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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还是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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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北宗。
黑苍苍的山,斧砍般的崖,江水破壁,砰然万里。
而在隐秘的深林里,有一间竹舍。
四面漏风,残破的门可怜地挂在墙上。
我身形透明,慢慢飘了进去,只见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卧在榻上,旁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半跪地上,给女人喂着药。
喂三口吐两口,足足喂了一刻钟。
小孩规规矩矩,没有任何不耐烦,放下碗,又帮女人掖了被角,“娘,他说明日会来看我们,到时候就有药了。”
我看向碗里软烂如碎泥一样的药渣,不知道是重复熬了多少次。
“他?这五年他来过几次,假情假意之人。”女人掰着自己的手指,咯吱咯吱笑起来。
我突然背后一凉,就好像角落有什么人在暗中窥探。
可环顾四周,又一切如常,或许是我的错觉。
“假情假意!就和你父亲一样,负心汉……滚,都给我滚!”
女人突然吼叫起来,形容疯癫,夺过旁边的碗摔到地上,碎片飞溅,割伤了小孩的手背,血滴到地上。
滴答滴答。
“啊!淡儿你没事吧!”
女人好像才反应过来刚才干了什么,她伸出瘦削的手,抚摸小孩枯黄的发,“娘对不起你。”
她干瘪的脸扭成一团,好一会,传出了压抑的抽泣声。
好像十分痛恨自己刚才的冲动。
小孩面色漠然,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他缓慢转过身,不想再听。
神色有些空洞——
他径直穿过我的身体,光着脚向外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走到一片荒凉的草地,突然,他脚下一顿,抬脚,一块锋利的石头嵌进了他的脚底。
殷红的血沾湿草地。
他笑了一声,发了会呆,然后整个人没有任何预示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激起黑色的尘灰,也穿过我想要接住他的双手。
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似睡着一般。
一直等到傍晚,他才爬起身朝竹舍走去。
我跟在后面,之前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变得更加强烈。
竹舍门口,伫立一人,是一个白衣黑发的女子,挎着食篮。
只是,她没有脸。
好像只是一张白蜡烧铸的皮,粘在了骨头上。
我泛起一阵恶寒,突然想起了系统说的人皮傀儡。
殷淡面色如常,熟练地接过食篮,那女子并未逗留,几步就消失了。
而屋内,二人吃过饭后,女人颤颤巍巍掏出了一个长命锁,给小孩系上。
嘴里念叨:“淡儿要好好活着,我的淡儿……”
殷淡神色微动,“娘?”
那头女人却已躺在床上,不置一词,似乎刚才的清醒又是昙花一现。
如此,殷淡也只能早早地睡下了,一夜无话。
……
次日,果然来人了。
那人风尘仆仆,长袍加身,面上敷了白粉,玉簪束发,是淡雅的竹青。
和原主记忆里那个温柔宽厚的身影渐渐重合。
北宗掌门,盛杉。君子端方,温润谦和,曾降服多只大妖,又广济小门派和平民,声名斐然。其人面容清俊,世人倾之,皆誉“竹君子”。
此刻,他伫立门前,唤出水镜,整理自己微乱的衣冠,表情不悦,似乎不满自己刚才并不君子的快跑。
足足半刻钟,我在旁边细细审视着一个不曾在姜月记忆里出现过的“盛杉”。
临进门前,他又重新露出那副焦急的神情。
施施然坐到床边后,他神色关切,打开从袖中拿出的玉盒,里面躺着一朵冰莲。
他温声道:“玉儿,此乃极地冰莲,可以根治你的蛊毒症。”
女人先看盛杉,又看冰莲,很是高兴,朝小孩点点头。
小孩不疑有他,接过冰莲,依旧耐心地侍奉母亲。
可吃了没几口,女人却突然大叫起来,一把拍开冰莲,“我不吃,让他来见我!我为了他叛出族门,还为他生了个儿子,区区一个人族,他怎么能抛下我?!”
她狂躁地抓起自己的头皮,本就不多的头发又掉落几搓,又抓起发霉的被子,扯得棉絮乱飞,好像想起了极为痛苦的事情。
小孩有些焦急地环顾四周,沉默地把不远处的碎瓦片收了起来。
盛杉避开棉絮,僵硬地扯起嘴角,没有拦她,只是道:“他已经死了,别想他了。”
不知是“死了”还是“别想他了”刺痛到女人。
她猛地拿头撞墙,流出血来,好似疯魔般,嘶吼着哭腔,“你懂什么!我是谁?我可是巫族圣女!”
“他不会抛下我的……对,他凭什么抛下我!”
