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前朝的宝剑本朝官 整件事情的 ...
-
为了不耽误救人时间,吴熙玥先前掏了两角钱,用最快的速度,从票贩子手里买了一张电影票。一想到钱,吴熙玥下意识摸了一把衣服口袋,原本口袋里有一张紫酱色的伍角,是程婉清发给她的一月份零用钱。现在只剩下三角了,一张咖啡色一角加一张绿色两角。
摸着口袋里剩下的三角钱纸币,吴熙玥想起了前世,零用钱由两角上涨到伍角的原因。她开始发育,大姨妈来了。要知道,此时的华国可还没有“护某宝”之类卫生巾用品,女人们一般用月经带垫卫生纸,所以,她每月都需要贰角五分钱,买柔软的专用卫生纸。
这本来是很自然的生理现象,但吴熙玥发育后变得满脑羞耻情绪,行为也有些异常,比如拒绝和母亲一起去朝阳厂的公共浴室洗淋浴,这才导致了“浴罩晕”。
要是没闹这点别扭,倒也不能把几十年后的芯子招回来。
吴熙玥的母亲程婉清,最近心里更不自在,原因全在最宝贝的小儿子身上。
小亨亨和两个姐姐同住一间房,虽然另睡一张单人小床,但起夜时,用同一个痰盂罐。
大女儿来了月经,二女儿长得快,眼看也将发育,同一个房间内,姐姐们的私密事,难免被他看在眼里,尴尬和不方便不说,就怕把娃的心理带歪了。
若能再有一间房,让儿子和女儿们分开住,各自拥有单独的空间就好了。
底楼东邻,独居的老穆,最近正在办工作调动,他和老婆两地分居多年,如今要去团圆了。程婉清盘算着,他住的那间房,春节后多半会空出来,若能增配给自家,就再好也没有了。
可惜,丈夫吴天渊在小三线厂里工作,自己只是县政府机关的单职工,倘若双职工,又有异性别子女加持,那还不十拿九稳。
程婉清的小心思正无人诉说,就有人上门来了。
几分钟后,从电影院回家地吴熙玥,偷偷溜到厨房,随便吃了点温在煤炉上的饭菜,正准备去接受程婉清的拷问,发现起居室中有客,倒是正好帮她解了围。
来人是吴天渊的堂弟,吴熙玥的堂叔吴天梁。
吴天梁有辆二八杠自行车,他老婆孩子是农村户口,住在老家旺村,距离县城20公里。元旦回乡一次,带来些 “香椿裹”,也就是香椿馅饼,这是独居在旺村老宅里,吴熙玥的祖母吴老太太,托他捎来的。
吴熙玥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喊了声:“天梁叔”,脸上虽带着笑,只是那笑容却没有深入眼底。
吴天梁今年36岁,和吴熙玥的父亲吴天渊同宗。
他自幼丧父,十六岁丧母。
吴天梁的母亲和吴天渊的母亲吴老太,是堂妯娌,两人都是年轻守寡,两家又都两代单传,故而关系很亲近。
吴天梁少年丧母之后,在吴老太这个堂伯娘地帮衬拉扯下,长大成人,还在乡下娶了亲,生了一儿一女。
吴家祖上曾是书香门第,到了吴天梁的父亲,学生意不成,沦落成农民,阶层一滑落,儿子也成了农民。
“玥玥,初三的学习很紧张吧?”吴天梁关心地问道。
“嗯。”吴熙玥不想和吴天梁说话。
她这个堂叔,动乱后期因为有点书法功底,常写大字报,毛笔字还行。被程婉清找机会推荐到县革委会,在机关里当了临时工。
其人会专营,在单位中熬了七年后,又在堂嫂程婉清鼎力相助下,得以转正,成了梓县县政府一个以工代干的办事员。
“老穆春节后多半不来了,你天渊哥要是像你,人事关系在县机关,这间房增配给我们家,十拿九稳。可惜啊!”
程婉清和吴天梁继续着刚才两个人的话题。
吴天梁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打着哈哈,开起了玩笑:
“嫂子,这样,你让天渊哥和我对调一下,这间房马上可以到手。”
此时,有一种为了解决夫妻分居的特殊政策:“工作对调”。两个跨地区、跨单位的职工可以自愿申请一对一“对调”工作岗位。只要单位性质相同,比如吴天渊和吴天梁这种,都是全民所有制单位的,两人向各自单位提出申请,批准后再办理手续。说通俗点就是“两个萝卜互换坑。”
为了增配一间房,让丈夫从待遇好的单位调往待遇差的单位,程婉清又不是傻子。
但来自几十年后的吴熙玥知道,母亲想增配一间房的贪念,是自己家一切不和谐因素的祸根,整件事情的线头,原来就在这里啊。
“妈妈。”
吴熙玥试图阻止母亲这个念头,但她无从讲起,一切都还没发生。她不能像后世“星爷”电影里的老太太,要“拿前朝的宝剑来斩本朝的官”,于是,只能故意装傻:
“天梁叔的人事关系还在县机关,那他为什么现在去朝阳厂上班?”
