到我心坎里。我这些天心里乱糟糟的,实在难安。一则三丫头跟着我多年,勤谨懂事,帮我料理家事、管束下人,替我挡了无数风波、省了无数心力。真要远走海外,我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二则府里如今处境尴尬,大房那边二丫头的亲事潦草糊涂,至今含糊不清,外人本就多有闲话。我若是再草率敲定三丫头的归宿,免不了被人背后指指点点,笑话咱们荣府糊涂草率。”

      贾母一听她扯到大房糟事,脸色当即沉了几分,正色道:“提那些腌臜糟心事做什么?各家各房,各安本分。大太太糊涂短视,你难道也要跟着糊涂?三丫头的亲事,自有我做主轮不到旁人置喙!”

      稍顿,贾母抬眼看向王夫人,缓缓问道:“我问你,当年你自金陵王家远嫁京城,相隔千里,难道不远?”

      王夫人闻言一怔,顿时垂首缄默,无话可答。

      凤姐见状,急忙上前打圆场:“老太太这话最是通透!太太当年也是千里远嫁,如今儿孙绕膝、安享荣华,何等体面。可见女子归宿,从不在路途远近,只在人品、在福气。有福之人,纵是万里相隔,亦能安稳顺遂;无福之人,哪怕嫁在隔壁,也未必日子舒心。”

      贾母颔首赞许:“你虽不曾苦读诗书,这话却讲得通透。我当年自金陵嫁来京都,也算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世间女儿,哪有一辈子守在父母跟前的道理?只要女婿品行端正、勤勉上进、家风清正,便胜过远近。”

      凤姐笑着劝道:“太太也不必太过求全。世间万事,从无十全十美。既有王子品貌出众、家世富庶,又要前程可期,还要守在京中近旁,哪里有这般两全的好事?依我说,老祖宗既已看得妥当,老爷也默许应允,太太便不必再犹豫。趁早敲定,也省得那些庸常人家日日上门聒噪,徒惹烦恼。”

      贾母嗔她一句:“你这急性子,倒像生怕我这孙女嫁不出去一般。”

      凤姐眉眼带笑,言辞恳切:“我哪里是急?我是真心替三丫头欢喜!府里几位姑娘,元春姐姐身居凤位,荣华无双;二丫头亲事虽平平,也算尘埃落定。如今只剩三丫头,若这门亲事成了,便是三位妹妹各得归宿、花开有落,老祖宗脸上也格外光彩体面!”

      一席话说得贾母当即松口:“罢了罢了,我说不过你这利嘴。明日你便让人细细打探真真国的底细、王子品行家风,若果然如媒婆所言,便回了官媒,择日下定。只是此事暂且压下,不必让三丫头知晓,等你老爷再亲笔回信到府,再慢慢告知她不迟。”

      王夫人知贾政必有来信,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应声领命。

      凤姐忽又想起一桩事,低声提醒:“老太太,还有一句多余的话。定亲之时,三丫头庶出的身份,咱们暂且不必对外细说。外头世人势利,最是爱揪这些细枝末节挑刺。”

      贾母闻言,冷冷一笑:“何须遮掩?咱们贾府的根基体面摆在那里,内外皆知,遮也遮不住!只要探春自身才情出众、品行端正、气度不凡,谁敢轻看半分?若是他家执着庶出名分、以此挑拣,便是鼠目寸光、不知好歹,这门亲事,咱们不结也罢!”

      凤姐陪笑:“是我短视多虑,老祖宗说得极是。”

      正说着,琥珀端着一盘新剥的鲜果缓步入内,笑着回禀:“老太太,这是三姑娘特意打发丫鬟送来的,说秋日干燥,果子清甜去火,专诚孝敬您老人家的。”

      贾母接过白瓷果盘,看着果肉鲜润,不由笑道:“这孩子最是孝顺。方才我们才念叨她,她便送果子过来,想来是背地里打喷嚏,晓得我们惦记她呢。”

      凤姐凑趣打趣:“正是这个老话!人前背后谁念叨,谁就耳朵发烫。想来三姑娘在秋爽斋,定是连连打喷嚏,特意送果子来堵老祖宗的嘴!”

