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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岁星动秦川 十月二十日 ...

  •   十月二十日,日沉时分。

      渭水像一条冻僵的银蛇,横卧在京畿最后的旷野上。秦王府的三十六骑亲卫踏碎岸边的薄冰,碎冰声清脆密集,如同玉罄乍破。

      卫队最前面的是秦王李铮。他年方三十四,眉宇间的风霜却比同龄宗室深重许多。鼻梁上那道不自然的隆起,是幼时就藩路上被监管内官“失手”推下马背摔断的,如今成了他搭箭瞄准时最稳定的支点。

      “大王请看。”秦州长史韩若宰勒马,枯瘦的手指指向长安城内,暮色中一面卦摊风幡猎猎招展:

      岁星临秦。

      四字在残阳里泛着金红色,韩若宰驱马靠近:“岁星谶言已传数日余,大王此时归京,在有些人眼里,本就是‘应谶而动’。裁撤定北亲军,也是……堵悠悠之口。”

      半月前,李铮麾下以昭武校尉卫照隍为首最精锐的五百骑射,被兵部一纸调令充入陇右边军,领军的正是陆呈玉之侄、凉州都督陆怀驷。卫照隍在定北军十五年,从伍长做到昭武校尉,是他李铮一手带出来的人。如今被调去陇右,是圣人往那边掺沙子,也是……削自己的爪牙。

      李铮没有搭话,猛然策马,铁蹄踏碎最后一片完整的冰面,直奔明德门。卫队临近太极宫,夹城方向传来整齐的甲胄撞击声。暮色中,一队玄甲卫兵如黑潮般沿着宫墙游弋,锁子甲鳞片反射着最后的天光。

      李铮唇角扯出冰冷的弧度,马鞭遥指:“右监门卫的新甲。郭从清大将军麾下的精锐,本该戍守玄武门,如今却在亲王宅邸周遭巡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历经风沙的旧式明光铠,“圣人的监门卫,分量果然比我这戍边亲王重得多。”

      韩若宰的声音压低:“有一事——安兴坊夜巡的监门卫,近日来了个位年轻郎官。此人是司天监文元贞之孙,名世显。十日前文元贞不知何故被圣人蚀目,贬为掌冶署丞,不久便死了。但文世显却入了奉宸卫,调去安兴坊……”

      李铮眉头微动:“文元贞……可是显承九年参与‘太白蚀昴’之案的那位?”

      “正是。”韩若宰目光闪烁,“圣人留他在安兴坊,只怕不只是巡夜那么简单。”

      李铮冷哼一声:“圣人的眼睛,从来不止一双。”

      三十六骑如黑色楔子,刺入长安渐渐合拢的夜幕。

      亲仁坊秦王府邸还是显承年的旧制,进了府的李铮独立中庭仰头望着正堂匾额上“忠毅亲王”四字,亲事府典军姚惟诚和几位亲卫在一旁候着。

      “大王。”伴着一声轻唤,李铮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直到一双手轻轻托住自己解下的横刀,李铮才转过身。

      秦王妃廉御领着四个孩子来了:右手边是十一岁的长子李桅,双手奉着横刀,左手边是八岁的次子李楹。两个乳母跟着,各抱着一个孩子。小的是女娘绥奴未满周岁,已经在乳母怀中睡着;大的是三子李棹三岁多,正是黏人的年纪,挣着要从乳母身上下来。

      廉御,吏部尚书廉佑名的长女,生得温婉,一双眼睛看人总柔柔的。李铮看着她,冷峻的眉眼也温和了。

      长子李桅将横刀交给姚惟诚后,对着李铮夫妇一拜:“父亲,母亲,我带弟妹去内院休息。”

      孩子们出了中庭,廉御上前替丈夫解下大氅,那大氅上还带着边关的风沙气息,灰扑扑的。她拍了拍,灰也没拍掉,皱了皱眉,索性抱在怀里。

      李铮看着廉御脸上挂了一缕无奈,却觉得娇俏,于是揽着她的肩,往后殿走:“明日一早,我带着人去廉公那里,你去太极宫。”

      廉御抬起头:“淑景殿你不去?”

