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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陆砚又多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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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又多待了二十二天。
那二十二天里,他每天照常跟着队伍出工,照常扛着锄头下地,照常在田埂上和乡亲们说笑。但阿禾知道不一样。每天收工后,他不跟其他人一道回住处,而是绕一段路,从她家后山的竹林边经过。她早早等在那里,两个人隔着一条浅浅的水沟说话。水沟窄得能一步跨过去,但他们谁也没有跨。就那么站着,她在这头,他在那头,说些有的没的——今天地里的稻子又长高了一截,队伍里老张家的媳妇生了个闺女,隔壁村有条狗跑到他们灶房偷吃了半锅饭。都不是什么要紧的话,但每一句都要紧。因为说完了这一句,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句。
没有人明说队伍什么时候走,但谁都知道快了。队长已经开始清点物资,骡马也钉了新蹄铁,就连陆砚他们住的那间临时仓库,墙上的钉子都被拔了出来,留下一个个黑黢黢的小洞,像一只只闭不上的眼睛。
阿禾每天都去后山那排竹林边等。每天她出门的时候,都会带着一个热乎乎的杂面馒头。陆砚接过去,掰成两半,多半塞回给阿禾,小半留给自己。两个人站在水沟两边,嚼着馒头,谁也不说话。秋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天很高很蓝,蓝得不像是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打谷场上站满了人,骡马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行李卷堆在板车上,用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乡亲们都来送,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人往队伍手里塞鸡蛋,有人往包袱里塞干粮。王婶子站在人群里抹眼泪,她家老二也跟着队伍走,才十七岁。李叔跟队长握了手,说“下次再来”,队长笑了笑,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阿禾站在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山头上。
她没有挤到村口去。她怕人多,怕有人看她,更怕没人看她。她选了一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山头上,那棵歪脖子树下。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整个队伍的尾巴,而从村口看过来,她只是一个小小的人影,分不清是谁。
哨子攥在手心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队伍开始动了。板车的轮子碾过黄土路,扬起一片尘土。走在最前面的人已经拐过了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的人鱼贯跟上。骡马叫了一声,声音粗哑,像是在替谁喊出那句喊不出口的话。
阿禾在人群里找他。
她认得他的背影。这些日子里,她看了太多次他扛着锄头往田埂上走的背影,看了太多次他收工后绕到后山来的背影。他的肩膀比刚来的时候宽了一些,衣服晒得发白,后脑勺的头发总是翘着一撮,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找到了。
他在队伍的中间偏后,肩上扛着一个行李卷,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旁边的人在和乡亲挥手,他没有。他低着头,像是在看脚下的路。
阿禾把哨子放到嘴边。
她吹了一下。
哨声尖细,有些刺耳,不像什么乐器,更像是一只雏鸟在叫。不够好听,但足够响亮。响亮得压过了骡马的铃铛,压过了板车的吱呀,压过了村口嘈杂的人声。
陆砚停下了脚步。
他把行李卷从右肩换到左肩,转过身来。
隔着尘土,隔着人群,隔着秋天干爽而空旷的空气,他看见了她。树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蓝色的布衫,被风吹起来的碎发,看不清脸,但知道是她。只有她会站在那个位置,只有她会吹那枚哨子,只有她会等他。
陆砚举起右手,用力地挥了两下。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好像想说什么,但隔得太远了,说什么都听不见。他只是在原地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后面的人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去了,有人喊他:“老陆,走了!”
