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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什么,被举报搞封建迷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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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姨的儿子林卜凡四十来岁,是桐城大学历史系副教授。听了众人七嘴八舌讲清楚来意后,林卜凡非但没觉得荒唐,反而极为兴奋。
“你们提到的给精怪册封神职,在民俗学上很有意思。这个行为被称之为‘封正’,根据古籍记载,这是一种基于深厚情感和集体意愿的‘认可’与‘奉祀’。”
林姨打断他,“你讲通俗些,好叫我们听得懂。”
林卜凡想了想,“这么说吧,在传说故事里,老百姓为了感念某个人或者精怪的长久恩德或守护,会自发通过立祠、祭祀、传颂等方式,将其抬升到一种受尊敬、受供奉的地位。根据各地风俗记录,这样的案例屡见不鲜。”
说完,他在书架上翻找了一会儿,取下一本线装的地方志影印本。“刚好我前段时间的研究有这个内容,”他翻到做了标记的一页。
“你们看这个故事。这是《南陵县志》里记载的。说当地山中曾有猛虎,此虎颇有灵性,不仅不主动伤人,反倒会驱赶其他危害庄稼和牲畜的野兽;还有一次遇到迷路的樵夫,主动带路帮助樵夫脱困。后来乡民感念其庇佑之恩,于是众人商议,于山口为之设一简陋石龛,称为‘虎君祠’,缝初一、十五会简单酒食祭祀。”
他指着记载的结尾,“这就是典型的‘封正’案例。根据这些故事记载,通常要获得‘封正’,被奉祀的对象必须有足以服众的‘功德’。那么回到我们讨论的问题,首先要确认井仙的功绩。”
虽然林姨提醒过,但这位林老师还是改不了讲话文绉绉的习惯,他讲的,大家没完全听懂,倒是最后这两句搞明白了。
梁阿公第一个说,“井仙大人的功德咱们老街坊谁不认可。你们年轻人是不知道,就说当年的大旱,这口井救活了多少人的命。”
“可不是吗,绿罗河当时都枯了,井水没断,全靠井仙庇佑咱们!”
“是啊,老井的水都比别处甜,怎么现在就枯了呢?”
林卜凡耐心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完,才继续说,“根基你们提供的这些信息,可以查一下本地县志,看看有没有记录。”说着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调出本地档案馆的电子资料。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扫描的老县志图像。“有了!桐城市梧桐街有明确记载的历史可追溯到宋代,这口老井在宋代就有记录……二十年前井水枯竭,算起来滋养此地起码千年以上了。”他移动着鼠标,逐一寻找相关记录。
“根据县志和近代水文记录,咱们这地方近百年里至少经历过三次大旱。最严重的一次是在七十多年前,旱情极为严重,附近河流全部断流,河床龟裂。唯——”
他指着其中一行字,“唯有此井,始终没有干涸,它成了附近区域唯一可靠的水源,至少庇佑了几百户人家熬过旱灾,被特别记载为‘一井活百户’的奇迹。”
林卜凡颇为严谨的说,“按照我们刚才讨论的‘封正’逻辑,假如这井中确有井仙,那么它的‘功德’是足以得到民众奉祀的。”
“只不过,光有功德还不够。‘封正’之所以能成立,还在于‘人’的认可与意愿。古籍里那些被奉祀的精怪,都得到了一方乡民发自内心的、集体性的感念与祭祀。这两者缺一不可。”
听到这里,有性子急的老街坊忍不住插话,“林老师,你就直截了当告诉我们,该怎么做!”
“简单的说,给井仙‘封正’这件事要得到老街居民的集体认可,这是‘封正’能否从想法变成现实的关键一环。”
梁阿公听得连连点头,“林老师说得在理!这是咱们老街的大事,必须集体决议,叫大家伙都参与进来。”
“如果各位真的决定推动这件事,请务必让我以民俗研究者的身份参与进来。这个活动意义重大,将是一次非常珍贵的、活态的民俗实践研究。”
梁阿公毕竟当过几十年街道主任,他很快组织大家商量出大致计划:第一,须征得老街大多数居民的同意,按“双过半”原则——50%以上本地居民参与投票,50%以上投票人同意;这项工作梁阿公牵头林姨配合,先召集老街居民说明情况,摸底统计一下大家的意见。
第二,林卜凡负责查阅资料,拟定‘封正’仪式的整体方案和仪式细节。
第三,苏颜负责报备相关部门,了解这种民间自发的仪式需要办些什么手续。
这最后一条其实最难办,大家商议半天,都觉得就凭井仙托梦和老井历史,想让官方部门理解并支持他们要做的事,有点异想天开。就连梁阿公也觉得很难落实。
“我先去试试,咱们往弘扬传统文化的方向靠,比如配合文旅宣传,没准领导们能支持呢?”苏颜主动揽下,说自己有朋友在“民俗文化相关单位”。她也没说假话,特管局挂的就是这块牌子,正好对口。
事情就这样紧锣密鼓地推进起来。
苏颜原本打算等梁阿公那边征集到足够多的居民签名同意后,带着更充分的理由去一趟分局找白目沟通。谁知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天中午刚送走来约妆的客人,工作室就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是两个穿着制服的民警,表情异常严肃。
“你是苏颜吗?”年轻些的民警出示证件,“麻烦跟我们到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
苏颜活了二十几年,跟民警打交道的经验仅限于一次丢了平板在出租车上,需要查监控找司机。突然被民警找上门,吓了一大跳。
她尽量控制好面部表情,“我能问问是什么事吗?”
