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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我看着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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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宁澜从老家回来的第三天,我发现他藏在画室柜子最底层的诊断书。
不是故意翻的。我在找一把丢失的美工刀,翻到第三层抽屉的时候,那个牛皮纸信封被压在一叠旧画纸下面,只露出一个角。信封上印着“县人民医院”四个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我抽出那张纸,展开。
患者姓名:莫阳。年龄:五十七岁。诊断:腰椎间盘突出伴坐骨神经痛,建议住院手术治疗。
日期是三个月前的。
三个月前。莫宁澜说“我爸腰伤犯了”的那次电话,是三个月前。他说“医生说先保守治疗,不用手术”,也是三个月前。
我把诊断书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把旧画纸盖上去,把抽屉关好。
美工刀没找到。
那天晚上莫宁澜回来得很晚。画室在赶一批订单,他在那边吃了饭才回来。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茶几上一放,啤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今天陈老师请客。”他说。
“嗯。”
“发了点奖金。”
“多少?”
“两百。”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闭着,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咽下去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T恤,袖子上沾了一块蓝色的颜料,干了,变成一小片硬硬的壳。
我在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一瓶他正在喝,一瓶没开。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啤酒瓶上,玻璃反光,晃眼睛。
“莫宁澜。”
“嗯。”他嘴角沾了点啤酒,亮晶晶的。
“你爸的手术,什么时候做?”
他睁开眼睛瞳孔放大看着我。很明显他被我的话震惊到了,他手握着啤酒瓶悬在半空中,没有动。
“不是说了不做手术吗?”我静静的看着他“你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的。‘医生说先保守治疗,不用手术。’”我重复了他的原话。三个月前,他站在阳台上,背对着我,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完又站了很久才进来。
他垂眸眼睫颤动了一下,目光落在没有打开的啤酒瓶上:“嗯。”了一句
我陈述事实,眼里很无奈:“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他像似要把啤酒瓶看个对穿,半晌才又吐出一个字;“嗯。”
“三个月前的事,明明要做手术,你告诉我‘医生说先保守治疗’?”
啤酒瓶从他的手里滑了一下,他握住了,没有掉。瓶底磕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啤酒从瓶口晃出来,洒了几滴在茶几上,洇开一小片。
他低下头,看着那几滴啤酒。没有擦。啤酒顺着茶几的纹路慢慢扩散,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河流,在木头做的河道里流。
时间很具体,他知道我看到了诊断书。
他不太相信的问:“你翻我东西了?”
“找美工刀的时候翻到你抽屉了。”
他没有说话。端起啤酒瓶,把剩下的半瓶一口喝了。喝得很急,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往下咽什么东西——不是啤酒,是比啤酒更难咽的东西。喝完了,他把空瓶放在茶几上,瓶口朝下,晃了晃,滴出最后两滴。
“我爸的手术,做完了。”
“什么时候?”
“我回去那次。”
“你不是说回去看你爸?”
“是看他。他手术第二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我。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只剩几片还在枝头挂着。路灯的光穿过光秃秃的枝丫,在他的T恤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像一道道被拉长的伤疤。
“手术费三万六。”他继续说,“你借我的那三万,加上我卡里剩的六千,刚好够。”
“你跟我说你爸不用手术。”我现在问这个根本不是在问手术费。
“嗯。”他一直没有看我,王顾左右而言他
“你说‘医生说先保守治疗’。”我只能继续说。
他还是只有一个“嗯。”字
我有些火大了:“你骗我。”
他对我的怒火充耳不闻,或者是不想面对,只是沉默的低着头。
我怒意上头,吼了一声“莫宁澜,你看着我。”
过了几秒,他才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白,不是平时的那种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的白。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深了,眼窝微微凹陷,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铺平的纸。
“你的钱,我用了。”他停顿了会,“你问我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拿了你的钱去做手术,是用了你的。用了就是用了,不是借。借的可以还,用的还不了。”
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没有走过来,我也没有走过去。两个人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放着两瓶啤酒,一瓶空的,一瓶没开。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不理解,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搓了搓自己的脸,试探缓解:“告诉你,你会让我一个人回去?”
