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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皇太子 雪雾中他朱 ...
等到第七日,二人方蹲到皇太子。
那已是戌时,天尚未完全晦暗,景和将才从文华殿处理完政务,正欲往慈庆宫去。
内侍承允为其撑伞,关心道:“殿下,您前不久才受的脊杖,背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这大雪天的,要不小人将文华殿的东西都搬进慈庆宫?这样在寝宫理政,殿下也好受些。”
景和举目望去,上下一白,“不必,孤没这么娇弱。”
他说着,忽然听见一阵铃铛声,铮铮纵纵,如幽鸣佩环。循声便见一个宫女提铃喊着‘天下太平’。
景和立时顿住脚步,“承允,这是何人?”
承允觑了她一眼,随口道:“许是哪个犯禁的宫人罢。”
景和蹙眉,近前问道:“你是哪个宫里的,所犯何事?为何这种天气要被罚提铃?”
阿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支吾其词:“奴婢……奴婢是司苑局的。因偷偷给死去的姐妹烧香,误了宫禁。”
景和讳莫如深地望着她,“你可知宫内私祭是死罪。”
阿妺声颤,仰面答话,“奴婢知道……可奴婢实在不忍姐妹死后成了孤魂野鬼。”
这话好生熟悉,景和斟酌一番,施施然道:“谅你热忱,实不该教大雪寒心,便……”
他话还没说完,恍惚瞥见不远处老槐树后似乎站着一个人。于是话在嘴边,却忽然改了口:“便发落责处墩所罢。你若是供出谁教你跑孤面前说这番话的,孤恕你无罪。”
阿妺闻言,倏忽之间泪落满面,她忙磕头不止,“都是奴婢……奴婢一个人想的。”
“是吗?”景和盯着老槐树,轻笑一声。
雯锦见事情朝预料中发展,本欲抬脚离开,哪曾想竟徒然生变。她攥了攥拳,一鼓作气从树后走了出来:“与她无关,是奴婢教唆她的。”
“所以,是你教她在孤面前喊‘天下太平’?”
一道温和平软的声音入耳,音如扣玉。雯锦抬眸近前,便见雪雾中他朱衣冠,赤玉腰,舒袍宽带,正唇角含笑立在丹陛下。
她竟然觉得,他这副样子站在那里,似与这周遭环境格格不入,如春时柳叶抽出的新绿,和风容与。
雯锦垂首轻声应道:“是,殿下要罚便罚我罢。”
景和瞥了眼阿妺,笑了一下:“你明天不用提铃了,退下罢。”
阿妺闻言,看向雯锦,“那姜姐姐呢?”
景和听出她声中的颤抖,含笑道:“她也没事。”
阿妺这才安心行礼退下了。
他望着跪伏在地上的女人,她似乎与四年前并无不同,额点朱砂,黑发乌唇,青丝用朱色发带简单梳着寻常宫婢的双丫髻,几缕碎发随着风轻轻拂动,雪落满头,像风雪里一株被压弯又直起来的瘦竹。
景和往前走两步,行至她跟前,“现在,该算算我们的账了,”他顿了一下,瞥见她肩头落雪,复又叹道,“算了,去慈庆宫再说罢。”
**
“说说,你为何教她喊‘天下太平’?”
“殿下,这是宫规定的,不是奴婢让喊的。”
景和喝了一口茶水,又道:“孤自然知道,孤是问你为何宫定的是这四个字?”
提铃表面上是警夜,实则无非是居上位者心下惶惧,聊以自安罢了。而今皇帝崇道、阉竖擅权,内豪石吞并,外南倭北虏交攻,已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算哪门子天下太平?只是她不敢说。
景和看她半晌没回话,便转话道:“你不敢说,那孤问你,你觉得什么是‘天下太平’呢?”
这个问题实在简单 ,和这几个字一样简单。雯锦幼时经常问爹爹,时人也大多撰文称道,可面对他,她实在不愿意说漂亮话欺上。
她咬唇半瞬,绞着手指,“殿下,古之君子皆言‘天下太平’,千千万仁人志士为这四字前仆后继。荀子说‘民无冻馁,兵革不试,刑措不用’,可奴婢粗俗浅薄,只道若有朝一日,犬不夜吠,家给人足,或可语一声‘太平’。而今市无赤米,外托太平之象,实——”
她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实乃君臣自谓之太平。你这样敢说,不怕孤罚你?”
雯锦莞尔:“殿下不会的。”
她话刚落,景和已起身行至她跟前,他撩袍屈膝蹲下,笑道:“手。”
“欸?殿下。”
“手伸出来。”
她只好乖乖伸出手。
景和朝门外喊了声,吩咐道:“承允,拿把剪子来。”
雯锦不解,“殿下这是?”
景和拨弄了一下雯锦腕上的铜铃铛,铃铛霎时发出一道清脆的叮铃声,“孤要把它绞了,难不成你真想提一个月?”
