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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阿禾出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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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出发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没什么行李。几件换洗衣服,两张杂面饼子,一壶水,赵支书借给她的五块钱,还有那封贴身放着的信。信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发软了,边角起毛,折痕处快要断裂,她不敢再打开看,怕一打开就碎了。
她走的时候是清晨,村里人还在睡觉。她没有跟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村子到县城,六十里路。她打算走到县城,再从县城坐长途汽车到市里,从市里坐火车往北走。赵支书帮她查过了——云汀在北方,很远,要先坐一天一夜的火车,再换汽车,汽车不通的地方要走路。至于走多久,赵支书说“不好说,看运气”。
阿禾没有问“运气不好怎么办”。她已经不需要问了。这十年,她的运气一直不好,但她还活着,还在走。这就够了。
前面六十里是山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踩出来的一条土径,宽的地方能走板车,窄的地方只能过一个人。阿禾没走过这条路。她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还是跟着她爹去的,坐在板车上,她爹在前面拉,她在后面看风景。那时候她才十几岁,觉得县城好大,好热闹,好远。
现在她要一个人走了。
走了不到十里,她的脚就磨出了泡。
她穿的是自己纳的布鞋,鞋底厚实,但走了这么远的山路还是不够用。石子硌着脚底板,一开始是疼,后来是麻,再后来就没感觉了。她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走不完了。
山路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偶尔有一两棵松树,黑黢黢的,像站着不说话的人。她一个人走,前后都没有人。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她不怕。她这辈子什么苦都吃过了,什么难都见过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到了下午,天阴得更厉害了,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到。阿禾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要下雨了,她得在下雨之前走出这段山路,找一个能避雨的地方。
雨还是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突然泼下来的大雨。天像被人捅了个窟窿,水哗哗地往下倒。阿禾前后看了看,没有人家,没有草棚,只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冠大一些,勉强能挡一挡。
她跑到树下,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是换洗衣服和那两张饼子,不能湿。她自己站在树外面,让雨浇着。秋天的雨凉得刺骨,浇在身上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得人直哆嗦。她咬着牙,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一声没吭。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停。阿禾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架。她从包袱里扯出一件干衣服披上,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她走到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七八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阿禾敲了第一家,没人应。第二家,一个老太太开了门,看了看她,问:“找谁?”
“大娘,”阿禾说,“我是过路的,天黑了走不了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头发湿漉漉的,衣服皱巴巴的,脸上被风吹得通红,怀里抱着一个旧包袱,站在门口,浑身发抖。老太太看了半天,问了一句:“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些,让她进去。
阿禾在老太太家的灶台边烤了烤火,喝了一碗热粥,吃了半个饼子。老太太问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说“从南边来,到北边去”。老太太又问她去北边做什么,她说“找一个人”。
老太太没有再问了。
那天晚上,阿禾睡在老太太家的柴房里。柴房没有炕,只有一堆稻草,她把稻草铺平了,躺上去,盖上自己湿了大半的衣裳。稻草扎人,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侧着身子,把包袱抱在怀里,包袱里有那封信。
信还在。
她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她的名字。
第二天天不亮,她就起来了。她把柴房收拾好,跟老太太道了谢,继续赶路。
从村子到县城,她走了整整两天。
到县城的时候,她的脚上全是水泡,有的破了,跟袜子粘在一起,脱袜子的时候疼得她直抽气。她在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旅店住了一晚——一个大通铺,一晚上两毛钱,跟七八个不认识的人挤在一起。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磨牙。阿禾没睡着,她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顶,想陆念。
她想女儿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的样子,想女儿端着一碗白开水从灶房走到院子里、小心翼翼怕洒了的样子,想女儿问她“娘,这个字怎么念”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闭上眼睛,又睁开。
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长途汽车站。
县城的长途汽车站很小,一间灰扑扑的平房,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售票处”。阿禾不认识那几个字,但她看见有人在排队,就跟了上去。
轮到她了,她趴在窗口上,把赵支书写给她的纸条递进去——“市里”。
售票员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她一眼,问:“你有介绍信吗?”