“跟我们去了就知道。还有,你这里有个叫阿梳的小姑娘,她在哪里?她也要跟我们去派出所。”
苏颜很庆幸刚才阿梳说自己有点累,化回原型玉梳,正躺小床上休息。小纪现在也是隐身状态,定了定神说,“阿梳帮我去民俗文化中心交资料去了,不清楚什么时候回来。”
年长民警听了掏出手机很快拨通电话,应该是安排同事去民俗文化中心找人。白局应该会安排人来救她的吧?苏颜不确定的想。
小纪也听明白了,贴着苏颜耳朵保证,“颜颜你别怕,我马上跟金灿灿打电话,让她找白局。”小纪有实体以后,苏颜就给他买了手机,他这个游戏菜鸟最近总跟着金灿灿一起打游戏。
苏颜很快跟着民警到了派出所的调解室。询问直奔主题。
“苏颜,有人举报你在老街组织封建迷信活动,以‘井仙托梦’为由,煽动老年人,还涉及集资。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年长民警目光犀利的审视着她。
原来是梁阿公他们动静闹大了。苏颜组织了下语言,跟民警解释她跟梁阿公相继梦到井仙的事,“……那口老井虽然现在枯了,但也滋养了这里一代又一代人,大家对它有很深的感情。我们就是想搞一个简单的、表达心意的民俗仪式,算是感谢它多年的守护,也让我们自己图个安心。”
她着重强调,“至于集资的问题,我现在还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前天在林老师家里商议的时候绝对没提到过。也许是梁阿公他们征询街坊意见的时候,大家伙自发的行为。”
“我个人是早就想好了,既然我能梦到井仙,就是我的机缘,所有费用由我来出,绝对不会收取任何街坊的钱。民警同志,你们不放心的话,可以全程监督。”
年轻民警沉下脸,“不要妄想在警察面前撒谎。我们已经查清楚,你和一个叫阿梳的女孩儿有刻意引导梁阿公他们搞迷信活动的嫌疑。而且这个阿梳没有身份信息,她是什么人?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
帽子叔叔就是专业,如此高效精准的就锁定了嫌疑人。苏颜知道自己解释不清,也只得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图个心安,并没有集资的想法。至于阿梳,她不知该作何解释,暗自祈求白局快来救命!
年长民警看她不配合,又换了一套话术,“井仙托梦这种事就是典型的封建迷信。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信这些,还带着一帮老人家胡搞?还要搞什么‘封正’仪式,不管谁出钱,性质就是搞迷信活动。”
他缓和了下语气,“我们理解有些老人愿意相信些神神道道的事。但你作为年轻人,应该树立正确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而不是跟着瞎参和!”
你的世界观,是基于你没被井仙找上门,没有一个书妖天天追着你传承麻姑仙术!被迫打开了新世纪大门的苏颜只敢在心里腹诽两句,嘴上还得极力解释明白。
“民警同志,你们可以去问问林老师,他是大学老师,肯定不会搞迷信。我们现在做的就只是一种纪念活动,就像很多地方祭祀古树、老建筑,是一种文化情感的传承……”
“你以为我们没有查吗?”年长民警打断她,“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阿梳的女孩儿引导大家搞这个封正仪式,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
气氛正僵持不下,调解室的门被敲响。派出所王所长陪着两个人走了进来。
这是白局来救命了?
苏颜迫切的扭头,竟意外的看到了周野和朱珠。
周野对她点点头,“小苏老师,没事吧?”
王所长对年长民警示意了一下,“小李,这个事情有些复杂,从现在起由上级部门来接手,你们把相关资料跟周队长他们交接一下。”又指了一下苏颜,“这个女同志是周队他们单位聘请的专家,今天就是一场误会,现在没事了。”
年长民警显然有些不服,也是出于责任心,“王所,不是我们不配合。他们搞的这个事动静不小,整条老街很多老人都被动员起来了,我们担心会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到时候谁来负责呢?”
周野闻言正色道,“李警官的担心我理解,请你们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绝对不会对社会秩序和公共安全造成任何负面影响。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警官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手续办完,苏颜就跟着周野和朱珠走出了派出所。
“周队长,小朱警官,谢谢你们。”苏颜道了谢,又忍不住疑惑道,“我不是你们单位的顾问,这么说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我们单位跟你们特管局亲如一家嘛!哈哈哈……”周野打个哈哈,“不过,你得给我们说一说,今天搞的是哪出,怎么还闹到派出所?幸好白局联系我的时候,我们整好在附近办事,来得及赶过来。”
苏颜想了想,“周队,小朱警官,能不能去我那儿坐坐,我详细跟你们汇报下具体情况,这件事也很需要你们帮忙。”
周野欣然同意,等三人回到苏颜的小院,就看见白目悠闲自在的坐在石桌旁边的椅子上,正捏着个茶杯喝茶,何科长就坐在对面。
阿梳抱着小纪,规规矩矩的坐在桂花树下的摇椅上,两副拘谨的小可怜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