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上海，第一天 读大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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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的时候，上海正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洗礼。
舷窗外，灰白色的云层低垂，雨线斜斜地划过玻璃，将远处那些高耸的摩天大楼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水墨般的剪影。飞机在跑道上滑行时，轮胎溅起的水花在舷窗外散开，像一阵短暂的雾气。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跑道指示灯，感觉到飞机逐渐减速，最终停稳。她们到了。
入境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中文在空气中交织——上海话、普通话、以及一些她听不出来源的方言——在宽阔的穹顶下回荡。知微推着行李车走在前面，知著跟在后面，两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背。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说不清的感觉——她们站在一片理论上属于“祖国”的土地上，但周围的一切对她们来说都是陌生的。那些标识牌上的汉字她们都认识，那些广播里的中文她们都听得懂，但那种“第一次来”的生疏感，还是像一层透明的薄膜一样，将她们和周围的环境隔开。
“知微。”知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看起来很像外国人？”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她意识到知著在说什么——在排队入境的人群中，她们的轮廓确实和周围的人有些不同。叶晚妈妈的俄国血统在她们的外貌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比亚洲人更深邃的眼窝，比亚洲人更高的鼻梁，皮肤也比周围人白了一个色号。她们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天然的、微微的栗色光泽。她们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背着网球包，看起来像是任何一个来中国留学的外国学生。
“我们本来就是外国人。”知微说。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我们的国籍是荷兰。”“我知道。但感觉很奇怪——我们长得像外国人，但我们会说中文。而且说得比很多中国人还标准。”知著顿了顿，然后补充了一句，“等一下办入学手续的时候，人家看到我们的脸，肯定先跟我们说英语。”知微没有回答，因为她知道知著说得对。
果然，当她们拖着行李走进国际学生注册大厅时，接待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自然而然地用英语说了一句：“Hello, may I help you?”那口英语带着明显的中国口音，但很流利。知微和知著对视了一眼。然后知著开口了，用她那带着一点点东北口音残留的、标准的普通话说：“您好，我们来办入学手续。我们是新生。”工作人员愣住了。她看了看知著的脸，又看了看知微的脸，然后低头看了看她们护照上的名字，再抬起头，表情里写满了困惑。“你们……是中国籍吗？”“不是。我们是荷兰籍。”知著说，指了指护照，“但我们是在哈尔滨出生的。幼儿园的时候才去的荷兰。”工作人员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大悟，然后变成了一种混合了惊讶和好奇的笑容。“怪不得！中文说得这么好！我还以为你们是东欧来的留学生呢！”她一边翻看她们的资料，一边忍不住又看了她们几眼，“你们这长相，确实像俄罗斯那边的人。”“我妈妈是俄罗斯人。”知微平静地说。“哦！那难怪了！”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谜题，然后在她们的注册表上盖了章，递给她们两张校园卡和学生证，“欢迎来到上海。祝你们学习顺利。”
走出注册大厅时，知著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看到她表情了吗？她肯定在想——这两个老外怎么中文说得比我还溜。”知微没有回答，但她的嘴角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宿舍在校区的东侧，一栋新建的国际学生公寓。她们被分配到了同一层楼的两个相邻的单人间——知微在317，知著在319。房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空调、书桌、衣柜、独立卫生间一应俱全。窗外是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午后的阳光中投下一片斑驳的绿荫。知微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些拖着行李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听着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广播声和笑声，感觉到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她真的在这里了。在距离阿姆斯特丹九千公里的地方，在一座她从未生活过的城市里，在一间她将要住上四年的房间里。
有人敲门。知著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瓶刚从楼下便利店买的冰红茶。“喝吗？”“……你哪里来的冰红茶？”“楼下就有便利店。我刚才下去转了一圈。”知著把冰红茶递给她，然后在她床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房间，“你的房间比我的大一点。”“一样的户型。”“我感觉你的大一点。”知微没有和她争论。她拧开冰红茶的瓶盖，喝了一口——甜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和荷兰超市里卖的那些饮料不太一样。她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看着窗外那些在风中轻轻摆动的梧桐叶。
“知微。”“嗯。”“我们真的来了。”知著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成分。像是直到这一刻，直到她坐在上海某间大学宿舍的床沿上，手里握着一瓶冰红茶，她才真正意识到——她们已经离开了阿姆斯特丹，离开了四位妈妈和林初苏见，离开了那些熟悉的运河和街道，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们将在这里生活四年。也许更久。
“嗯。”知微说。“我们真的来了。”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知著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走吧，出去转转。我刚刚看到楼下有一个操场，好像还有网球场。”知微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累吗？”“累。但我想去看看。”知著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那种知微最熟悉的光——那种对新事物的、永不疲倦的好奇和兴奋。知微站起来，拿起手机。“走吧。”
她们穿过宿舍楼下的林荫道，经过一片正在军训的新生方阵——那些穿着迷彩服、晒得黝黑的面孔，在教官的口令声中整齐地转身、踏步。口号声在夏末的空气中有力地回荡。知著放慢了脚步，看了几眼。“我们也要军训吗？”“国际生不用。”“那就好。我不想晒太阳。”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食堂、图书馆、教学楼，最后来到了操场边上。操场不大，一圈四百米的跑道，中间是一片人工草皮的足球场。几个男生正在踢球，呼喊声和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操场的一侧，确实有两片硬地网球场。球网有些旧了，地面也有些磨损，但整体看起来还可以。球场边有一排长椅，一个穿着白色网球裙的女生正坐在那里系鞋带，看起来像是准备要练球。
知著在铁丝网外面停下来，看着那片球场，看了一会儿。“虽然没有阿姆斯特丹的好，但也不错。”她说。“够用了。”知微说。知著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背对着球场，看着远处那些在夕阳中闪闪发光的教学楼玻璃幕墙。“知微。”“嗯。”“你说，我们会喜欢这里吗？”知微没有立刻回答。她也看着远处那些在夕阳中泛着金色光泽的建筑轮廓，感受着夏末傍晚的风吹过脸颊的触感。那阵风中，有陌生的气息——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有操场上青草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温热味道，有这座庞大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烟火气的复杂气息。那些气味，和阿姆斯特丹的完全不同。
“不知道。”她说。“但我们会在这里待四年。所以，我们会找到喜欢它的方式的。”知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也是。”她转过身，拍了拍知著的肩膀，“走吧，饿了。去尝尝食堂的饭。”
她们并肩走过操场边的林荫道。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水泥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前方，食堂的灯光已经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窗户中透出来，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是她们在上海的第一顿饭。还有更多的第一顿、第一天、第一年，在等待着她们。而那些未知的、尚未展开的日子，正像眼前这片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的城市一样——陌生，但充满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