      “我不去。”李铮的脚步停了下,“母亲看到桅儿他们更欢喜。”

      廉御应下。进了后殿,她把大氅交给侍从,绞了热帕子,递给李铮敷脸。李铮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热气熏得他眼眶发酸,他闭上眼,靠在凭几上。

      廉御跪坐在他身边,轻声道:“那……我带桅儿他们进宫。桅儿今日问我,入宫能不能见到崔不宜。”

      李铮掀开帕子,睁开眼:“哦,他怎么说?”

      “说小时候在淑景殿一起爬过树,这两年没见了,”廉御的话里裹着蜜糖般的温柔,“心里一直记挂着。”

      李铮沉默了片刻,“明日入宫前,你跟桅儿说一声,崔不宜现下是奉宸卫的人,见到了,远远行个礼就好。”

      廉御接帕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问为什么,回道:“我知道了。”

      李铮沉默了一会儿,眼里映着烛火,“入宫后,先去安仁殿拜见太后,再去立政殿拜见皇后。这是礼数,不能错。”

      他看着廉御眉头正在往中间拧,接着说:“也是这长安城里极少对母亲有过恩情的人——”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廉御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

      “当年境太子案发,太子正妃崔鹤鸣是崔家女,崔氏一族受牵连。母亲已是晋王妃,带着我们四个——我、二郎、三郎,还有幼妹——被禁在晋王府里。那时,宫里那些人见了我们染了寒症,躲得远远的。只有两个人,偷偷给我们送过衣食药物。”

      廉御眉头这时轻微挑起来,好奇问:“两个人……除了皇后,还有?”

      “嗯,一个是皇后。那时候她还叫陆慰南,本是陇北陆氏远亲,刚被陆家选中,记在老中书陆延儒名下。”李铮缓缓道,“还有一个是陆相的嫡亲妹妹,陆南山。她们姊妹也才十几岁,胆子小得很,每次来都是让人把东西放在角门。”

      廉御听着,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后来陆慰南入了东宫,成了太子妃,成了皇后。陆南山进了太极宫成了贵妃,先帝驾崩后进了玄都观。”李铮看着她,“母亲后来能出府,能入宫,能在淑景殿安度这些年,背后有她们的手笔。”

      “那我明日……多行拜礼。”廉御轻声道,而后起身重新绞了热帕子,叠得方方正正。

      转身正要递过去,却看见李铮仰靠在凭几上,一条胳膊枕在脑后,嘴角勾着,眼里有难得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真。廉御看着,自己嘴角也不禁扬了扬。她把帕子搁在李铮手边,道:“大王方才还说往日苦事,怎么转眼欣然?”

      李铮伸手拉住她的腕子,将她往身边带了带。他的手掌粗糙,指节上有硬茧,力道却放得很轻。

      “我是想起七岁那年去剑南道。二郎性子柔,跟着母亲一起哭。三郎还小,只知道生气往后找不到我玩,幼妹和绥奴一样还抱在怀中。”他笑着摇头,“独我一人开心。剑南道——不过是换个地方骑马射箭,有什么好哭的?那边有安戎城,旁边就是白兰羌,我恨不得早些上路。”

      廉御只是听着,由他攥着手,唇角那点笑意未退:眼前这个人,七岁赴藩,视若围猎。旁人谓其稚勇——她却觉得,这比万般刚强都更可贵动人。剑南是经略西南之前沿,白兰诸羌时附时叛,七岁亲王怎能真握兵符?所谓“就藩”,实为流徙羁管。然正是这段磨砺,予了李铮迥异于诸王的气骨——他不生于长安暖阁,他长于边关砥石。那些粗粝的沙土,最终都沉进了他的筋骨里。

      后殿里安静了一会儿。烛花爆了又歇,灯影在李铮脸上明明灭灭。他靠在凭几上,没有松手,也没有再说话。廉御也没有抽手,她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侧,听着窗外夜风擦过檐角。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沉闷,悠长。李铮松开廉御的手,直身站起。

      “你先歇着。我去书房,韩公该到了。”

      “嗯。”廉御起身从衣桁上取下那件半旧大氅,抖了抖,披在他肩上。她的手在他肩头停了一瞬,轻轻按了按,转身去拨炭火了。

      李铮大步走出后殿。夜风扑面,吹得大氅猎猎作响。西厢书房的方向,已亮着一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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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鼓未歇,韩若宰携《朝集簿》叩响秦王府西厢书房。房内炭火烧的旺,李铮素色中衣半敞盘坐着,手上拿着自己岳丈廉佑名的书信,是姚惟诚去廉相府送拜帖时带回的。