      满屋人闻言皆低笑出声。唯有王夫人,看着盘中鲜果,想起探春平日理事的干练、待人的温厚、事事周全的懂事,心底那点不舍,又沉沉翻涌上来。

      另一边秋爽斋中,探春近日依旧照常理事、料理府中杂务,只是眉眼间没了往日的明朗爽利,话少了许多,神色也总带着几分淡淡的沉郁。

      那日午后李纨与管事妈妈们散去,庭院里梧桐落叶簌簌作响,风声穿窗入户,满室清凉。探春临窗伏案习字,笔尖刚落,一片枯黄梧桐叶随风飘入,轻轻落在摊开的素笺之上。

      她抬手轻轻拈起落叶,指尖抚过干枯的叶脉,怔怔看了许久,终是无声长叹一口气。

      侍书在旁静静研墨,看她连日郁郁,忍不住轻声询问:“姑娘这几日总郁郁寡欢,频频叹气,可是身子不爽利?”

      探春轻轻摇头,语声淡淡:“无妨,只是入秋易倦,提不起精神罢了。”

      主仆二人正默然相对,翠墨脚步轻快地掀帘进来,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红漆小木盒,满脸喜色:“姑娘大喜!宫里娘娘差人送了御赐鲜果下来,专赏姑娘的!”

      探春闻言,当即搁笔起身:“快打开瞧瞧。”

      翠墨小心揭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摆着四枚异果,果皮金黄莹润,形似橘柚却更别致,一股清冽悠远的果香瞬间漫满整间书房。

      探春拿起一枚细细端详,眉眼间带着疑惑:“这果子我从未见过,不知是何处特产。”

      侍书凑近细看,也连连摇头:“想来是海外外番进贡的稀世珍品,娘娘舍不得自用,特意赏赐姑娘的。”

      这话入耳,探春心头猛地一动。

      连日来那些细碎反常的画面,霎时间尽数涌上心头:前几日王夫人去贾母处密议归来,欲言又止、忧喜参半的神色;凤姐偶遇她时,言语吞吐、眼底藏笑、刻意回避亲事话题的模样;还有前几日平儿无意漏出的一句官媒入府的闲话。

      桩桩件件,零零碎碎,此刻尽数串在了一处。

      她轻轻将异果放回盒中,眼底眸光渐沉,低声自语:“娘娘素来赏赐有度,从不无端赐物。这般外番稀果,偏偏此时送来,怕是……”

      话说一半,她便戛然而止,不再多言,只吩咐小丫头取两枚鲜果,送去贾母上房。

      侍书素来机灵,见她神色骤然凝重,心知有异,连忙打发翠墨出去送果,反手掩上房门,压低声音问道:“姑娘可是听闻了风声?”

      探春静坐窗前,望着桌上朱漆果盒,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藏着无力:“前几日太太去老太太屋里议事,我隐约听平儿提过,府里来了官媒。十有八九,便是为我的亲事。娘娘此刻赐海外异果,分明是暗合此意。”

      侍书闻言心头大震,眼圈瞬间红了,急声道:“姑娘可知是哪一家?若是姑娘不愿,咱们去求老太太、求太太,总有转圜的余地!”

      探春闻言,摇头道:“你终究太天真。世家女儿的终身,何曾由得自己做主?我便是去争、去问,又能如何?长辈已然商议妥当的事,岂会因我一人私心更改?”

