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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终末实验 陈默是在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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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是在黄昏时分收到那份加密文件的。
那时候他刚处理完今天的最后一单生意——一枚摔得变形的银戒指,大概是某个家庭里传下来的,带着点俗气又顽固的光泽。送东西来的女人说这是她丈夫的遗物,留着扎心,烧了安心。陈默没问她烧了是不是就真的安心了,他只是例行公事地把戒指扔进因果计,看着屏幕上跳出来那个微不足道的数字:0.003素。
连一杯热豆浆都买不起。
他给女人开了张凭证,面值是回收站的内部代币,可以在隔壁街区换两斤挂面或者一盒过期的止痛片。女人收好凭证走了,背影有点佝偻,像被这该死的、越来越不值钱的因果律压弯了腰。
陈默关了店门,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泡了碗速食面,一边吸溜一边打开了终端。
方鸣的信息就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的。
方鸣是他在因果计量学院时的同窗,现在是因果管理局信息分析科的一颗螺丝钉。这人天生一副讨债鬼的长相,说话又刻薄,能跟他做朋友的人不多,陈默算一个。因为他们俩都信奉同一件事:在这个因果通货膨胀、意义不断贬值的时代,除了数据,什么都不值得相信。
但方鸣这次发来的不是数据,是一份被加密的档案。
文件很大,解密过程花了陈默半碗面的时间。随着进度条一点点爬满,陈默手里的筷子慢慢停在了半空。
那是“终末实验”的内部事故报告。
三个月前,位于地心深处的原点对撞机进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高能实验。目标很宏大,宏大得近乎可笑——直接撞击因果律的底层结构,试图从根源上解决C值衰减的问题。
陈默记得那天。那天全球的因果计都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像是一颗垂死的心脏被强行电击了一下。然后呢?然后什么都没有改变。C值的衰减曲线甚至没有因此平缓哪怕0.01%。
报告里写的是:实验第七分钟,对撞机超载,发生能量回涌,三百名核心研究员当场死亡,实验宣告失败。
但方鸣发来的这份,是被删减前的原始版本。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些被涂黑又还原的文字。方鸣在旁边加了一行注释:“这份报告被修改过。原始版本只有局长办公室能调阅。你在看的,是我从废数据回收站里扒出来的残片,至少经过了两次删减。”
残片拼凑出的真相是这样的:
实验确实失控了。但在失控的第七分钟,对撞机并没有炸毁。它“撞”到了什么东西。
那不是物质层面的碰撞,而是一种……反馈。
报告里引用了一段现场研究员的临终记录,字迹潦草得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写下的:“我们撞向的不是因果律。我们撞向的是它背后的东西。”
紧接着,能量回涌,三百人死于非命。
而在废墟中,救援队发现了一个女孩。
报告里对女孩的描述只有短短一句:“无生命体征反应,无因果涟漪,初步判定为实验副产物,建议销毁。”
陈默的手指在那个“无因果涟漪”上停住了。
在这个宇宙里,没有任何东西是完全没有因果的。一片落叶会扰动空气,一声叹息会消耗热量,哪怕是虚无,虚无本身也是存在的某种形态。绝对的“无”,是逻辑上的黑洞。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面汤喝了一口,胃里泛起一阵酸水。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废城的夜从来不是纯粹的黑,而是那种混杂着工业废气和劣质霓虹灯的灰败。远处的因果清算炉还在燃烧,红光映在天花板上,像是一块怎么也愈合不了的伤疤。
陈默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因为年久失修而裂开的缝隙。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来卖戒指的女人。她说这是她丈夫的遗物,留着扎心。
那时候陈默觉得她矫情。一枚戒指,0.003素,连两斤挂面都买不起,有什么好扎心的?
但现在他想,也许那个女人是对的。
也许有些东西,它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兑换多少素,而在于它存在过。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销毁的因果。
而那个在三百条人命堆里爬出来的女孩,那个被定义为“无因果”的女孩,她到底是什么?
陈默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那个女孩就要被送到他的回收站来了。
作为前因果计量学家,现在的意义回收站经营者,他的职责是把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扔进炉子里烧掉。
但这一次,他忽然不想烧了。
不是因为同情,陈默从来不是个滥好人。他只是忽然产生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学术好奇心——他想看看,一张被判定为“零”的欠条,到底能在这个破产的宇宙里,写下什么样的结局。
他拿起终端,给方鸣回了一条信息:“谢了。”
没有多余的字。方鸣懂他。
陈默把终端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那片灰败的夜色,低声说了一句:“晚安,苏鹤年。”
这是个习惯。自从苏鹤年死于那场“意外”之后,陈默每天晚上都会对着空气说一句晚安。苏鹤年是三十年前“债主计划”的主持人,也是第一个提出“因果不是无限的,是会被透支的”这个理论的人。
那时候所有人都骂他是疯子。现在,所有人都快饿死了,才想起来那个疯子早就预言过这一天。
陈默关了灯。
黑暗中,因果计的屏幕还亮着幽幽的蓝光,映在他毫无波澜的脸上。
他想,明天那个女孩来了,他得先给她找个杯子喝水。回收站里只有一次性纸杯,有点薄,但凑合用吧。
毕竟,在一个连意义都要被斤斤计较称量的世界里,一点不值钱的善意,已经是他能拿出的最昂贵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