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庭牧（进入回忆篇） 小心点 ...
-
“纪豫，严老师叫你去一下他办公室。”班长吴佳怡敲了敲纪豫的桌子，通知他。
纪豫抬起头来，手中的笔放下，推了推眼镜：“好的，我马上去。”
他把桌上的卷子合起来收进了桌子里，站起来走出教室。
吴佳怡看着他的背影，和周围人撇撇嘴：“看，他又在偷偷做老师另外给的卷子，刚才看见我，手捂得可严实了。神神秘秘的，生怕谁偷看似的，谁稀罕这么几分？”
她身边的姐妹立刻附和说：“就是，以为自己多与众不同，高人一等呢！他那种人除了守住死成绩，还有别的本事吗？”
一旁的刘洋看了看周围，悄悄靠近吴佳怡好奇地问：“哎，佳怡，这次奖学金你有把握吗？”
吴佳怡笑着用手挡住嘴，低声在刘洋耳边说：“放心，奖学金是我的，严老师叫他去办公室就是为的这个事儿。”
入春还没多久，纪豫却穿得很单薄，穿过走廊时，他把脖子努力缩进衣领里躲避着寒风。
冻红的五指敲响了办公室的门，听见里面有一声“请进”，他才推门进去。
纪豫小声叫了一声：“严老师。”
严老师敲着电脑键盘，随意地看了他一眼：“来啦，坐吧。”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大，纪豫的身体本能地汲取着热度，很快褪去冰凉，手指和脚上逐渐有了不同程度的痒意，他忍不住抓了抓手背上的一处破口，似乎感受到黏腻，便很快收了力度。
“纪豫，老师叫你来，是想给你个建议。”
即便身体暖起来，可纪豫的心却在他的话中堕入寒冷。
纪豫沉默了一会儿，听着严老师说完，他推了推笨重的眼镜，怯怯地问：“老师，可是我是第一名，我不是应该拿一等奖学金吗？”
严老师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烫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啐了口茶叶沫，看着纪豫的脸色有些不耐烦：“纪豫，老师看你条件困难，才替你考虑，助学金比奖学金更高。你拿了助学金，还可以把奖学金的名额给其他同学，这样我们班拿奖金的名额就相当于多了一个，这样不是很好吗？”
他话里话外，都在说着纪豫的自私和不识大体。
纪豫的心悬得更高，可不得不再请求：“可是老师……助学金只多了两百块钱，奖学金和保送挂钩……”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拼命控制着自己不要哭出来，显得更软弱。
可严老师显然不会因此改变态度，他甚至连安慰的话都十分敷衍：“纪豫，老师相信你！你是个很优秀的学生，一定可以考上理想的学府。”
他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催促纪豫：“快上课了，你先回教室吧。老师回头把助学金申请表发给你，你到时候填一下。”
纪豫垂下的手在袖子里捏住了手边依靠的粗糙布料，动了动嘴，最后只能吐出一句：“好的，老师再见。”
他低着头原路返回，走廊里的风更猛烈了，把他的眼睛吹红了，几滴泪飞溅出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纪豫揉着眼睛，抓着衣领快步往前走，旁边的教室里正好有人走出来，他就和谁相撞在一起，他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对不起”，听到那人说“小心点”，就走开了。
最后一节自习课，他总算做完了手中的卷子，往后翻想要对答案，却在看见两枚银色订书针上残留的纸张残骸时一怔。
锐利的钉脚很多次划伤过纪豫的手指，这一次因为失去了几张答案纸的厚度，裸露的锋芒似乎就等着给他一记重创。
纪豫手指一颤，把卷子合上，忍着情绪把它放进书包，却触碰到无数极小块的碎纸片。
他拿起一片细看，果然如他所料，来自缺失的那几页答案纸。
纪豫深呼吸了一口气，安慰自己：至少没有丢，不用浪费钱再买一份，回去找透明胶带拼起来，还可以用。
他早就习惯了，他性格不好，从小到大都是被人讨厌的那个，类似的事情总是会发生。