此刻承允拿来剪子,景和接过,撩起她的袍袖,将其弯折在臂,便见她腕上素麻,他没多问,只咔嚓一刀剪断了她腕上的红绳。
雯锦手攥铜铃,道了声谢。
“你可以走了,以后也不必再去提铃,孤赦你。”景和一面说着,一面转头看了眼窗外,朔风狂吼,续对着身后人道,“承允,给她拿把伞。”
承允应声递给她一把伞,雯锦接过一看,这是把红油绢销金伞,伞面中心有销金宝珠龙纹。
这种伞,一看便知道出自东宫,太子专用之物,不能私借。
“殿下没有别的伞了吗?奴婢撑着这伞被发现了不仅会死,殿下也要被罚。”
景和听着愣了一瞬,太子所用之物都是御赐,登记在册,的确于理不合。
“可孤这里并无私伞,这样罢。”
他抓了抓脑袋,然后行至雕沈香色描金云龙的后五山屏风上取了一件白色斗篷。
“谢谢——”
雯锦正要伸手去接,却见他微微俯身,正欲把斗篷系在她身上,两个人离得太近,于是她后退了半步,景和一把摁住了她。
“莫动。”
“哦……”
待他系完,雯锦抬脚离开,行至门前却恍惚闻见他低语道:“姜雯锦,昔年山阴道上,应接不暇,曾见月下吹箫者,得无卿乎……”
雯锦听着他倏地唤自己的全名,心下虽有些诧异,却并未止步。自己统共与他不过二见,他为何要问她可曾去过什么江南雅集吹箫?
他定是认错人了……
承允看着景和一直盯着檐下落雪,不肯收回眼,于是为他斟了杯热茶,笑接话道:“此中有佳兴,何必是故人?再者,殿下不是让张大人查过了吗?她到底不是那人之女……”
“是吗?那许真是孤的错觉罢。”
雯锦从慈庆宫出来后,孤身行在雪地上,飞雪不住地从她空漏的衣裳往里灌。她感觉有些冷,忙抬手拢了拢斗篷,虽然她没听懂他最后那句话,至少这件斗篷予她一时温暖,所以改日洗完寻机再还他罢。
她垂下眼,望着手中的铜铃铛沉思默想一番,又系了上去。
明日便不再提铃,大概以后不会再遇见蔺翦,可那日于他直房所见,到底令她伤神。还是得借着还铜铃铛的由头,再去看一眼。
等她行至蔺翦值房,已然天色向晚。雯锦轻轻扣门却并无回应,过了会儿,郑七出来了,“姜姑娘,你有事吗?这么晚了。”
“嗯,你们督公呢?”
“许是去豹房喂狼了罢。”
雯锦想到武宗豹房,不由发问,“他豹房是养了很多豺狼虎豹吗?”
“没,只有狼。姜姑娘您稍等一会儿,小人去寻督公来。”
“好,谢谢你啊。”
“姑娘不必和小人客气。”
郑七说罢,便立刻起身寻去了。
雯锦感觉很冷,便倚在门上,抱膝蹲下搓着手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等蔺翦将从外面赶回来,便见她迷迷糊糊倚在门上睡着了,手拢着一件白色斗篷,脖子歪在肩膀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姜姑娘……”
郑七正欲近前叫醒她,感受到蔺翦一记眼刀遂止住了。然后便见自家主人抽出腰间雁翎刀,戳了戳她的胳膊,居高临下道:“听说你找本督?”
雯锦睁眼便看见他丧着脸,拿刀对着自己,她一面轻声应是,一面推开他的刀。然后站直身,微屈双膝,对着他行了个标准的万福礼:“督公万安。”
“姜内人真是好眠,在本督值房外蹲着都能睡着。”
听着他阴阳怪气,她没吭声。蔺翦也不再多话,收了刀,打开门迈了进去,雯锦在后面跟着。
“你找本督想说什么?”
他行至案前撩袍坐下,以手支额,摁了摁眉心。
雯锦摇了摇腕上铃铛,笑道:“找督公解铃啊,毕竟解铃还须系铃人。今日太子殿下遇见阿妺那丫头,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殿下顺带也赦了奴婢。”
蔺翦听完她这番话,瞥着她身上的斗篷与脸上那抹笑,顿觉心下一阵烦闷。
这个女人嘴上说的那样坦荡,可他觉得她就是故意来他面前耀武扬威的。正如数日之前,她言辞凿凿逼迫他为她系铃,而今没几日又逼迫他为其解铃。
她嘴上说的好听赤诚,那日恐怕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罢。
雯锦自然不知他心底如何作想,她目光一直在暗瞥那案上的牌位,终于看见了熟悉的名字,一个是爹爹的名字,一个是女将军的名字。她默默攥紧手指,压下心里的惊疑。
“你今日去见了他?”
蔺翦眼下隐隐搐搦,盯着她半晌只道了句这个。
“啊?”
“本督问你今日就去见了他?你又聋了吗?”
“……”
历史上太子不称孤,东厂提督不称本督,这里是为了好听的艺术化处理。
包括后面郁孤台也不是历史上的,只是为了圆太子自称,后面这个台也会改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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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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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祝大家福祉常伴,青春永驻~ 段评已开,来都来啦,点个收罢!叉腰叼花,星星眼~求公主殿下收藏灌溉评论哦~我和姜女史将要开心到起飞!!(一直在修文) 蹲蹲预收,明年开个情感流《鹊踏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