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花》沐夕辞

1、雨夜倾覆 夜

　　夜色沉沉，午夜将近。

　　楚小怀趴在书桌前，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心底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等待。不用想也知道，那个男人今夜依旧不会按时归家。这样的日子重复了太久，久到他连失望的情绪，都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这间不大的卧室里，只有手机屏幕映出微弱的光，陪他熬过一个又一个这样的夜晚。

　　“小怀，他多半不回来了，早点休息，别熬太晚打游戏。”门外传来母亲轻柔的叮嘱，声音带着深夜独有的轻缓。

　　“知道了。”他闷声应着，语气里满是敷衍，指尖却依旧停留在手机屏幕上。

　　父亲晚归早已是常态，若是哪天准点进门，反倒会让人觉得反常。可当真听见母亲这句话时，压在心底的紧绷感悄然散去，一丝浅浅的窃喜慢慢冒了出来。他立刻拨通远在桐淮市的发小电话，两人笑着约好通宵组队开黑。屏幕上光影明明灭灭，耳机里传来好友说笑的声音，这短暂的轻松，暂时将家中日复一日的沉闷与压抑抛到了脑后。

　　南浔市真的很喜欢下雨，而且一定要发生在夜里，并且一定是暴雨。窗外夜风呼啸，深秋雨势滂沱，刺骨的寒意顺着窗缝钻进屋内。街边的路灯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被暴雨撕碎，散落一地斑驳。密集的雨珠砸落地面，发出连绵不断的噼啪声响，道旁的梧桐树在狂风里弯折枝叶，摇摇欲坠，满是萧瑟凉意。

　　整栋屋子静得落针可闻，死寂的氛围笼罩良久，直到一串细碎的密码按键声骤然划破寂静。

　　门锁轻响，玄关处的灯光应声亮起。一道高大的身影裹挟着满身风雨踏入屋内，浑身衣物早已被雨水浸透，湿漉漉地滴着水。男人面色憔悴，眼底红血丝密布，眉宇间翻涌着常年不散的暴戾气息，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瞬间压垮了室内仅存的一丝暖意。

　　“这鬼天气，淋死我了。还这么冷。。。”男人扯了扯湿透的衣袖，随手将湿外套扔在沙发上，瘫坐下去粗声喘气，“饭呢？饿死了。”

　　母亲揉着惺忪睡眼从里屋走出，脚步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无奈叹气：“都凌晨两点了，我以为你不回了。你天天喝到这么晚……”

　　温和的劝慰尚未落地，便被骤然打断。

　　醉酒的男人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轮得到你教训我？我又不沾歪门邪道，喝点酒怎么了？少多管闲事，赶紧去做饭！对了，那臭小子在哪？”

　　卧室内的小怀早已听清了一切，心脏猛地一缩，指尖下意识微微发紧。他慌忙反手锁上门，将外界的喧嚣暂时隔绝在外，假装沉浸在游戏里充耳不闻。可胸腔里翻涌的忐忑与不安，早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

　　门外很快传来粗暴的推门声，门板被撞得咚咚作响。发现门锁被锁死，男人的怒骂声接踵而至：“臭小子，赶紧开门！别装死，再不开门看我怎么收拾你！”

　　屋内毫无回应，彻底点燃了他积攒的怒火。不算牢固的木门被狠狠撞开，老旧的锁具应声崩裂。刺眼的灯光骤然亮起，瞬间铺满整个房间，他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玩手机的小怀。

　　“都几点了还玩游戏？”

　　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蔓延至半张脸颊，火辣辣的刺痛久久不散，耳畔嗡嗡轰鸣，周遭的一切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电话那头的发小听见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陷入沉默一片死寂。隔着屏幕，他早已熟悉这样突如其来的争执与暴力，早已见怪不怪，却依旧满心无力。

　　十六岁的少年，骨子里藏着未褪的倔强与血性。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与愤怒，在这一刻彻底冲破桎梏，尽数爆发。他当即高声反驳：“我玩游戏怎么了？你整日和狐朋狗友厮混，浑浑噩噩度日，全家都靠妈妈辛苦打工支撑，还动辄对她发火！我在这里没有知心朋友，唯一的玩伴远在千里之外，除了游戏，我还能做什么？守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日夜煎熬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你还敢顶嘴？孽种！”酒精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他双目赤红，随手抄起身边物件狠狠砸了过去。少年下意识奋力反抗，可两人身形与力气相差悬殊，他根本无力招架。几下击打下来，小怀额头渗出血迹，发丝被汗水与血水黏在皮肤上，模样狼狈不堪。