他习惯每天放学整理好课本，尽量把重要的都放进书包里带走，上学时再带回来，每天也不像别人踩着放学铃声跑出去。
看到背上书包的同学又从门外退回来，纪豫抬头，看到了严老师走进来。
“都别着急走，听一则通知。同学们，下周五咱们要开家长会，要是有特殊情况不能来的，提前找我登记一下。”
纪豫收起课本的手一顿，直到严老师走出了教室，才跟着他后面追过去：“严……严老师！”
严老师其实也着急下班，转头看见是纪豫：“什么事？”
纪豫低着头：“您知道的，我……没有人来开家长会的。”
严老师明显不想再折回办公室开电脑登记，不耐烦道：“福利院一般不是会有院长什么的吗？也来不了吗？”
纪豫小声地说：“是的，她不会帮忙出席家长会。”
严老师还在心里怪着纪豫为什么不明天再说，敷衍地挥挥手：“我知道了。”
纪豫习惯地补充礼貌：“麻烦严老师了。”
家长会的最后二十分钟，学生需要站在家长身旁旁听，这是高中第一次家长会，几乎全班同学都有家长到场，只有纪豫孤零零坐在位子上，听严老师在台上说着自己过分包装的教学成果和履历。
按照学校的要求，严老师额外提醒道：“孩子们正处于发育期，陆续会面临分化成年，请各位家长务必重视自己孩子的分化情况，做好抑制保护措施……学校已经一再向孩子们科普了未成年Omega保护法……同时，同学们刚刚青春萌芽，容易对身边的同学朋友产生好感，同学们也要注意分寸，在学校以学习为重。”
家长会结束后，严老师被家长们围在中间，争夺他对自家孩子的关注。
吴佳怡的妈妈却似乎天然站在严老师的身边，自若地和严老师交换着吴佳怡在学校和家里作为最优秀的孩子的种种证据。
吴佳怡的妈妈刚才就作为家长代表上台发言，她在家长中极有声望，在吴佳怡入学后，迅速做了学校家长联合会的会长，总是会组织很多像亲子聚餐这类的活动。
这些活动都和纪豫无关，原因之一自然是纪豫没有父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云青高中是埠江最好的重点中学，而其中百分之九十九的学生都是权贵富豪的子女，只有百分之一，是完全通过统考招生进来的，纪豫就是其中之一。
虽然学费高昂，但学校设立了要求不低的减免条件，纪豫考入的成绩，让校方免去了他的全部学费。
在班主任的眼中，一个连学费都付不起的优等生多一个或少一个都没什么区别，可像吴佳怡这样出生在有钱有势又会讨好老师的家庭里的学生，更值得看重。
纪豫背着书包，习惯性地盯着地面，让自己投入在一道未解的物理题里，远离热闹的亲子人群，他正绕道从靠近操场的小路上出学校。
“砰！”
飞速旋转的球体顺着意外的抛物线命中了纪豫的头。
他听到巨响，随后眼镜猛地一歪掉落在地。睫毛被鲜红糊住，他站立不住，顺着球体的运动方向倒地。
而球体也在受到阻力后，中断了原本的抛物曲线，被重力拖拽向地面，又因材质和自身质量的影响，回弹了几次后，滚到远远跑来的一双造价高昂的球鞋边。
纪豫重新有意识时，睁眼看见一片陌生的白。
他惊坐起来，下意识到处找眼镜，模糊的视线里，有人把眼镜递到他面前。
纪豫忙接过来戴上，看见那个把眼镜给他的男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拿着手机拨了个电话：“少爷，人醒了。”
他似乎是在医院，但这间病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头上包着厚厚的纱布，即使重新戴回眼镜，看远处还是有些模糊，明明平静地坐着，世界却似乎在晃动，眩晕得他想吐。
大约五分钟后，有人推开门，走到了纪豫身边。
纪豫看见了一个看起来像和煦春风一样的少年。
“嘿，同学？你感觉怎么样？”
见纪豫反应迟钝，他又开始道歉说：“实在对不起啊，我们打球的时候不小心砸伤了你，你头晕不晕？”
纪豫抓着身下的床单，小声道：“我的书包呢？我想回家。”
少年指了指一旁的柜子：“放那里了，你真的不再住院观察一晚上吗？没事了吗？”
纪豫只说：“我不用，我要回家。”
病床旁的桌子上清楚立着VIP的牌子，他从来不敢待在这样的地方。
他从病床上下来，去柜子里拿出自己沉重的书包，走出几步，突然停下来，怯怯地转头：“请问，这是哪里？”
少年笑道，走向他：“我送你吧?”
