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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去留 局势又稳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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局势又稳了些,曼谷的街头巷尾便渐渐有了新的动静。银信局的陈先生有一日对南枝说,大使馆那边开始筹备新一轮的撤侨了,具体什么时候走、能走多少人,还在商议,但想来也就是这几个月的事。
南枝听完,道了谢,回来的路上脚步比平日慢了些。她没有立刻把这事告诉淑柔,而是先跟谢来顺提了一句,又问了许校长的意思。许校长说这是大事,让她们自己拿主意。
过了两日,潮汕的电报到了。
看着那张电报纸,她如今已经认得几百个字,虽然有几个还认不全,但大意是看得懂的。电报纸上写着——
“阿妈,使馆撤侨船只即将启程。错过此番,下次不知何时。望阿妈速归。家中诸事已备,孙子盼见阿嬷。若局势再变,恐难成行。儿楚远、楚龙、女楚卿同禀。”
淑柔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快,第二遍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孙子盼见阿嬷”时,她的目光停了一停,又继续往下看。看到“若局势再变,恐难成行”时,她把电报纸折了起来,攥在手里,没有立刻回屋。
她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头西斜,巷子里有邻人挑着担子走过,跟她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她转身进了院子,把院门虚掩上,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去找南枝。
往常收到信或电报,她总是等南枝回来念给她听。可这一回,她自己看懂了。
正是因为读明白了,她才没有立刻拿给南枝看。
她把电报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衣襟内侧的口袋里。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屋,从床头摸出那本南枝送她的字典。字典是旧的,封皮磨得起了毛,南枝说这是她早年用的,后来换了新的,这本便搁着她把电报上的字大致认全了,便合上,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两种念头在她的心里撕扯着。
一种念头是明明白白的:她这次来暹罗,一是向南枝道谢,二是接木生回去。大妹已经先她一步回国了,她没有理由再留。三个孩子都在潮汕,儿媳带着孙子在家里等她,楚龙还没成家,她这个阿妈不能一直不在。何况使馆的撤侨船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一班,下一班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战事虽然暂时稳定了些,可谁能保证不会再恶化?她不能拿自己的安危赌,更不能让孩子们在家里悬着心。
另一种念头却是暗戳戳的,说不出口,甚至不敢在心里想得太明白。她回去了,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这片海,再见到南枝,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明年,也许是后年,也许……她不敢往下想。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可它按下去又浮起来,像是水里的一根木头,怎么都压不住。
她把电报纸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到“孙子盼见阿嬷”那一句,她想起楚远信里说孩子会笑了,会翻身了。她来的时候阿芳还大着肚子,如今孩子怕是已经会坐了吧。她这个做阿嬷的,还没抱过孙子一回。
那一夜,淑柔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淑柔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她数着那条白线上的光斑,数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睡不着。
她把被角拉上来,盖住脸,在心里问自己:我到底想怎样?
想回去。当然想回去。三个孩子都在潮汕,孙子还没见过面,阿芳一个人带着孩子,楚远要忙地里的事,楚龙年轻不经事,家里少不了她。她留着暹罗是不得已,如今能回去了,她当然该回去。
可她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很低很低地说:那南枝呢?
南枝一个人在这里,带着泽华,照顾谢来顺,每日去学校教书,傍晚回来还要做这做那。她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说话的人住在院子里,每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灯下写字。她要是走了,这个院子又只剩下南枝一个人了。
淑柔把被子拉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想。南枝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没有她,也照样过得好好的。她算什么?她不过是来这里住了些时日,迟早要走的。
可越是这么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第二日一早,淑柔照常起来做了早饭。南枝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飘出粥香。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淑柔一眼,见她神色比平日沉一些,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影,便问了一句:“阿姐昨夜没睡好?”
淑柔说:“有些闷,翻了几回。”
南枝没有追问,洗了脸,坐下来吃饭。泽华一边吃一边说学校里的事,淑柔应着,偶尔笑一下,可那笑意不深,浮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水,一碰就要散。南枝看在眼里,没有说什么。
又过了两日,淑柔还是没能把电报拿出来。她把那张电报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每日睡前摸一摸,像是摸着一块烧红的铁,烫手,却又舍不得丢开。
南枝看在眼里,却没有催她。
那几日淑柔做饭时常走神,有一回切菜差点切了手指,幸亏南枝在旁边看见了,伸手挡了一下,刀锋落在砧板上,切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南枝把菜刀从她手里接过来,说:“阿姐,我来吧。”淑柔站在灶台旁,看着南枝替她把剩下的菜切完,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话。
到了第三日傍晚,吃晚饭的时候,淑柔照旧吃得不多,扒了几口饭便放下了筷子。泽华扒着碗里的饭,抬头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童言无忌地说了一句:“阿姨吃得还不如我多。”
淑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给了夹了两筷子肉和蛋,又伸手摸了摸泽华的头,说:“阿姨胃口不好,你多吃些,才能长得强壮。”
泽华听了,便低头继续扒饭,不再多问。
晚饭后,泽华被谢来顺带去巷口散步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淑柔坐在屋里的桌案前,面前摊着那封电报,手指在纸面上来回摩挲。她已经把上面的字都认全了,连“撤侨”,“恐难成行”这样的字都查过了,可她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跟南枝说。
她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几个字:“南枝,我……”写了一半,又把那张纸揉掉了。她又写了一张:“使馆有船,下月……”写到这里,又停住了,把纸揉掉。第三张她只写了“南枝”两个字,看了很久,还是揉掉了。
纸篓里已经攒了好几个纸团。
她正对着第四张草纸发怔的时候,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两下,不轻不重。
淑柔慌忙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抽屉里,又把草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才喊了一声:“请进。”
门推开了,南枝端着一只小碟子走进来。碟子上摆着几个果子,有青色的芒果,有红的莲雾,还有几颗龙眼,搁在一起,看着鲜亮亮的。
“学生家长送来的水果,自家树上打的,下午刚送来。”南枝把碟子放在桌案上,说,“阿姐尝尝吧。”
淑柔低头看了看那碟果子,道了谢,伸手拣了一颗龙眼剥开来,果肉白生生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得很。她又吃了一颗莲雾,清脆爽口,微微带着一点酸。
南枝站在桌边,没有马上走。她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了纸篓里那几个纸团,又看见了桌上扣着的那张草纸,但什么也没说。她只是问了一句:“孩子们这些日子有信来么?”
淑柔正在剥第二颗龙眼,手指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心里翻涌了一下,几乎要把抽屉里那封电报拿出来,可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南枝的眼睛,目光落在手里的那颗龙眼上,剥了一半的壳,露出白生生的果肉。
南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平日那样淡淡的,说:“那便好。阿姐早些歇息,莫熬太晚了。”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手已经搭在门框上,准备把门带上。
“南枝。”
淑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日轻,比平日急,像是怕晚了一息便说不出口了。
南枝停住了脚步,手还搭在门框上,侧过身来看她。
淑柔坐在桌案前,手里还捏着那颗剥了一半的龙眼,抬起头来,看着南枝。灯影落在她脸上,照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那层藏不住的倦色。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才把那几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声音低低的,却清清楚楚:
“使馆催着撤侨。有船,下月初走。”
南枝的手从门框上慢慢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