      老长史瞥见这位驰骋沙场亲王常年曝露在塞外风沙中的脖颈,泛着青铜光泽,与左肩象牙色肌肤形成刺目的分界线——那是被明光铠护心镜遮挡了二十年的疆域。檀木案头摆着咬过半块的胡麻饼——“将军当与士卒共饥饱”,这是丰州都督廉佑章领着李铮戍边时养成的习性。

      韩若宰将一卷羊皮《京兆谶谣溯源录》铺在案上,上面用朱砂勾勒出“安兴坊—永兴当铺—陆府”三个节点上。

      “长安坊内这半月售出‘岁星符’三百七十一张,其中二百余张出自平康坊同一卦摊。”老长史指尖点向脉络中心,“摊主是个还俗的老道,曾在司天台做洒扫。他供出,所有符纸、朱砂、印制木版,皆由永兴当铺提供。”

      李铮拿起细看,羊皮边缘记录着童谣全篇:

      岁星临秦川,紫气绕长安。

      龙战于野时,其血染玄黄。

      柏舟今何在?新木承旧章。

      “好文采。”李铮嗤笑,“陆相门下那些清客,写檄文不行,编童谣倒是一流。”

      韩若宰隔案跪坐,揶了揶袍角,羊皮卷倒映在瞳中:“岁星,人主之象,君王德政。他们是要将大王多年戍边、三破突厥的战功威望,编成对‘人主’——无论是东宫还是未来那位——的僭越。”

      “哼。”李铮盯着老长史:“韩公,你说这‘岁星临秦’的戏码,圣人是真不知,还是佯装不知?”

      老长史没有正面回答,收起羊皮卷,低声道:“冬至祭天,大王代行亚献之礼,这是圣人口谕。”

      李铮眉头微皱:“亚献往年都是太子,论亲疏嫡庶也该由汝王代行,怎会轮到我?”

      “是政事堂议定的。”韩若宰深吸一口气,“先是廉相夸大王上月裁撤亲卫示忠,在藩时考评‘恪勤匪懈’。韦相旋即拿出御史台密奏,言‘岁星临秦’……大王堪配亚献礼器。”

      李铮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韦相把我架上去,是想看我摔得多惨。”

      韩若宰没有接话,书房内一时静下来。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书房门外骤然停住。紧接着是三声叩门——不轻不重,节奏分明,是姚惟诚惯用的手法。

      李铮抬眼,他将羊皮卷搁回案上:“进来说。”

      门被推开,姚惟诚跨入书房,玄甲上凝着一层薄霜泛着细碎冷光。他利落地朝李铮和韩若宰各行了一礼,便直起身来,嗓音压低,字字清晰:

      “大王,散谣的源头查到了——散布谣言的人三日前、五日前、七日前,皆在宵禁前出入汝王府侧门。”

      李铮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从姚惟诚脸上缓缓移向韩若宰,两人的目光在烛火中相撞。

      姚惟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今日宵禁前,此人更与汝王亲卫在平康坊南曲密会半个时辰。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只听见‘祭天’、‘祥瑞’几个词。”

      韩若宰手按在案上舆图中“汝州”方位:“汝王就藩十年,表面诗酒风流,暗中织就罗网。他与陆相……莫非早有勾连?”

      “未必是勾连。”李铮拢好中衣,从案上棋盒中拿起一枚黑子,捏在指间翻转,“四弟是聪明人。他知道陆相要扶的是广平王,广平王年幼纵使登基也难逃权臣挟制。”

      棋子“啪”地定在“汝州”位上,“而他自己……嫡次子,正当年。他要借陆氏的势,又怕被陆氏吞得骨头都不剩。散布‘岁星’谶言,既替陆相打击我,也替他自己的‘祥瑞’铺路。”

      “铺路?”姚惟诚不解。

      “太宗时,太白昼现,有白鹿现于长安郊苑,遂改元贞观。”韩若宰缓缓道,“若冬至祭天时,汝王献祥瑞化解天谴……‘岁星’凶谶被吉兆冲淡,圣人自会青眼相待。”

      “陆相要我的命,四弟要我的势。圣人呢?”李铮言语中带着冰冷,“圣人要什么?”