      侍书垂泪哽咽:“姑娘这般胸襟本事,若是婚配不如意、远嫁蛮荒海外,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探春敛去眼底杂绪,语气沉稳:“休得胡言乱语。婚嫁天命,各有归宿。咱们府断不会随意将我许配庸人。只要人家家风清正、子弟上进、守礼读书,纵是远隔重洋,也算不得委屈。”

      话音微顿,她眸光落向窗外遥遥天际,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只是我若真的远走海外,这风雨飘摇的府里……又该如何。”

      侍书明白她的心事。

      这数年以来,凤姐身子日渐亏空、力不从心,李纨温和懦弱、不善理事,偌大荣府的内务规矩、收支调度、下人管束,大半都是探春一力撑持。

      如今贾府日渐衰败、入不敷出、乱象丛生,凤姐难以独支,李纨不堪重任。

      主仆二人相对默然。恰在此时,院外骤然响起赵姨娘粗声大气的叫嚷,穿透庭院秋声,刺耳至极:“我来看我自家闺女,还要层层通禀?哪来的这些破规矩!”

      赵姨娘一步跨进屋,眼先往桌上去。翠墨拦时,她已看见了那红漆盒子,嘴里说着“我瞧瞧”,手便伸过去。侍书忙侧身挡住,陪笑道:“娘娘赐的,姨娘仔细过了手。”赵姨娘缩回手,脸上便有些下不来,咕哝道:“谁还稀罕不成。”一面说,一面扭身坐到炕沿上,拿眼瞟探春。探春只站着,也不让坐,半晌方道:“姨娘有事?”赵姨娘拍着腿道:“有事?我没事就不能来瞧瞧我亲生的闺女了?”说着又瞅那盒子,嗓门渐渐高起来:“都说姑娘要大喜了,我这当娘的倒被瞒在鼓里,合着我是个外人!”探春听了这话,脸上淡淡的,垂着眼皮不言语。侍书在旁急得直使眼色。赵姨娘见没人接腔,又絮聒了好一阵,无非是抱怨没人告诉她、嫌她身份低。探春始终不接话,只吩咐翠墨倒茶。赵姨娘闹了个没趣,嘟嘟囔囔地去了。屋里这才安静下来。

      赵姨娘一走,方才强撑的风骨瞬间卸了力。探春俯身伏在书案上,满心委屈、无奈、悲凉,尽数压在心底,不肯外泄半分。

      侍书连忙上前轻声安抚:“姑娘别气,姨娘素来口无遮拦,不值得姑娘动怒伤心。”

      探春良久才缓缓抬头,眼眶通红。她定了定心神,语声低沉疲惫:“我不是气她。我早已惯了她这般模样,早已气不起来。我只是……只是觉得疲惫。”

      她望着窗外轻轻苦笑:“这贾里风波不断、是非不休,日日看着她胡闹惹事,日日为她遮掩操心。若真能远走海外,于我而言,或许竟是一场解脱。”

      侍书见她心境郁结,连忙岔开话头宽慰:“姑娘别多想了。娘娘赏的鲜果正好新鲜,奴婢切一枚给姑娘尝尝,解解秋燥。”

      探春望着盒中金黄异果,默然片刻,终是轻轻点头:“也好。”

      侍书取来小刀,轻轻剖开果身。果肉剔透莹白,汁水清甜饱满,入口是绵长甘润,细细回味,却藏着一缕极淡的清苦,余味悠悠。

      探春慢慢咀嚼果肉,轻声叹道:“这果子看着似江南橘柚,只是水土异地、生长他乡,便皮厚核多、味带清苦。可见万物同根,境遇不同,归宿、滋味,便全然不一样了。”

      侍书听不懂她一语双关的怅惘,只一味应声附和。

      待吃完鲜果,净了手,探春重又端坐案前,执起紫毫毛笔,蘸饱墨色,在素笺之上,落笔沉沉,写下千里东风四字。

      字迹清峻挺拔,一如她本人风骨,却字字藏愁、笔笔含怅。

      她静静凝望纸上四字良久,眼底百感翻涌,终是抬手,将素笺缓缓揉作一团,随手丢进身侧纸篓之中。

      一室秋风寂寂,满腹心事沉沉,尽付无声。

      却说这一日,宝钗从角门进来,顺着柳堤往潇湘馆来。时已初秋,午后日影透过槐荫,洒在石子甬路上。宝钗穿着蜜合色纱衫,青绉绸裙子,手执团扇缓缓摇着。莺儿跟在身后,捧着一个小瓷罐儿。