他转身跟了上去。
阿禾站在山头上,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队伍像一条灰扑扑的河流,慢慢地、慢慢地向前流动,从村口流向大路,从大路流向山口,从山口流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再吹哨子。
她把哨子攥在手心里,指甲掐着上面刻着的那个“禾”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是在摸一个她怎么也摸不够的东西。
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无声无息的。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淌到嘴角,咸的,涩的,像日子本身的味道。她没有擦,任凭它们流,淌进脖子里,淌进衣领里,淌进干燥的秋天的空气里。
但她没有低下头。
她的眼睛一直望着那个方向,望着队伍消失的山口。尘土慢慢落下来了,空气又变得干净了,骡马的铃声也没有了,村口送行的人也都散了。老槐树下只剩下几个老人还站着,抽着烟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什么。一切都恢复了原样,好像那些人从来没有来过。
阿禾还站在山头上。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可能更久。秋风吹过来,苦楝树的叶子簌簌地落,有几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她不知道。
她娘从村子里走过来,走到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然后把她的一只手拉过来,握在自己的手心里。阿禾娘的手是热的,粗糙的,有灶台和泥土的味道。
“走吧,回家。”她娘说。
阿禾没有动。
她娘没有催她,就那么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陪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又过了一会儿,阿禾忽然开口了。
“娘,”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钉在木头里的钉子,“他会回来的。”
她娘的手紧了紧。
“他说的。”阿禾说,“他说了,让我等他。”
秋天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过空荡荡的路,吹过苦楝树的叶子,吹过山头上两个站在一起的女人。远处,太阳正慢慢地往下沉,把半个天都烧红了。那条队伍走过的路被夕阳照着,像一条金色的带子,从村子一直铺到天边。
阿禾看着那条路,把那枚哨子重新攥紧。
她会等。
一个月等不到,等一年。一年等不到,等十年。十年等不到,等一辈子。
这不是傻。
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清醒的一个决定。
陆砚走后的第三天,阿禾娘端着一碗荷包蛋进了东屋。
这在当时是很隆重的东西。家里只有两只下蛋的母鸡,鸡蛋是要拿去换盐的。阿禾看着碗里卧着的两个白胖的荷包蛋,没动筷子。
“吃。”她娘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吃了有力气。”
阿禾抬起头看着她娘。她娘的眼睛是肿的——不是哭的,是没睡好。这几天她娘翻来覆去地叹气,翻来覆去地说同一句话:“走了好,走了干净。”
阿禾知道她娘在想什么。
“娘,”阿禾把碗轻轻推开,“我不饿。”
“你从昨天到现在没吃东西。”她娘的声音硬起来,“你想饿死你自己?”
阿禾没说话。
她娘在她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要谈一件正事。阿禾认得这个姿势——她娘每次要说重要的事情,都会先坐好,把手放平,好像这样说话会更稳当一些。
“禾儿,”她娘开口了,“人已经走了。”
阿禾低下头。
“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由着性子来。”她娘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张家那边,我跟你爹商量过了。人家没说不认这门亲,就是说先缓缓。等过阵子,风头过去了,你再跟人家好好道个歉——”
“道歉?”阿禾抬起头,“我道什么歉?”
“你——”她娘压低了声音,“你跟那个姓陆的在水渠边上,有人看见了。你以为没人看见?你以为你爹这张老脸往哪儿搁?你以为我——”
“娘。”阿禾打断了她,“我跟陆砚什么都没有。”
这是假的。她知道这是假的。但她不能说真的。不能说那个晚上月亮有多大,不能说那个拥抱有多紧,不能说那枚哨子上刻着她的名字。这些话说出来,她娘不会懂,她娘只会更难过。
“你肚子里有没有什么,你自己清楚。”她娘盯着她的肚子,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沉甸甸的,“我跟你说,禾儿,你要是真有什么,那这孩子不能要。你听娘的,娘不会害你——”
“不会有孩子。”阿禾说。
这不是她知道的事。这只是她此刻能说出的最安全的话。
她娘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那碗荷包蛋留在桌上,慢慢凉了,蛋黄凝固成硬硬的一块,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阿禾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枚哨子。
陆砚。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念得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又像是怕他听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阿禾娘每天都来“做工作”。
今天说张家的好处——“人家有六亩水田,三间瓦房,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少奶奶,不用你下地,你就管管家,带带孩子。”
明天说陆砚的坏处——“那种垦荒队的,今儿在这儿,明儿在那儿,连个固定地址都没有。你跟着他,喝西北风去?”