阿禾愣住了。
介绍信。她不知道出门还要介绍信。在她那个村子里,她去哪儿都不需要介绍信,因为哪儿也不去。她不知道外面的人出门是要介绍信的。
“我没有,”阿禾说,“我就是去市里,坐火车,往北走。”
“没有介绍信不能卖票。”售票员把纸条推回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阿禾站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说什么。后面的人催她:“走不走啊?不走走开。”她让开了,退到车站外面,蹲在墙角,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贴在胸口上。
信还在。可她不识字,没有介绍信,她连这个县城都出不去。
她在汽车站门口蹲了大半个时辰,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回去找赵支书开介绍信,可来回又要走一百多里路,她走不动了。她的脚已经烂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这个时候,有个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阿禾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有胡子茬,但眼睛很亮。他蹲下来,看着她,问:“你去哪儿?”
阿禾犹豫了一下,把赵支书写的纸条递给他。
男人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问:“出门没开介绍信?”
阿禾摇了摇头。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拿着这个,去窗口买票。说你是去市里看望你男人,男人在矿上工作。”男人的语气平平的,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我叫老魏,在市里运输公司开车。到了市里,你来找我,我帮你想办法弄介绍信。”
阿禾接过那张纸,看了半天,看不懂。但她知道这上面写的是能让她上车的东西。
“魏大哥,”阿禾的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老魏摆了摆手,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一个女的,出远门,路上小心点。别跟陌生人说话,别吃别人给的东西,晚上别赶夜路。”
阿禾点了点头。
她拿着那张纸,又去排队了。这一次,售票员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撕了一张票给她。
阿禾上了车。
长途汽车很破,座位上的布套磨得发白,车窗关不严,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地响。车上坐了十几个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阿禾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把包袱抱在怀里,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是田,是村子,是她在过去三十年里看过无数遍的风景。但那风景在往后退,一退一退的,慢慢地变小,变远,变成她看不太清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家这么远。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市里。
市里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到处都是房子,到处是人,到处是车。她站在汽车站门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街上的人走得很快,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忙。
她想起了老魏说的“来找我”。可她没有老魏的地址,只有他写的那张纸条,上面的字她一个也不认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
阿禾在街上站了很久,站到腿都酸了,才决定先去火车站。
火车站离汽车站不远,走路不到半个小时。她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不是她不会问,是别人说的话她听不太懂。这里的口音和她村子里的不一样,有些字要听好几遍才能明白。
到了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有的扛着蛇皮袋,有的抱着孩子,有的躺在地上睡觉。阿禾从人群中挤过去,挤到售票处,排了快一个小时的队,才轮到。
她把纸条递进去:“到北方,最远的。”
售票员看了看纸条,问:“最远?你知道最远到哪儿吗?”
