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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白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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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映得锃亮锄刃泛着道道金光,村民们一个面面相觑,谁不知道:草鬼婆会在日出或日落时放出草鬼。
刘木匠刚从杨补锅家回来,肩上还扛着锯子,因着对这村里的洋房眼亮,时不时也走过这里,不妨遇见今日这一遭,当下站出来道:“李嫂子,腾三的事大家伙都难过,您节哀。只是……按咱们村里规矩,三儿的事是突然发生,可当下着急的,是赶快打了白棺材,送他上山啊。否则……不吉利啊。”
张瓦匠和其他村民也点头附和,生怕不吉利,甚至说:“要不算了吧,人家伊薇丫头都没出过几次门,怎么放蛊,怎么可能是蛊妇。”
可李嫂子依旧坐在地上不动,死死盯着王巫医,指甲甚至抓满了地下的泥,恶狠狠道:“敢不敢!敢不敢!”
张仙娘气喘吁吁从人群里挤出来,矮胖的身体一颤一颤地蹲下,悄声支吾在李嫂子耳朵边道:“三儿这突然没了的事,可是算“哒夹”!那是要有怨魂的。嫂子,听我一句劝,这要是跟蛊扯上关系,可是恶中之恶,一会子太阳下山了,就更不好办了。万一三儿怨魂出来,您和村长在村里可就难做了!”
“哎呦!”
李嫂子猛得推开平日关系要好的张仙娘,终是憋不住那口恶气,哇的一声哭得五官扭曲至不成人样,嘶哑嘲哳,含混不清哀号:“我的三儿啊!命苦啊!无缘无故横死!上不成天界了!以后谁给我烧纸,你们没得娃儿么?他还没成家啊……”
看着咆哮着拍得泥土飞溅的李嫂子,乌泱泱的村民们神色开始变化,不知是谁,一横心说了一句:“按规矩,这意外死了的人就是不能过夜的,李嫂子你这不是害我们吗?”
又有人接道:“就是就是,趁着大家都在,赶快把三儿抬上去草草盖了。”
村民们一齐说:“快点快点。”
李嫂子身边渐渐围起一个圆,村民们的锄头渐渐放下,一双双粗粝酱黑的手蠢蠢欲动,即将朝着身形干瘦的李嫂子伸出手。
李嫂子哀哭得一声比一声凄厉,忽而俯身抱着冰凉的腾三死活不放手,目眦欲裂的盯着王巫医,哽着喉咙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有嘴唇翕动着,无声逼问:“你敢不敢!”
“敢就敢!”
王巫医掌心抓死了药包,继续道:“今天先拿你家三送好,明天早上日出,我们来嘛!”
于是村民们又拿好锄头。
天边最后一点金辉殆尽,夕阳彻底落了,刺林村在火光之下亮如白昼,在山林里犹如星子点点。
李嫂子家吊脚楼外,刘木匠将几块简易的原木色棺木迅速钉好,不刷漆,不带一张符咒,这便是“白棺材”。
腾三迅速被抬进棺中,李嫂子看着眉眼深邃的腾三闭着眼静静躺着,火光明灭在他苍白的脸上,她俯身摸着儿子的脸,浑浊滚烫的眼泪落在腾三泛紫的唇瓣上,她颤着声道:“三啊,别置气了,你起来,阿妈送你去镇上上学要得不?”
腾三没回答,张仙娘迅速和刘木匠的媳妇将李嫂子拉开:嫂子,赶快别耽误,怕下雨了,不好走。
咚咚咚——
棺盖刚刚订好了,村里的青壮年有人拿火把照亮,有人抬起木杆,喊着号子:“一、二、三!走。”
便上了山。
李嫂子晕在一边还要挣扎往前扑,村长喊道:“仙娘,刘家媳妇,拉到不准她乱跑。”
火光似行走的游星,照亮黑夜里的山林后又熄灭。
天光再次射在鎏金雕花上反射光斑时,李嫂子砰砰砰拍响了铁门。王巫医一宿没睡,早拿着根直木棍子做手杖在一边站着了。
吱呀——
铁门忽的开了缝,一朵绚烂如彩墨泼云的绣球花被一只瓷白的手小心翼翼的递出来,女子细声细气的声音战战兢兢,道:“李嫂子,你节哀,王巫医,谢谢!”
李嫂子从铁门缝里瞧见了那张秀美的脸,乌溜溜的眸子无辜得像小牛犊,她猛地俯身,伸出枯瘦如爪的手,便要去抓那只白皙盈润的手。
“啊……”
姹紫嫣红的绣球花落地,里面的姑娘本就如履薄冰,一声惊呼出口时已收回手,将铁门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
王巫医捡起地上的那朵大如蒲扇的绣球花,道:“走吧。”
看看他会不会接了伊薇的东西就死。
***
这夜的村子不太平,张仙娘想着李嫂子那骇人的模样,心有余悸。
自上次从伊薇家回来后,张仙娘每日对着敲银器的张银匠说:“那年怎不是咱家小贵子捡到叫人大富大贵的金蚕呢?”
旱烟头的火茬子一闪一闪的,张银匠敲完手中的银镯子,摘了烟斗敲在石磨上抖抖烟灰,对自家胖媳妇道:“你没听着吗?王巫医不是说了,那虽是“嫁金蚕”的财运,但是捡的人是要死的,这有啥好羡慕的。”
张仙娘舍不得小贵子,赞同道:“咱家小贵子以后还要娶媳妇呢,得当清白人家,万不能背个养蛊的恶名。就是伊薇那丫头可惜了,快二十年,长得水灵灵,还没人说亲。”
张银匠含了烟斗嘴,含糊道:“谁说不是。伊薇弟弟麻二以后二十几了,这十里八村谁敢和他家攀扯呀。”
张银匠没忍住一笑,烟斗掉了下来:“那你还和李嫂子去她凑热闹?”
张仙娘努了努嘴,撇了张银匠一眼:“那不一样,李嫂子是村长媳妇嘛。”
豆大的油灯闪烁,张仙娘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想着李嫂子只怕不会放过伊薇,停了手中的绣鞋垫的活计,拍了拍胸脯,后怕道:“还好不是咱家小贵子。”
灯灭了,窗明便是天亮了,铁门前,王巫医一宿没睡,握着那朵蔫巴的绣球花,拄着木棍在一旁静立。
李嫂子乱着油腻成缕的头发,红着眼道:“不可能!”
“对,定是这花接触的时间太短!太短!再验!我要再验!”
王巫医一身墨蓝衣衫,背负着金边熹光,满目叹息悲悯道:“好,再验也是一样啊。”
张仙娘原本在远处看着,眼见自家小贵子挤上前去,说道:“李嫂子,别难过,我也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