纪豫后退一步，眼睛盯着白得发光的瓷砖地面，点了点头。
所幸，直到离开医院，都没有人要他付什么钱，否则他大概要对别人的救助忘恩负义了。
纪豫在柔软宽敞的后座里，始终攥紧自己的书包带子，他宁可一直背着那个装满课本的包，在车上一直紧绷端坐着。
那个少年一直在他身边说话。
“我叫温庭牧，温暖的温，庭院的庭，牧师的牧，云青高二的学生，你呢？”
纪豫靠在座位的边缘，几乎贴着车门：“我叫纪豫，纪念的纪，犹豫的豫……我高一。”
温庭牧说：“我记住了！纪豫。”
他又问：“你真的好了吗？当时球砸中你的时候，你流了好多血，特别吓人！”
温庭牧拿出一张卡片塞进纪豫手里：“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还有任何不舒服，随时可以找我，我会对你负责到底的。”
陌生的手指触碰到纪豫的手心，纪豫赶紧收回卡片，手放回校服口袋里。
“停在这里就行，前面的路很小，车开不过去的。”
不知是纪豫的声音太小，还是司机故意装作没听见，车的速度依旧。
温庭牧开口重复：“停在这儿。”
车刚刚停稳，纪豫摸索着把车门打开，匆匆跑回了福利院。
晚上洗完衣服，他才想起口袋里还有卡片，纸在里面糊成一团，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严老师叫他去填助学金申请表，看见他头上的纱布时一愣，又想起来提醒他。
“下个月5号就是发助学金的仪式，到时候穿得好一点，有大领导会来，会拍照登报的。”
纪豫没有应声。
严老师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你就穿校服好了。”
纪豫才点点头：“好的。”
严老师指了指纪豫头上的伤，问：“你这多久能好，不会到时候拍照也是这样吧？”
纪豫忙说：“很快就好了，不会影响的。”
至少，助学金他要顺利拿到手。
严老师摆摆手：“那就行，你回教室吧。”
纪豫上小学的时候，一个很大的集团里的领导突然找到他，要资助他的学费和生活费用。
那时他很高兴，没有被领养走的孩子对福利院来说是很重的负担，尤其是他这样Omega基因的大孩子，福利院光是基础保障他生存的费用就比更小的孩子多几倍。
每回，那个领导会亲自给纪豫送钱，车开到福利院的门口，纪豫要去车上单独见他。
纪豫很听话，也很相信那个叔叔，在他把自己抱到腿上问近况时，纪豫总是和他分享很多事。
他拼命地要讨那个叔叔的喜欢，学着其他的小孩怎么撒娇，怎么笑。
有一次和院长妈妈聊天，纪豫说起：“叔叔会不会想要收养我了？他总是亲我的脸，是不是很喜欢我？他还特别关心我，会用手摸摸我的屁股，看我有没有长肉肉！”
谁知道院长妈妈听了脸色大变：“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纪豫，他是在欺负你啊！”
院长帮着他取消了资助项目，从此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叔叔。
等后来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纪豫再也不会相信任何无缘无故的馈赠。
没有父母，意味着他甚至没有回击欺侮的基本保障，除了远离一切有可能的伤害，他别无选择。
他知道，也许从小到大，他可能因此辜负了许多别人真心的好意，但他别无选择。
他拼命读书拿奖学金，对比每一项奖金带来的最佳收益，虽然很辛苦，但拿到钱的时候都可以安心。
院长妈妈为了照顾福利院的孩子已经很辛苦了，这两年总是在半夜咳嗽。
不需要为学费发愁，他的奖金积攒了一部分，纪豫拿完这一笔，就可以院长妈妈去医院检查身体了。
他头上的伤到了仪式前还没好全，他擅自把纱布揭了下来，用头发盖着伤口。
看见纪豫果然穿校服参加仪式，严老师嫌弃道：“土里土气的，算了，就这样吧。”
轮到纪豫上台发言，纪豫只是找着稿子念，无论如何，他都很难像严老师嘱咐的那样念出煽情的语调，念到稿中暴露他的身世的段落，他更希望没有人真的听到。
他全程不敢抬头看台下，总算煎熬地读完，到了发钱的正式环节，纪豫的精神也好多了。
前面的环节里，堆着夸张称赞领导的话，纪豫一句也没听进去，头又开始晕了，照经验，一分钟就会好。
厚厚的信封递到纪豫面前，纪豫接过时说了声“谢谢”。
面前的人一笑，纪豫闻声下意识抬了头，脸色瞬间发白，还好信封紧紧拿在手里，没有落地。
这次他听清了主持人说的前缀。
温氏集团运营总监。
温兴亭。
想到“资助”又是来自这个人，纪豫背后冒了冷汗。
他不知道温兴亭有没有认出自己，也不敢再看他一眼。
他跟着学生们走出教室，把钱牢牢护在怀里。
眼前出现了白茫茫的雪花，不记得是不是有人撞他，纪豫直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庭牧（进入回忆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