      “姑娘,里头是新制的酸梅汤,早起冰过的。”莺儿道。

      宝钗点点头,已至潇湘馆门外。凤尾森森,龙吟细细,千百竿翠竹遮天映日,早把暑气隔在墙外。紫鹃正在廊下做针线,见忙起身笑道:“宝姑娘来了,我们姑娘才刚睡醒呢。”一面打起软帘。

      宝钗进去,黛玉正歪在湘妃竹榻上,青丝略散,只松松挽个纂儿,手中揉着一条白绢帕。见宝钗来,慢慢起身笑道:“姐姐今日怎得闲?大日头底下,也不怕晒。”

      “再不来,你这廊下的台阶都要长青苔了。了。”宝钗笑着坐下,略扇了扇帕子,“昨日在老太太那里,见你气色不大好,想着你必又懒怠饮食。家里新熬了酸梅汤,拿来给你和云妹妹解解暑。”

      黛玉命紫鹃取碗来,因说道:“我何尝不好生用饭?不过天热倦怠罢了。姐姐这几日家里可忙?听见说姨妈那边又要备席?”

      “不过是些俗务。”宝钗淡淡一笑,顿了顿,又道,“倒有一件事,搁在心里,想和你说说。”

      黛玉见她神色不同往常,便也坐正了。

      宝钗略低声道:“昨日我去给太太请安,听见说,南边有信来。探丫头的婆家那边,海疆不靖,颇有战事。”

      黛玉一怔:“那婚事可要耽搁?”

      “倒不是另改,只那边一时顾不上喜事,得缓些日子。”宝钗叹道,“这么着,探丫头倒还能在园子里多住些时。只是——”她停了一停,“迎丫头那边,孙家催得正紧,眼看就要出门子了。”

      黛玉半晌不语。

      宝钗又道:“二姐姐的性子你素知。昨日我在沁芳亭见她独坐着,手里拿着针线,半日不曾动一下。”

      黛玉低了头,半晌方道:“前儿我去给大太太请安,大太太只说了一句‘快出门子了,别总往这边跑’,她应了一声,眼圈便红了。”说到这里,声音微咽,便住了口,只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宝钗也沉默了片刻,方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劝慰的话。

      一时紫鹃端着酸梅汤进来,说给史大姑娘留了许多。黛玉尝了一口,道:“滋味倒好,比小厨房里做的清润些。”

      “熬时加了些桂花,你若爱喝,回头叫莺儿把方子给紫鹃。”宝钗说着,又略往前探了探身,声音低了几分,“还有一桩事。本不该多说,只闷在心里,也只得与你讲讲。”

      黛玉放下碗,看着她。

      宝钗道:“是为香菱。前儿她来找我,说夜里梦见她娘,梦里拉着她的手,说了许多旧事。醒后哭了一场,和我商量,想打听家乡还有无亲人,若能寻着——”

      话未说完,眼圈先红了。

      黛玉怔怔听毕,长叹一声,道:“她这一生,比我又薄命了。自幼被拐子拐去,连本姓家乡都记不清。如今忽动寻亲之念,一片痴心可悯,只恐到头来,反添一层苦楚。”

      “正是这话。”宝钗道,“我和母亲商议,母亲说且等大哥回来再作计较。只是香菱这孩子,这几日瘦了许多,有苦只往肚里咽,我看着——”

      正说着,只听外间笑道:“大中午的,谁在这里长吁短叹?我在墙外就听见了。”