      韩若宰从袖中取出那份被朱砂批注得密密麻麻的《冬至祭天仪注》,起身在案前深深一揖:

      “大王,下官有三谏。”

      “说。”

      “其一,制度之险。”韩若宰展开仪注,“祭礼九步,登阶、盥手、奠玉、献帛、初献酒、读祝、亚献酒、望燎、退,关键职位皆在陆党掌控。”

      他的指尖点在“亚献酒”处,“太常卿陆呈恩——掌礼乐,太祝令元贺——掌祝文,奉礼郎杨攸——掌祭器。这三处,任何一处‘失误’,都足以让大王在祭坛上身败名裂。”

      李铮点头:“其二?”

      “其二,史鉴之怖。”老长史声音渐变,“前朝境太子案,始于‘太白蚀昴’的谶言。先帝祭天时,境太子所奉苍璧‘无故自裂’,司天台监正奏报:‘星象示警,储君失德’。三月后,上元夜‘私会边将’,便做实了谋逆之名。”

      听到“谋逆”二字,姚惟诚怔得退后两步,腰间陌刀不慎撞上木柱,发出“铮”的一声。

      “大王!”韩若宰扑通跪地,眼中血丝浮现,“他们今日可用‘岁星’污您,明日就可用‘玉碎’、‘爵倾’定您死罪!此刻返回丰州还来得及!”

      李铮目光钉在韩若宰脸上:“其三?”

      老长史闭目,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其三,圣心之疑。”他一字一句,如刀凿斧刻,“圣人默许谶言流传……他要的,或许不是大王死,是要看清楚有谁想借此兴风作浪,看清楚您会作何选择,更要看清楚若将来有一日,需要一把刀来斩断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时,这把刀够不够快,够不够狠。”

      话音落,书房内落针可闻。

      李铮缓缓起身,中衣下摆拂过案沿。他走到韩若宰面前,托住老长史因激动而颤抖的肘臂。

      “韩公,”李铮的声音异常平和,“你说,若我此刻回丰州,几个时辰后门下省的青案上,会堆多少弹章?”

      “……‘秦王惊惧自疑,畏谶潜逃’。至少十本。”老长史颤着声答道。

      “若我在祭坛上失仪,被坐实‘亵渎天地’呢?”

      “削爵,废为庶人。”老长史的颤音转成了哭腔。

      “若……”李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又近乎温柔的神色,“若我闯过去了呢?”

      韩若宰猛地抬头。

      李铮松开手,转身背对着韩、姚二人,墙上身影高大如山岳:

      “我不逃。”

      三个字,斩钉截铁。

      “圣人既要我作制衡世家的刀,又要我当恪守臣道的范。他不就是要看看我这把刀快不快吗?”

      李铮忽然转身走回案前,执起一枚旧箭镞,“那就让他们看清楚——定北军的横刀,在边关能斩突厥可汗的头颅,在太极宫前……”

      他将箭镞狠狠钉入案面,入木三分,“也能钉死魑魅魍魉的舌头!”

      姚惟城热血上涌,伏地叩首:“末将誓死追随大王!”

      韩若宰咬紧后槽,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大王,祭坛之上,刀剑无用,唯礼仪、人心、天意可凭。我们……筹码太少。”

      “那就造筹码。”李铮眼中火光灼灼,“韩公,辰时不用随我去廉府了,你亲自寻那位‘还俗的老道’,告诉他:若想活命,三日后平康坊卦摊挂出新幡——

      就写‘岁星移位,紫微东来’。”

      “东边……”韩若宰瞬间明悟,“大王要将祸水东引?”

      “不是引,是分摊。”李铮冷笑,“陆相、四弟,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不是都盯着‘岁星’吗?那就再给他们一颗——紫微帝星。”

      他走到香炉前,火星迸溅,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至于祭坛上的杀局……我定闯!”

      韩若宰望着眼前的秦王,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十三岁在若羌川、以三十骑诈退三百敌军的少年将军。时光磨去了少年的稚气,却淬炼出深入骨髓的悍勇与机变。

      “那下官……”韩若宰声音沙哑,“是否要给京兆杜氏递拜帖?”

      李铮想了片刻,摇了摇头。

      “杜荒岳是千年狐狸,此刻绝不会轻易见你。”他落座案前,执起笔在素笺落下。

      “将这封信,走兵部驿路加急,送呈江南升王李铎。”李铮将素笺递给韩若宰。

      韩若宰双手接过,指尖触及纸面,竟觉有千斤之重。

      素笺上只有八个字:

      “冰河悬舟,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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