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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 四下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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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显然是座荒山,杂草生得直扎腿,常年青翠的树木开枝散叶,密密铺满了天。
若是放在平时,池堪闲保证对这种一看就适合出现几具无名野尸的地方敬而远之。
但今时非同往日。
他停下脚步,转转被相机扯得酸痛的脖颈。观鸟群里的鸟友还在不停地敲他问战况如何,震得他本就烦闷的心情火上浇油,掏出手机按下语音,笑眯眯地咬牙道:
“相当激烈啊宝贝儿,这都快打到叙利亚了。”
刚还跳个不停的群消息被这句幽怨得快能从手机里爬出来的语音镇住了一秒,随后更加激烈地翻滚起来。池堪闲懒得再看,干脆利落地开了静音,继续向山上爬去。
这话听上去情绪大过事实,可从某种程度而言也确实所言非虚——
几个小时前,他被群友一条在这附近录到的未知鸟类的叫声吸引而来,结果刚进山不久,山林深处就突然爆发出一声巨响,别说稀有鸟类了,连他正在拍的普通小山雀都被惊得扑楞楞飞了个干净。
……不会真要出现几具无名野尸了吧。
遵纪守法了一辈子的好公民池先生目瞪口呆。
他不敢认这是不是枪声,可又隐隐有些撞破了什么大秘密的预感,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报了警,循声找了过去。
结果就是现在,他已经在这片该死的林子里兜兜转转了一个多小时。
再这样下去,“无名野尸”怕是就要变成“死者池某某”。池堪闲沿着愈发狭窄的山路走到尽头,依旧一无所获,只得老老实实地认了自己空军的现实,回身准备下山。
就在这时,他忽地看到前方山林中似乎有一个身影。
密林里抢夺阳光的斗争激烈,却独独空出了这一片天地,像座浮在浓绿海洋中的金岛。
一个青年坐在轮椅上居于正中,长发垂肩,浮动的光斑勾勒出他清隽的五官,绒绒地镀了层金边。
他的腿上盖着条薄毯,正抬头张望着,似乎是在寻找些什么。
一瞬间,池堪闲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蓦然愣在了原地。
四下寂静,而那人在满身倾倒的阳光间回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池堪闲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跑到对方面前的——多半不大体面,盘根错节的树根绊了他好几次,害得他差点在自己新任的crush面前摔个狗啃泥。
但该耍的帅还是要有。终于站定之后,他相当风骚地一撩头发,顺带展露了一番自己完美的手臂肌肉线条,笑道:
“帅哥,你一个人上来的?需要帮忙吗?”
帅哥却不答话,只是怔怔地仰头望着他。
他以为这是看呆了的意思,嘴角翘上了天,正喜滋滋地盘算着下一句该如何要个联系方式,就眼看着对方的表情在短暂的失神后突然晴转多云再转雷暴雨,猛地沉了下来:
“是你开的枪?”
池堪闲:“……啊?”
这个声音清亮温润,脑子却显得不大好。他“嘶”了一声,终究还是看在这副清丽容貌的份上把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
“怎么可能啊?”
为了显示自己根本没有再携带一把枪支的三头六臂,他专门抬起手中的大炮相机晃了晃:“再说了,那声音也不是从我这边传来的吧?你这耳朵——”
话刚说到一半,他就看到了对方左耳中佩戴的助听器。
……还真是个比林黛玉还病的病美人,池堪闲到了嘴边的话只得再一次打道回府,丝滑地转了个弯:
“——会不会不太方便?还是让我推你下山吧,这里不太安全……”
青年的眉头蹙得更紧,正要开口,突然,又一声巨响在不远处的山林间轰然炸开。
两人具是一愣,猛地回头向那个方向看去。
池堪闲这下终于确定了是枪声,不禁警铃大作,急急地伸手就要去推那人的轮椅:“快走,我已经报警了,我们先确保自己的——”
可他连轮椅的把手都没能碰到。
方才还一副沉静模样的青年在听到枪声后眼神一凛,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便已经转着轮子,飞速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出去。
被独自抛在原地的池堪闲看着对方乘着轮椅迅速缩小的背影,再一次目瞪口呆了。
“……啊???”
小时候他爸总爱讲些大道理,什么色字头上一把刀,什么人生在世做啥事都容易遭报应。
池堪闲觉得这些都是放屁,观鸟就是个很好的反例,高颜值,低风险,可谓是一举两得,入股不亏。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林黛玉”的轮椅在前面风驰电掣,实在放心不下的池教头在后面跟着穷追猛跑,狼狈得能演一出风雪山神庙。
这位古怪的病美人显然对这片山林万分熟悉,宽大的轮椅七拐八拐,竟在这荒林中行得如履平地,连向来自恃车技绝佳的池堪闲都不得不自叹不如。
这看起来可不像是偶然闯入的居民或是旅客,池堪闲一边跑一边心下奇怪,难道是护林员?可护林员也能招残疾人吗?
还不等他想清,前方的轮椅忽地刹住了轮,停在一片较为平坦的林间空地。
他终于趁机赶上,来不及喘勻气,急忙说道:“你别逞强!他们手里有枪,万一……”
“——是你开的枪。”
青年根本没理他,只是冷冷平视着前方,语气笃定。
池堪闲一愣,顺着视线向前看去。
在他们的对面,一个约莫四十多岁的男人僵在林地边缘,皮肤黝黑,长相粗旷,手中正端着一把改装过的猎枪,枪口还隐隐冒着青烟。
……不好。
他心下一凛,本能地上前一步,把轮椅上的人挡在了自己身后。
轮椅上的青年一愣,错愕地飞快瞥了他一眼。
对面的男人看似完全没料想到这种荒山野岭里还会有人在,顿时慌了神,低声骂了句脏,怒斥道:“看什么看!给老子滚!”