阿禾摇了摇头。
售票员皱着眉,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说:“到终点站,三天两夜。硬座,没卧铺了。”
阿禾不知道“硬座”和“卧铺”有什么区别。她只知道她要往北走,越远越好。她把钱递进去,五块钱,买了票,找了她几毛钱。她把票攥在手心里,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等着上车。
火车是半夜的。
阿禾在候车室里等了七八个小时。候车室里全是人,空气浑浊,有烟味、汗味、泡面味,还有说不出来的各种味道。她抱着包袱靠着墙,不敢睡觉,怕睡着了东西被人拿走。她睁着眼睛,看着候车室里的钟——她不认识钟,但她能看见那根长针在走,一圈一圈的,走得很慢很慢。
终于上车了。
火车比阿禾想象的大得多。她站在车厢门口,不知道该怎么上去,被人流推着挤了上去。车厢里全是人,过道上都站着人,连厕所门口都蹲着人。她没有座位——票上没有座位号,售票员说她可以找空位坐,可所有的位子都坐满了。
她站在过道上,一只手抓着座椅的靠背,另一只手抱着包袱。火车开了,咣当咣当的,站不稳,她就两腿分开一些,扎着马步,像在地里干活时候那样。
站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有人下车了,空出一个位子。旁边的人看她抱着包袱站了一夜,把她让了进去。阿禾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膝盖上,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她太累了。
可她还是睡不着。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她怕坐过站,怕睡着了不知道到哪儿了。她不知道云亭在哪儿,不知道火车要坐多久,不知道到了之后该怎么走。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不能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风景。
山变平了,绿变黄了,水田变成了旱地,南方的竹子不见了,换成北方的杨树。一切都变得陌生,陌生得像另一个世界。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平的地,平得像一面镜子,一眼望不到头。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风,风里带着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火车越往北走,天越冷。
她只带了几件单衣,没有棉袄。在她出发的那个南方小村子,秋天还热得穿不住长袖。她不知道北方已经这么冷了。
她坐在火车上,裹着那几件单衣,冷得直哆嗦。旁边一个大娘看她冷,把一件旧棉袄借给她披着。阿禾说“谢谢”,大娘说“没事,我也是出门人,谁还没个难处”。
阿禾披着那件棉袄,靠着窗户,终于睡着了。她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醒了,手心里还攥着那张票,票已经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字迹都模糊了。
三天两夜。
她在火车上待了三天两夜。
吃了剩下的一个半饼子,喝了几口厕所门口水龙头里的水。饼子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好久才能咽下去。水是凉的,凉得她胃疼,但没有别的可以喝。
她没有吃过一顿热饭,没有喝过一口热水。
下火车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晃了好几下才站稳。
这是终点站。赵支书说过,到了终点站,还要换汽车,再换马车或者走路,才能到云汀。
阿禾不知道汽车站在哪儿。她问了好几个人,有人摇头,有人指了一个方向,有人说的她听不懂。她沿着别人指的方向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小小的汽车站。
她走进去,把纸条递给售票员:“去云汀。”
售票员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云亭?没听过这个地方。”
阿禾的心沉了一下。
“你再看看,”阿禾说,“就在这附近,应该不远。”
售票员又把纸条看了一遍,还是摇头:“没有这个站。你确定是这个名字?云汀?是不是改名了?”
改名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锤子,砸在阿禾的心口上。
赵支书说过的。他说行政区划变得快,今天叫云汀,明天可能就不叫了。她以为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情,她没有想过,等她到了这里,云汀已经不再是云汀了。
阿禾站在售票窗口前,手里攥着那张纸条,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售票员看她不动,问了一句:“你找的人,在这边?”
阿禾点了点头。
“那你去旁边的派出所问问,”售票员说,“那边管地名的,他们可能知道。”
阿禾听不懂“派出所”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去那边问问”。她走出了汽车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灰蒙蒙的北方小城。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灌进她的骨头缝里,冷得她整个人都在抖。她把手插进袖子里,缩着肩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包袱已经很轻了。衣服是干的,饼子吃完了,水壶空了。包袱里只剩下两件换洗衣服和赵支书借给她剩下的几毛钱。那几毛钱不够买车票,不够吃饭,不够住店。
但信还在。
阿禾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封信。
信还在,纸是热的,被她的体温捂热的。
她站在那条陌生的、灰蒙蒙的街上,风沙打在脸上,像一根一根的小针。她不知道云亭在哪儿,不知道派出所往哪儿走,不知道今天晚上住在哪儿。
但她没有回头。
她不能回头。
回头也没有路了。村子里的老屋锁了门,院子里的桃树没有人浇水,地里的庄稼没有人收。她的家已经不是一个“回去”的地方了。家是一个人,人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那个人在云汀。
云汀在哪儿?
阿禾不知道。
但她会找到的。
她必须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