“不会。”我摇头,这个时候应该共同面对的。
他理所应当:“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我相当不理解,瞪着他:“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事。”这话真的很欠揍了。
我看着他。他站在窗户前面,身后的树枝在风里晃,影子在他的T恤上晃动。他这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树干歪了,但根还在土里,没有倒。
“你的事?”我抿着嘴角,眼神里都是冷意,他就这样把我排除在外。
他没有回答。他并不想把我牵涉其中,那样的气氛他自己的感觉到了窒息,何况是我,他觉得没有必要。这是一种保护,也是偏袒,在他爸妈面前,他更偏袒我。但他不说出来,我根本就不知道。
“你爸的手术,是你的事。你骗我,是你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也是你的事。那你告诉我,我们在一起,什么是我的事?”我的质问声一句接着一句,说到后面,全是失望。
他的嘴微微张开,像是完全没有想到我反应会这么大,有点无措。
“莫宁澜,你爸生病,你不想让我操心,你可以说‘章予风,我爸生病了,我需要一个人回去处理’。你钱不够,你可以说‘章予风,我钱不够,你借我一点,我慢慢还’。你扛不住了,你可以说‘章予风,我扛不住了,你陪陪我’。”
我越说越气,停下,调节了一下呼吸“你可以说。但你什么都没说。你骗了我。”
啤酒瓶上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流,在茶几上汇成一小摊。那摊水慢慢地扩散,碰到了那几滴啤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酒。
“章予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你生气了吗?”
“你说呢?”我白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他往前站了站,拉近空间,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见他T恤上那小块蓝色颜料的纹理——不是涂上去的,是蹭上去的,边缘模糊,像一小片褪色的刺青。
“你生气,是因为我骗你。”
我气冲冲:“是。”
“不是因为钱?”
我敲了一下他的脑瓜,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当然不是因为钱。”
他接受了惩罚,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对不起。他没有说“下次不会了”。他没有说任何一句应该在这个时候说的话。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手,把茶几上那瓶没开的啤酒拿起来,打开,递给我。
看着他很用力的开了酒盖,我的气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一下子全消散了,可能被爱的人有恃无恐吧,我无奈,接过来了。
“章予风。”
“嗯。”我把啤酒瓶握在手里,但是没有喝,冰冷的触感通过指尖到达心口。
他站在我面前,没有动。啤酒瓶在我的手里,也在他的手里,他递过来后并没有松手,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隔着一个人应该告诉另一个人但没有告诉的那些事,隔着三万六千块钱和一句“医生说先保守治疗”。
我稍微用力,把啤酒瓶从他手里拿出来,喝了一口啤酒。凉的,凉得喉咙发紧。
他又从我手里拿走,也喝了一口。凉的,凉得他咳了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啤酒瓶已经不那么凉了,我们在客厅里站着。窗外的风把最后那几片树叶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了下来,从窗前飘过,在路灯的光里转了一个圈,落进黑暗中,看不见了。
“莫宁澜,以后你爸的事,跟我说。”
“好。”
“钱的事,也跟我说。”
“好。”
“扛不住的事,都要跟我说。”
他握着啤酒瓶的手收紧了,眼里蒙上了一层雾,他将自己要溢出来的鼻酸,压了回去;“好。”
他放下啤酒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没有抱我,没有靠过来,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伸出手,碰了一下我的手指。
就一下。他的指尖碰到我的指尖,凉的。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两瓶啤酒上,照在那摊分不清是水还是酒的液体上。光穿过啤酒瓶,在茶几上投下一小片琥珀色的影子,像一滴被放大了很多倍的眼泪。
不是眼泪。
是啤酒。
我和他都知道。
那天晚上他没有画画。他把画笔洗了,把颜料管盖好,把画架推到墙角。他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啤酒瓶收走了,水渍擦了,沙发上的靠垫摆正了。他蹲在地上,把掉在角落里的铅笔一根一根地捡起来,插回笔筒里。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画一幅不需要颜色的画。每一个动作都很轻,轻到不想发出声音,轻到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里,在做这些事情。