　　男人见他仍不肯服软，怒意更盛。母亲急忙冲上前死死阻拦，带着哭腔哭喊着：“别打了！他是你的儿子啊！”

　　“滚开！”

　　又是一掌，猝不及防将母亲直直推倒在地。直到彻底发泄完心中戾气，男人才冷哼一声，不再多看母子二人，转身回房休息。空旷的屋内一片狼藉，散落的物件、未散的戾气，还有浑身伤痛、身心俱疲的母子二人，定格了这个冰冷刺骨的雨夜。

　　看着额头带血、满身伤痕的孩子，母亲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浑身发颤。她红了眼眶，连忙将楚小怀紧紧拥入怀中，不敢耽误片刻，立刻驱车带着他赶往医院处理伤口、包扎止血。

　　常年无休的家暴折磨、堆积如山的学业压力、无人陪伴的孤独孤寂，无数压抑堆叠在一起，早已压得少年濒临崩溃。

　　车厢内雨雾朦胧，窗外霓虹与街景尽数模糊。长久积压的痛苦在此刻尽数翻涌，他靠在座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渐渐消失。楚小怀望着飞速倒退的夜色，心底一片荒芜死寂，良久，才用沙哑麻木的嗓音轻声开口：“妈，我不想活了。”

　　简单七个字，藏着彻骨的绝望。

　　母亲瞬间红了眼，紧紧攥住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地温柔安抚，语气满是心疼：“傻孩子，别胡思乱想。妈妈陪着你，永远陪着你，再难的日子都会过去，千万不要生出傻念头。”

　　滂沱大雨整夜未歇，车厢内气氛沉闷压抑。母子二人各怀心事，在淅沥雨声中，沉默地回到了冰冷的家。

　　次日清晨，楚小怀强撑着满身疲惫与伤痛，照常去往学校。

　　额头上缠绕的白色纱布格外显眼，走在校园里，难免引来周遭同学好奇探究的目光。面对所有人的询问，他只能压下心底的酸涩，低下头，用一句苍白的借口搪塞：“昨晚骑车不小心摔倒了。”

　　这天恰逢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站在讲台上的老师神色严肃，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当众点名批评：“楚小怀，名次一下子下滑二十名，学习态度十分散漫，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

　　短短几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击溃了他心里摇摇欲坠的最后一道防线。烦闷、委屈与绝望在心底交织缠绕，他鬼使神差地做出了人生中第一次逃学的决定。他漫无目的地游走在街头，昨夜的寒意还未散去，冷风裹着凉意钻进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街上行人渐渐稀少，走投无路的他终究还是转身回了家。

　　傍晚七点，屋内静悄悄的，母亲还未下班归来。小怀暗自松了口气，按照往日的规律，父亲至少要凌晨才会现身。他打开游戏试图用喧嚣排解心中的郁结，可突兀的门铃声却突然响起。

　　开门的瞬间，他瞳孔猛地一缩——提前回来的，竟然是父亲。

　　反常的是，对方看到正在玩游戏的他，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呵斥，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回卧室。

　　诡异的平静远比暴怒更让人恐惧。

　　惊魂未定的楚小怀彻底没了玩乐的心思，心底的不安疯狂蔓延。他草草收拾完毕躺倒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安。夜里，小怀发现母亲今天下班后好像一直没有回家，这一点都不像他的母亲，正当他疑惑时，他猛然意识到母亲似乎提到过要在周四去出差，打开手机一看，今天正是周四。母亲一想到接下来几日母亲出差不在家，整栋房子只剩他和父亲独处，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翌日清晨，清脆的门铃声早早划破了屋内的静谧。

　　小怀打着哈欠，带着惺忪的睡眼走去开门。门刚拉开，几个面生的陌生男人立刻上前将他牢牢架住，不顾他的挣扎，强行把他带出门外，塞进车里。“你们干什么？放开我！你们谁呀。”他奋力扭动身体大声呼喊，可他的挣扎显得如此无力，呼喊也无人回应。他大声质问，稚嫩的反抗苍白又无力，所有的呼喊尽数落空。

　　他后来才知晓，趁着母亲出差不在家，父亲瞒着所有人，私自联系了一所专治“网瘾”的特殊学校。一夜之间，楚小怀原本就灰暗压抑的生活，彻底坠入了未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