说完又开始“咯咯”笑起来。
似是不解恨,又去扯盛杉的头发。
盛杉抬掌格挡,不容置疑道:“你累了,赶紧把这冰莲服下。”
女人不悦,“你懂个屁!”说完抓起墙上浸血的土就丢向盛杉的脸。
“够了!”盛杉怒道。
他一把夺过冰莲,掐着女人的下巴,强迫她吞服。
砰——一声,变故陡生,盛杉被掀飞,撞到墙上。
女人不知道突然从哪爆发出的力量。
她喷出一口血,不顾擦拭,拽着小孩就朝深林狂奔,前所未有的冷静,“淡儿,娘现在把力量传给你,你去人间好好活着,隐姓埋名,别叫任何人认出你!”
二人交握的手泛起灵力波动,殷淡像被拖着的残破布娃娃,脸上起先是震惊,后来又开始哭,哭完了又笑,好不难看。
“他一直在监视我们,娘这些年对不住你……”
小孩有些痴痴的,又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
咻——,咻咻咻——
几十支灵力化成的箭破空而来,女人撑开二人的灵力罩,起先尚可勉力一敌,过了几瞬,密匝匝的金色光流又携来几百支、几千支灵箭。
如倾盆大雨。
女人的灵力罩慢慢透明,破裂,竟穿刺几支流矢,与之相对的,小孩的灵力罩变得固若金汤,终于,划过一支灵箭,鲜红滚烫的血溅在了小孩的脸上、身上。
小孩倒吸一口气,好像有谁掐着他的脖子,崩溃大叫道:“我不要灵力,我不要!娘,我还给你!”
小孩拼命催动灵力,那灵力却一点也不听他的话,手被紧紧锢着,他只能央求着母亲。
身后那人一步抵百步,始终在不远处闲庭信步般,享受着猫捉鼠儿的乐趣。
终于,他的母亲停下,紧紧地抱了他一下。
小孩神色一松,可下一瞬,几支灵箭猛地穿胸而过,在他眼前划过流光溢彩,而将他拢进怀里的母亲应声倒地。
她一只手捂住胸口,另一只手用力捏了捏小孩的手,好像想把这几年的亏欠都捏成团带走,“走,去人间……”
小孩腿上的灵力亮起,遵循着原主人的意志:逃跑。
“娘!娘!我不走!我不走!停下!停下啊……”小孩吼到嘶哑的声音飞速远去,空留渺茫的回音。
射箭之人却不紧不慢地走来。
“你以为他能逃出我的结界?费这么大周张,何苦呢?”
盛杉端立一旁,斜眼睨道:“你装疯卖傻这么久,竟连我也骗过了,倒有几分本事。”
玉儿的伤口汩汩流血,嘴上却不饶人:“哼,只是你从未真正在意过我这个妹妹罢了!不择手段,追逐虚名之徒,罔顾人伦。我呸!”
他不语,一脚踢向玉儿的肚子。
“可惜啊,你要是乖乖听话,我还能留你个全尸。”
玉儿吐出口血,脱力嘲讽道:“你偷来的灵力快要让你爆体而亡了吧,不过是像个窃贼一样觊觎我圣女的灵体,盛杉,我早说过你体内的那个东西会反噬你……”
“闭嘴!”
空气静了一瞬。
他拿出手帕擦拭一尘不染的手,又猛地丢到地上,恨道:“你坐拥圣女之力,却把它传给一个杂种,愚蠢!”
他大喘几口气,复又想起什么开心的事——
这张扭曲的脸皮慢慢平静道:“你以为他跑的掉吗?等我抓到他,无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还是剁泥,都要把巫族之力抽出来。”
玉儿手指嵌进泥地里,抓起一把泥,就往盛杉脸上砸,“你!休!想!”
翠竹染泥。
他蹲下,掐住女人的喉咙,看见灰败憔悴的脸在窒息充血后变得紫红,他不禁笑了。
玉儿也开始笑,笑得七窍流出血来,嘶哑的声音如诅咒般,“你以为巫族圣子天生没有灵力吗?”
盛杉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你,才是那个杂种!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猛地抱住盛杉。
下一瞬,玉儿自爆了!
蛊毒之血溅上那张伪善的脸。
他的脸竟慢慢开始腐蚀。
“我的脸!我的脸!”他抱着头尖叫。
盛杉的脸褪去光洁,露出底下的老态和溃烂,就好像这才是他本来的模样,年轻的面皮只是一张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心绪大乱,封山结界开始松动,他却顾不上这些,御剑逃也似的飞向宗门的方向,去换一张新的皮。
清净了。
只剩下女人一个人。
或者说一团血沫。
阳光漏下来,红色的粒子仿佛凝出实体,我伸手去接,却没有丝毫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