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蹲在墙角,捡起最后一根铅笔,站起来,转过身,看见我在看他。
“看什么?”他问。
“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弯腰的时候,脊背上那块骨头凸出来了。”二十多岁的青年了,还如少年时的单薄,让人看得难受。
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背,摸到了那块凸起的骨头。
“瘦的。”他毫不在意。
“你还是太瘦了,等放假了我给你煲汤补一补。”我开始盘算煲什么汤比较好。
他低低笑了两声:“那我有口福了。”
他把笔筒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没有颜料了——洗掉了,洗得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换了一张脸。但那张脸上有别的痕迹——眼角的细纹,眉间的竖纹,嘴角两道浅浅的弧线。那些痕迹是画笔画不出来的,是时间画的,是那些画不出来的日子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章予风,你以后不要翻我东西了。”
“好。”我没有解释说是找别的东西,我知道他也知道,他想要的是我的回答:
他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我。”
“我问了你会说吗?”其实我更想说,我不问你也会说吗,但在舌尖转了转,还是算了。
他想了想。“会。”
“那好。”
“那你现在问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他一副坦白从宽的样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爸的手术,做完了?”
“做完了。”
“钱够吗?”
“够了。”
“你妈身体好吗?”
“好。”
“你一个人回去,怕不怕?”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不是窗外的光,是从里面往外面亮的光。那道光很弱,弱到像是随时会灭,但它没有灭。
“怕。”他想起了父亲的勃然大怒,想起了母亲对父亲做法的默默支持。
“怕什么?”我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
“怕他们做出让我没有办法回来的事情。”他爸一向很固执,所以上次回去,他根本不敢跟他硬刚到底,作为子女他也不能在父亲身体病弱的时候大吵大闹,所以他只能容忍的,迂回的,主动做好饭,陪他们吃一顿饭,来缓解彼此之间的嫌隙。
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地板上,照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那个距离不远,大概只有几步。但那几步,他走了很久——从县城的医院走到这间出租屋,从“你走了就别再回来了”走到“你回来了”。
“你回来了。”我抱着他,很庆幸:“谢谢你能回来。”
他脸贴在我胸口,闷闷的“嗯”了声。我松开他,看着他头顶,他整个人有点沉沉的,不是沉寂的沉,就像是一个在水里的泡沫袋,下不来又上不去的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穿着一双灰色的棉拖鞋,左脚的鞋面上有一个小洞,露出里面的白色棉絮。那个洞不大,但能看见里面的东西。里面的东西是白的,软的,露在外面,不怕被人看见。
“章予风”他有点干巴巴的说:“我渴了。”
“水在厨房。”
“你帮我倒。”他懒懒赖赖的窝在了沙发里。
我逗他:“你自己没手?”
“有手。但想喝你倒的。”他用两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想个嗷嗷待哺的小兽。
这谁受得了啊,我立马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端过来,放在他手里。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一杯水都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嗒”的一声。
“还要吗?”我笑眯眯的问
“不要了。”他搓了搓眼睛有点犯困的样子。
我摸了摸他的头:“那去睡觉吧。”
他眯着眼睛,声音有种说不出的娇憨:“你先去。”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你先去,而是我想要你陪我一起去。他突然有点黏黏糊糊,他平时很少这样,我喜闻乐见,眼里止不住的笑意,我半跪在沙发上,拦腰将他抱了起来,往房间里面走去:“好吧,那就一起去。”
他抱住我的脖子,眉婕轻轻颤动,一抹红从耳尖慢慢到了脖子。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快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眼角那些细纹上,照在他眉间那道竖纹上。
那些纹路不会消失了。它们在那里,像树的年轮,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深。但树不会因为年轮多了就倒下。树还在长。
就像我们之间的感情,经过岁月的洗礼,只会越来越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