后天又说感情不顶用——“喜欢能当饭吃?喜欢能挡雨?你年轻,你不懂,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了,过日子过的是柴米油盐,不是你那些有的没的。”
阿禾听着,不反驳,不点头,也不答应。
她娘说得对吗?对。她娘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六亩水田确实能吃饱饭,三间瓦房确实能遮风挡雨,陆砚确实连个固定地址都没有。她娘活了大半辈子,说的全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可是阿禾心里有另外一个道理。
那个道理讲不清楚,也拿不出来给人看。它像一颗种子,埋在很深的土里,还没发芽,但你用手摸那块土,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动。温热的,活的,不会死的。
她娘不懂。她娘从来没有在心里埋过这样的种子。
又过了几天,张家来人了。
这次来的是张老大自己。一个敦敦实实的后生,脸膛黑红,手大脚大,站在堂屋里像一堵不太高的墙。他穿着八成新的蓝布褂子,脚上是新布鞋,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揣进袖子里,一会儿背到身后,一会儿又拿出来搓着。
阿禾爹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了嘴,又不好意思吐出来,硬咽下去,喉结咕咚一声,脸更红了。
阿禾站在东屋门口,没出来,但也没关门。
“叔,”张老大开口了,声音粗粗的,憨憨的,“我娘让我来问问,阿禾……阿禾她……”
他说不下去了。阿禾爹也不接话,蹲在门槛上抽烟袋,吧嗒吧嗒的,烟雾把他的脸遮得模模糊糊。
“就是,”张老大咽了口唾沫,“那个垦荒队的,是不是真走了?”
“走了。”阿禾爹说。
“不回来了?”
阿禾爹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法回答。他不知道那个姓陆的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他只知道自己的闺女这几天瘦了一圈,眼眶底下发青,饭吃得比猫还少。
张老大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
“叔,”他说,声音低下去,“我跟您说实话。我知道外头有人嚼舌根,说阿禾跟那个……我不在乎。您让阿禾嫁给我,我对她好。”
院子里静了一下。阿禾爹手里的烟袋顿了一下。
东屋里,阿禾靠在墙上,听着这句话,心里忽然疼了一下。张老大是个好人。他是个老老实实的好人,他说“我对她好”,他就是真的会对她好。六亩水田,三间瓦房,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这大概是方圆十里所有姑娘做梦都想要的东西了。
可是她的梦不在方圆十里。
她的梦在一条灰扑扑的路上,在一个扛着行李卷的背影里,在一只高高举起又放下的手里,在一枚子弹壳磨的哨子上。
阿禾从东屋走了出来。
张老大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去,不好意思看她。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像被烫了一下。
“张大哥,”阿禾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是个好人。但是我不嫁。”
阿禾爹猛地抬起头。阿禾娘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说什么?”阿禾娘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不嫁张家。”阿禾说,“谁家我也不嫁。”
“你疯了你——”
“我等陆砚。”
这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安静得像有人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阿禾爹的烟袋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出来,烫了他一下,他没动。阿禾娘举着锅铲,像一尊泥塑。张老大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难堪,从难堪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委屈,也可能是心疼。
“你等一个走了的人?”张老大说,声音粗粗的,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会回来的。”阿禾说。
“他要是不回来呢?”
阿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不是因为她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她不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已经被回答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只有一个答案:他会的。
张老大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院子门口顿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什么也没等到。他跨出了门槛,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那头。
那天晚上,阿禾爹没有喝酒。他坐在灶台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袋,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随她吧。”
阿禾娘正在洗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你说什么?”