      帘子一掀,探春走了进来。身着藕荷色纱衫,月白绫裙,头上只簪几枝素银簪子,手里摇着一柄檀香扇,笑道:“好清凉所在!我在秋爽斋热得坐不住,想着你这竹林茂密,必是凉快,便躲了来。”

      黛玉忙让座,紫鹃又斟上酸梅汤。

      探春吃了一回,问道:“你们方才说些什么?我在外头隐约听见‘寻亲’二字。”

      宝钗便略说了几句。探春听罢,放下碗,半晌叹道:“也是个苦命人。”说着将扇子一合,顿了顿,又道,“只是如今,家里的事一桩接一桩。二姐姐那边已是定局——”她笑了一下,没往下说,只道,“昨日太太还嘱咐我,好生整理针线,说那边虽是边疆,人家规矩却大。”

      黛玉道:“可定了日子?”

      “且等着呢。”探春将扇子搁在膝上,望着窗外,“我只恨一出阁,便是别了家园。只愿在家一日,便惜一日光景罢了。”

      三人一时都默然了。

      窗外竹影婆娑,日光映在碧纱橱上,光影流转。远处隐隐传来一两声鸟鸣,转瞬即寂。

      还是宝钗先笑道:“好好的,又说起这些来。探丫头,你方才说热,我瞧你这身衣裳色儿略深。赶明儿我寻一块月白软纱送你,做件薄褂子穿。”

      黛玉也笑道:“我最怕夏日穿深色。你看我这潇湘馆,满目皆青,帐子也是竹青,看着便先凉快几分。”

      探春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阵清风穿竹而入,带着竹叶清气。她伸手轻轻挽住一竿翠竹,微微摇动,竹梢沙沙作响。

      “你们看这竹子,长得何其快?”探春道,“上月来时还未及窗,不过数日,竟快高过屋檐了。”

      黛玉笑道:“我这潇湘馆的竹子,本就生得疯。前儿还和紫鹃说,再这般长法,怕要掀了屋顶。紫鹃要砍去几竿,我拦住了——长得好好的,砍它作甚?”

      宝钗也走到窗前,用团扇轻轻拂开一片垂落的竹叶,笑道:“终归是你这里灵气所钟。我院里也种了几竿,总没精神。改日叫莺儿搬来,跟着紫鹃学学。”

      紫鹃在外间听见,笑道:“宝姑娘又拿我取笑。我哪里会养竹?不过每日扫扫落叶罢了。”

      正说着,忽见一只翠鸟落在竹枝上,毛羽鲜碧,歪头向屋里望了一望,啾鸣两声,振翅飞去。

      黛玉指着那竹枝笑道:“你瞧,连雀鸟都偏爱这里。昨日还有一对黄鹂在竹林里做窠,一清早便啼叫不止。紫鹃要赶,我倒说由它去——它们也只求个安身之处罢了。”

      宝钗看了看天色,起身道:“我该回去了。”又向黛玉道,“酸梅汤喝完了,只管打发人来取。”

      黛玉送至门外。探春也一同出来。

      宝钗回头望着那一片竹林,笑道:“你这竹子,再过几日,怕要直插云里去了。”

      黛玉倚着门笑道:“便让它长。长到天上去,我们攀着竹梢,也好看看上头的光景。”

      探春笑道:“那可说定了。”

      三人一笑。宝钗带了莺儿家去,探春也往秋爽斋去了。

      黛玉立在门口望了一回,见她们身影转过假山,方转身进屋。

      紫鹃正收拾茶碗,见她进来,笑道:“姑娘今日精神好些,说了这半日话,也没咳嗽。”

      黛玉不答,走到窗前,伸手抚了抚探春方才摇过的那竿竹子。竹身微凉光滑,在暮色中泛着淡淡清光。

      远处隐隐传来一缕笛声,悠悠扬扬,若断若续。

      正是:一番筹策为家计,千里姻缘系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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