“你天梁叔那是借调。”
程婉清解释道。
吴天梁一直想成为堂哥吴天渊那样的人。堂哥打小去沪市见过世面,如今所在的三线厂,也隶属沪市,福利待遇高出本地一大截。
“借调是什么意思?”
吴熙玥继续追问。
一年半前,吴天渊通了点关系,把吴天梁暂借到了朝阳厂的后勤部门,负责和地方上沟通及采买,是个有油水的岗位。
“借调,就是工资还在原单位发,人去朝阳厂上班。”
程婉清有点不耐烦 。
“是不是天梁叔不能拿小三线的工资,同级别,一个月要差了十几块?”
吴熙玥开启了低情商提问模式。
吴天梁听了这话,脸有点垮。他多年来,一直在费尽心力讨好着堂哥全家,眼前这丫头片子和自己的女儿一样,都是老吴家的血脉,生活条件却一个天一个地。
他削尖脑袋借调到朝阳厂,看中的是什么?
朝阳厂和其他设在山沟沟中的三线厂不同,是皖省唯一设在县城中的三线厂,设施完备,生活便利,各种物资直接从沪市配送,是一个独立的,条件优越的小王国。
小三线的家属能沾光,到厂里的职工食堂打饭,买厂小卖部的沪市货,大浴室洗淋浴,冬天泡大锅炉烧好的开水,夏天提供冰水。
“这是皖省和沪市的地区差,谁都没办法的。”
程婉清叹了一口气。
吴天梁不想谈自己矮了一截的工资,笑着对程婉清说:
“东西也带到了,嫂子你和天渊哥说一声,我就先走了。”
程婉清客气地打开电视机挽留:
“看会儿电视吧,你一个人回宿舍也没什么事。你天渊哥带着亨亨出去串门,估计在下棋。”
此时“华日围棋擂台赛”如火如荼,吴天渊晚饭后,大概率带着小亨亨找棋友串门切磋去了。
吴天梁果然又坐了回去,他资历还浅,没分房资格,至今还住在机关的单身宿舍,回去也是百无聊赖。
“妈妈,我去复习功课了”
吴熙玥转身准备走时,再次坐下的吴天梁又开口了:
“玥玥现在的成绩排名多少?准备考中专还是考高中呀?”
“成绩还可以,我倒是希望她考中专,直接有个饭碗就行了,可惜她年龄不够呀,就差一个多月,不能报中专,只好考高中了。”
程婉清这样说有点凡尔赛,她其实觉得,自家条件不差,孩子能读高中考大学的话,一定要尽力供养。
此时的中考有了新规定,初中毕业年满十五周岁的学生才能报考中专,否则三年中专,毕业了还没成年。
“年龄啊,小事一桩,嫂子,你要是想改,我去找派出所老胡,打个招呼的事,改大一两个月不就行了。”
吴天梁一脸关切。
1985年的梓县,和所有华国小县城一样,只要有点熟人,想改名字,甚至改年龄都不困难。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际上吴天梁内心的想法,吴熙玥当年不明白,经历了上辈子的那些事后,早已心如明镜。
她心中腾地火起,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一句:
“不劳您费心,我要读高中,考大学!”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程婉清见凡尔赛没人理解,有些不高兴。
吴熙玥也不理会母亲的责问,扔下一句:
“我去写作业了”,上二楼回房。
“白眼狼!”
吴熙玥在心中暗骂,她这个道貌岸然的堂叔,看上去人畜无害,每天笑脸迎人,心理却扭曲不堪。他最嫉妒的人,正是待他如亲兄弟的堂哥堂嫂一家,他讲的话,吴熙玥现在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会去相信。
他借了堂哥堂嫂的光,从农业户变成了居民户,又进了朝阳厂,不但不心存感激,还时刻在心里盘算着,等待着损人利己的机会。
今天和程婉清的谈话,一定让他捕捉到了那个机会,只要事关利益,他会像大海里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一样敏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