“滚?我可提醒你,你这属于盗猎行为,是违法的。”
池堪闲反应迅速,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沉声道:“我已经报警了。”
实际上等警察找到这里恐怕还需要不少的时间。他暗暗咬牙,一手挡在青年身前,一手偷偷插到兜里摸出手机,小心翼翼地将镜头对准了盗猎者,想要留下些证据。
可这点小动作并未能瞒过对方的视线。那人瞬间被这个动作激得慌不择路,下意识举枪对准他的手:“你给老子把手机放下!看老子——”
被拍下的慌乱盖过了仅剩的残存理智,他的手指摸向板机——
池堪闲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他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想推轮椅躲开。可还不等他动作,一只手忽地从他身后摁住了他的胳膊。
轮椅上的青年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力道轻柔却又不容推拒地将他推至身后。
不等他还未回神的大脑想明白为什么这人能从轮椅上站起来,对面的男人突然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枪支坠地的声音随之传来。
池堪闲怔怔转头,只见男人惶然地张大了双眼和嘴巴,面容扭曲得诡异。
常年观鸟练出的动态视力让他一下就捕捉到了那团糊在男人口鼻处的透明液体,正随着男人的挣扎灵动地漂浮着,死死地将空气隔绝开。
……是水?
寒意从后脚跟蔓延而上,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的青年。
对方清秀的面容依旧沉静,搭在他胳膊上的指尖温热,而另一只手抬着,直直向着对面的男人。
“射穿一只飞鸟的身躯,只需一秒不到。”
青年轻声开口。
盗猎者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拼命摆手。
“而憋死一个人类,亦只需10分钟不到,”他继续道,“对吗?”
那男人的嘴被那团水死死堵住,说不出话,呜咽了半天,竟两眼一翻,被吓得直挺挺地晕倒了过去。
青年这才放下了手,水团应声落地,如寻常清水般融入泥土里。
他收回搭在池堪闲身上的指尖,微微颔首。
“抱歉,”他犹豫了一瞬,终于还是温声补充了一句,“……吓到你了?”
“你……”
池堪闲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目瞪口呆,他的大脑缠成一团浆糊,想问都不知道该从哪问起。
过了良久,他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磕磕绊绊半天,最终竟只是指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鬼使神差地来了句:
“……我确实已经报过警了,你不用处理他,他跑不了。”
想来青年也未成想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略愣了愣才道:“好,多谢。”
他干巴巴地回了句“没关系”,沉默下去了。风过林稍,摇得叶片沙沙作响,两人相对无言良久,终于,青年主动开了口:
“你呢?你来这里,是做什么?”
他的语气中带着些隐隐的希冀,池堪闲却没听出来:“我来……呃,来拍一些风景。”
对方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俯身捡起方才滑落到地上的毯子,抖了抖,回身道:
“……抱歉,那还是请回吧,此处没什么风景可拍。”
“哎!”
池堪闲见他转身要走,来不及再管心中一大堆疑问,下意识上前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又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多冒昧,猛地被烫到似的松了手。
青年被他抓得一愣,驻足看向他。
“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吗?”
对方的眼神中莫名带上了些他看不懂的色彩,没有回答。可还不等细细分辨,他就垂下了眸,将一切细密的情绪隐在了眼底。
“谢临。”
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道谢之谢,来临之临。”
谢临。名字倒是好听。
池堪闲终于回过些神来:“我叫池堪闲,池水的池,堪当大任的堪,闲——呃,就是闲人的那个闲。”
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谢临一直如松柏般挺立的身姿忽地摇晃了一下,可在当他仔细看时,对方却已然恢复了一副玉树临风的样子,静静立于原地。
“幸会。”谢临颔首。
池堪闲“嗯”了一声。
指尖还残存着几分谢临的体温,那截遮掩在薄衫之下的手腕纤细得超乎他的想象,几乎要使他忘记方才面前的“人”是如何将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生生吓晕过去的。
“既然已经互换了姓名,我们不如再了解一下彼此?”
或许是受那点温暖的触感鼓励,他又上前了一步:“反正现在应该也算是过了命的交情了吧?”
“……”谢临被他这副得寸进尺的样子弄得无语:“池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您当真只是想了解一下彼此吗?”
“是啊,”池堪闲坦坦荡荡地向他伸出手,“什么关系都得从相互了解开始。您说是吗,谢先生?”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谢临看着那只手沉默了片刻,终究垂下了眸,没有握上去。
“……抱歉,我没什么了解他人的心思。”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冷声道。
“哦……那太可惜了。”
池堪闲向来不爱强求他人回应自己,闻言顿了顿,却也终究利落地收了手。
今天恐怕是聊不上什么了。他暗暗想着,转身打算先行离开,来日方长。
就在这时,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突然在身后响起。
某种清越悠扬的鸟鸣随之传来,如泣如诉,正是他找了一下午的声音!
池堪闲猛地回过头。
方才立于此地的谢临没了踪影,他拾起的那条薄毯下只盖了一只青色的鸟儿,正扑倒在地上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