“我说随她。”阿禾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生气,“她说不嫁,就不嫁。她愿意等,就等。等死了算。”
阿禾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男人眼角那道深深的皱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她把碗放进碗柜里,解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走到东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关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阿禾娘把耳朵贴上去,听见里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哭声,没有叹气,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阿禾正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哨子,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在默念一个人的名字。
陆砚。陆砚。陆砚。
念到第十遍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肚子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疼,不是胀,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有一只很小很小的手,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轻轻地、轻轻地碰了她一下。
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饿了。也许是什么别的东西。
阿禾把手按在那里,没有动。
一个月后,一切都瞒不住了。
阿禾没有来月事。第一个月没来,她以为是身子虚——这些日子吃不好睡不好,不来也正常。第二个月还是没来,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跟任何人说。第三个月,她的腰身粗了一圈,以前合身的裤子穿不上了,她把裤腰的带子放了一截,又放了一截。
她娘是在晾衣服的时候发现的。
阿禾蹲在井边打水,弯下腰的时候,布衫绷紧了,贴在身上。她娘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件湿衣裳,盯着她腰腹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盯了很久。
衣裳的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阿禾。”她娘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尖,像一根针从布面上穿过去。
阿禾直起腰,回过头。
她看见她娘的脸——那张脸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一种近乎崩溃的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她来的,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只能冲着她来。
“你……”她娘的声音在发抖,“你有了?”
阿禾没有否认。她垂下眼睛,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那件湿衣裳掉在了地上。
她娘没有捡。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头一下一下地蜷着,又松开,蜷着,又松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骂一句怎么也骂不出口的话。
“谁的?”她娘终于问出了这两个字。
阿禾没有回答。她知道她娘知道答案。整个村子都知道答案。从三个月前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现在证据就明明白白地长在她身上,圆滚滚的,藏不住的,谁也骗不了的。
她娘忽然蹲下来,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阿禾从来没有见过她娘这样哭。她娘哭起来从来都是有声音的,一边哭一边骂,骂完了抹把脸该干嘛干嘛。这样无声无息的哭法,是她娘自己的,是她娘藏了一辈子的,是她娘从来不给人看的。
阿禾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她娘的后背上。
“娘,”她说,“对不起。”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重的一句对不起。重得她的舌头都抬不起来。
消息是当天下午传遍全村的。
这种事从来不需要当事人开口。王婶子来借醋,眼睛往阿禾肚子上扫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她端着醋碗走了,走到巷口就跟李婶子咬了耳朵。到太阳落山的时候,连村口的傻子都知道——“老和家的闺女,肚子被人搞大了,就是那个垦荒队的。”
张家人的反应比阿禾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张老大的娘就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进院子,站在院门外,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他婶子,我跟你说清楚,这门亲事,从今天起,一笔勾销。我家老大不娶你家闺女了。一个肚子里带着野种的,倒贴六亩田我家也不要!”
阿禾娘站在院子里,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张老大的娘声音又拔高了一截,“那个野种爹是谁,全村都知道。你们家闺女不要脸,我们家还要脸。以后别在我们村附近走,走一次我骂一次!”
院门被猛地关上了。不,不是关,是摔。那一声响像一记耳光,抽在阿禾娘脸上,抽在阿禾爹脸上,抽在阿禾脸上,也抽在这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脸上。
阿禾站在东屋窗户后面,隔着窗纸,看着那个妇人的影子从院门外消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在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阿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她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攥着那枚哨子,指甲掐进那个“禾”字里,掐得生疼。
“陆砚,”她在心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疼。远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笑声。有人在笑。笑谁呢?笑她。笑她傻,笑她痴,笑她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笑她肚子里有一个没有爹的孩子。
他们笑吧。
阿禾把哨子贴在嘴唇上,但没有吹。她只是贴着,感受那枚铜壳的温度。凉丝丝的,像那个晚上的月光。
那个晚上,月亮大得像假的。
他抱着她,说会回来。
她信他。
她这辈子,就剩这一个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