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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无为崖前 故人近咫尺 ...

  •   那道回应极轻极淡,轻得像是深冬薄冰下最后一缕泉涌,淡得仿佛隔了万重山水。
      可虞生感受到了。
      就在他转身迈向大殿的那一刻,心口骤然一烫。
      那枚沉寂了数百年的七魂印,忽然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
      虞生浑身一震,脚步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心口的位置,瞳孔骤缩——
      衣衫之下,那枚几近消散的彼岸花印记,正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赤红光芒。光晕微弱,却确确实实地在跳动。
      像一颗沉睡万年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叩醒,试着搏动了第一下。
      虞生猛地抬起头。
      他循着魂印的牵引望向远方,目光越过铁门主城的城墙,越过城外绵延的黑岩山脉,落在极远极远的南方。
      那个方向——
      是无为崖。
      "阿奇……"
      他的嘴唇翕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得几乎不成字句。
      孤心灯也在同一刻有了反应。
      殿中那盏青铜灯上,原本摇摇欲坠的青火忽然一振,火苗拔高寸许,又缓缓回落。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方轻轻拉了一下,又松开了手。
      灵娑恰在此时入殿,恰巧看见这一幕,瞳孔骤然收缩。
      "门主!这是——"
      虞生没有回答。
      他已经转身冲了出去。
      白衣猎猎,身形如电,刹那间便掠过了半座主城。
      铁门弟子纷纷抬头,只看见一道白影破空而去,快得连残影都捉不住。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那位向来清冷从容的门主,头一回失了仪态。
      虞生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
      是欣喜?是恐惧?还是那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冲动?
      他只知道,七魂印在烧。
      烧得他心口发烫,烧得他浑身发颤。
      这种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了。
      上一次魂印如此灼热,还是蒙奇陨落那日。
      彼时他尚在闭关,心口骤然剧痛,像是有人的手指死死扣住了他的心脏,拧了一下。
      那是撕裂,是诀别。
      而此刻——
      是呼唤。
      极微弱的、近乎虚幻的呼唤。
      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他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呢喃。
      虞生咬紧牙关,将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足之下。
      他穿过黑岩山脉,穿过枯骨平原,穿过那片蒙奇生前亲手布下迷阵的瘴气林——万年过去,迷阵早已衰败,再无力阻拦任何人。
      可虞生仍然记得每一处阵眼的位置。
      因为那些阵眼,是蒙奇按照他的生辰八字排布的。
      他曾经笑蒙奇:"堂堂铁门之主,竟也信这些?"
      蒙奇就凑到他耳边,痞痞地笑:"我信你呀,虞美人。你便是我的天机。"
      那些话犹在耳畔。
      可说那些话的人,在哪里?
      他不敢想太多,只拼命地往前赶。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每过一处便留下灼烧般的痛。他的修为本就不复当年,这一路强行催动,无异于透支性命。
      可他不在乎。
      这一刻,他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个方向。
      只在乎那枚灼热的魂印。
      只在乎那声极轻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呼唤。
      无为崖,地处玄冥大陆极南。
      此处灵脉断绝,草木不生,整座山崖光秃秃的,像是被天雷劈去了所有生机。
      崖壁之上,裂缝纵横,冷风灌入,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如同鬼哭。
      没有人愿意来这种地方。
      可偏偏就在这万古荒凉之地,崖顶一处极隐蔽的岩缝中,生着一株灵草。
      那灵草通体翠绿,叶片狭长,根须深深扎入岩壁裂缝之中,汲取着崖底最后一缕地脉灵气。
      它已在此处生长了万年。
      万年孤寂,万年沉默,万年不知自己是谁、从何而来、为何在此。
      它只知道,自己应该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它记不起名字、想不起面容、却刻在神魂深处的人。
      每到月圆之夜,它的叶片便会无风自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北方轻轻摇曳。
      它不知道北方有什么。
      可每次那个方向传来一缕微弱的波动时,它的根须便会发颤,它的叶尖便会泛起一点赤红的微光。
      像是在回应。
      又像是在呼唤。
      今日,那缕波动忽然变了。
      从前它是隔着重重天地传来的,模糊而遥远,像是隔着深水看岸上的灯火。
      可此刻——
      那波动近了。
      近了太多。
      像是那个它等了万年的人,正在朝着它的方向,拼命奔来。
      灵草周身一颤,叶片猛地舒展开来。
      一团莹白的光芒从草心深处升起,缓缓凝聚,缓缓成型。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照亮了整座崖顶。
      待光华散去,岩缝之中,那株灵草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
      一个少年。
      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形单薄,墨发垂腰,一双眸子漆黑如墨,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赤足站在岩壁之上,周身只裹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初生不久的灵体,尚不能完全凝实。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着这座光秃秃的荒崖,看着崖下翻涌的云海,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幕。
      什么都陌生。
      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只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跳。
      不是心跳——他没有心跳。
      是一种更深处的、更本源的悸动。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在拉着他,牵着他,朝某个方向而去。
      他循着那道悸动的方向望去。
      北方。
      山崖之下,一条窄窄的石径蜿蜒而上,尽头空无一人。
      可他知道——不,他不知道,他只是感觉到——
      有什么人,正在沿着那条路,朝他而来。
      他站在崖顶,没有动。
      风吹过来,将他单薄的身影吹得微微摇晃。
      像一株没有根的草。
      又像一盏没有油的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心口那道悸动,既灼热又疼痛,像是一个他早已遗忘的伤口被人轻轻触碰。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
      风吹乱了他的墨发,他将碎发拨到耳后,露出一张极年轻极干净的面容。
      眉眼之间,隐约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傲。
      像是骨子里刻着的,怎么也改不掉。
      虞生登上无为崖时,已是三日之后。
      三日内,他没有合过眼,没有歇过脚,灵力几度枯竭又被他强行压榨出来。
      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面色苍白如纸,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像是黑暗中唯一的星火。
      像是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他踏上崖顶的那一刻,七魂印猛然灼热。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烫。
      烫得他心口一阵剧痛,几乎弯下腰去。
      可他没有停步。
      他一步步朝前走,目光死死锁住崖顶那道身影。
      白衣,墨发,身形单薄——
      不。
      不是白衣。
      是白雾。
      裹着少年单薄的身体,像是刚从虚无中凝实不久。
      虞生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少年正背对着他,面朝远方,墨发被风吹得飘散如瀑。
      风吹过来,将少年的气息送入他的鼻腔。
      那气息极淡极淡,淡得几乎分辨不出。
      可虞生还是认出来了。
      那是——
      那是蒙奇独有的味道。
      冷冽,清冽,像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雪。
      又像是深夜里独自绽放的彼岸花。
      虞生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想喊他的名字。
      想喊"阿奇"。
      可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叫不出来。
      他怕。
      怕自己看错了。
      怕这只是又一个幻觉,像过去万年里无数次的幻觉一样。
      怕他叫出那个名字后,那个身影就会像烟雾一样散去。
      少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虞生看见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干净,清澈,没有一丝杂质。
      没有过往,没有记忆,没有那缕痞气的笑意,没有那抹只对他展露的温柔。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清亮而陌生,像初春溪水漫过卵石:
      "你是谁?"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像三根针,扎进虞生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嘴唇翕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万千言语涌上喉头,却又尽数哽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风灌入他空荡的衣袍,将那白衣吹得猎猎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容,看着那双毫无记忆的眼睛。
      那分明是蒙奇的眉眼。
      是他在万年中凭记忆画了无数遍的眉眼。
      可那双眼睛里,没有他。
      虞生闭上眼睛。
      泪水夺眶而出。
      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直到站到少年面前,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那缕冷冽而清冽的气息。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少年的面颊。
      指尖触及之处,微凉,虚渺,像是触碰一缕凝结的月光。
      不是实体的温度。
      不是活人的触感。
      可那确实是蒙奇。
      是他的阿奇。
      虞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石磨过千遍万遍:
      "你真的……还在。"
      少年微微偏头,对他的触碰既不躲避也不靠近,只是用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
      "我还在什么?"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你是谁?我又是谁?"
      "我好像……在等你。"
      "可我不记得了。"
      虞生看着他。
      看着他歪头的动作,看着那双漆黑而清澈的眸子。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黑衣男人也曾歪着头看他,嘴角痞痞地笑——
      "虞美人,想什么呢?"
      那时候的蒙奇,眼里全是他的影子。
      此刻的少年,眼里只有茫然的困惑。
      虞生垂下眼帘,将那一腔汹涌的酸涩尽数压回胸腔。
      他慢慢收回手,退了半步。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看着那双不含任何过往的眼睛。
      嘴角牵出一丝极淡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万年的疲惫,有锥心的疼痛,有失而复得的庆幸,也有得而复失的悲凉。
      可更多的,是坚定。
      是历经万劫之后仍然不愿松手的执拗。
      他轻声开口,一字一字,像是许下一个跨越万年的承诺:
      "没关系。"
      "不记得,没关系。"
      "我会让你记起来的。"
      "哪怕再等一万年,我也会等你记起我。"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不知为何,心口那道一直悸动着的牵引忽然跳得急了些。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心口,指尖触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低头的瞬间,他看见自己心口处,一枚赤红的彼岸花印记正微微发光。
      花瓣层层叠叠,赤红如血。
      美得惊心动魄。
      他不认识这朵花。
      可他忽然觉得心口一酸。
      酸得没有来由,酸得莫名其妙。
      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他遗落在了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泪痕未干的白衣人。
      轻声问了一句:
      "那你——能告诉我,我叫什么名字吗?"
      风停了。
      崖顶万籁俱寂。
      唯有那枚彼岸花印记,在两人心口同时跳动。
      一赤一赤,此起彼伏。
      像是两颗分隔万年的心脏,终于重新找回了相同的节拍。
      虞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吐出来时,声音不再颤抖。
      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叫蒙奇。"
      "是我此生——"
      "唯一不能失去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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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最近有事,需要暂停一周的更新。《《持灯碎道:我为亡君叛出仙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