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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深山逢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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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逢春。阿禾攀至山巅,双腿酸胀,便弯着腰扶住膝盖暂且歇脚。山间清风穿林而过,裹挟着山下村落里阵阵清亮的女子笑闹声顺着沟壑飘上山头。她抬眸远眺,只见一支人马正踏着土路缓缓入村,村中一众妇人簇拥在队伍后侧,眉眼含羞,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说笑议论。
阿禾心头好奇,连忙拢了拢肩头背着的竹篓,快步顺着蜿蜒山道往山下赶。刚踏入村口,数名身形挺拔的男子恰好自她身侧结伴行经。人群里一名体格健硕、身姿英挺的年轻郎君,瞬间攫住了阿禾全部目光。正值情窦初开的少女,一颗心骤然晃了神,视线牢牢黏在对方身上,全然忘了避让。
那男子敏锐察觉到一道滚烫直白的视线,下意识侧首回望。转瞬之间,四目猝然相撞。阿禾耳根唰地烧得通红,窘迫地垂落眼帘,指尖死死攥紧竹篓粗实的背带,不敢再多停留,低着头踉跄着转身快步跑远。
她沿着青石板小路一路疾奔,明明已经跑出老远,却总感觉那道视线仍旧牢牢缠在自己身后,烫得她脊背发慌。阿禾索性迈开步子全力狂奔,拐进幽深僻静的窄巷之后,才扶着斑驳土墙停下喘气。胸腔里心脏擂鼓般砰砰狂跳,分不清是赶路奔波带来的气喘,还是少女心事怦然悸动。
男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抹纤细的身影,直至阿禾的身形隐没在巷弄拐角,再也看不见分毫。身旁同行之人瞧出端倪,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打趣:“瞧你看得入神,莫不是一见姑娘便动了春心?”男子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没有应声作答,收回目光,跟着队伍继续向着村落深处前行。
男子名唤陆砚,是边区垦荒队的一员,此次进村便是受乡里邀约,跟着队里弟兄入山周边村落摸排荒地、勘测水土,规划开春垦田拓荒的地界。连年山地贫瘠、耕地紧缺,官府牵头组建垦荒队伍,奔赴深山周遭各村实地踏勘,帮扶乡民开垦撂荒坡地,改良粮田。
方才村口惊鸿一瞥,那束撞入眼底的目光还在心头萦绕,陆砚缓步随队伍往前走,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两下腰间捆着的粗布绳。同行队友见他兀自走神,再度揶揄:“方才巷口跑掉的小丫头,把咱们陆硬汉的心勾走了?往日踏勘荒山野岭都目不斜视,今日反倒失了分寸。”
陆砚闻言无奈勾唇,目光下意识又往方才小巷的方向瞟了一眼,淡淡开口:“不过偶然撞见罢了,先办正事。”
一行人沿着村道往前走,挨家挨户问询田地分布。躲在巷子深处的阿禾,倚着老旧泥墙,悄悄探出半张脸,隔着错落的院墙遥遥望着那道挺拔身影,竹篓还斜挎在肩头,一颗心依旧砰砰乱跳,连方才上山采摘的山野菜都险些从篓中滑落。山风卷着村口闲谈的人声漫进小巷,少女藏在阴影里,悄悄记下了陆砚身上垦荒队特有的粗布工装。
一行人最终选定村中闲置的旧祠堂作为临时驻地。祠堂年久失修,院墙斑驳落灰,正殿隔间早已破败散乱,队员们二话不说动手修整,拆去朽坏隔断,寻来厚实木板拼接成连片通铺,再往铺面上铺满晒干的谷草充当褥垫。灶锅就地支在祠堂偏屋,众人共用厨具、统一起灶做饭,每日按照垦荒队的规矩准时起身收工、规整作息。
自此,这支远道而来的垦荒队伍,便稳稳落脚在了阿禾生活的山村。
消息顺着村巷飞快传开,躲在暗处的阿禾听说他们住在祠堂,往后上山采药、进山拾柴时,总会下意识绕路经过祠堂墙外。偶尔能透过破损的窗棂,瞥见院内陆砚和同伴劈柴修整农具的身影,每每对上不经意扫来的视线,她便慌忙攥紧背上竹篓,匆匆闪身躲进路边树丛,心口又不受控制地阵阵发烫。
连日来阿禾总有意无意绕经祠堂外围,这天背着装满山菌野菜的竹篓下山,恰逢雨后山路湿滑,青石阶覆着一层泥水,她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篓中菌菇滚落满地。
她惊呼未落,一道健硕身影快步从祠堂院门奔出,正是陆砚。他方才听见响动,来不及多想伸手稳稳扶在少女胳膊肘处,掌心带着劳作后的温热粗粝。骤然被触碰,阿禾浑身一僵,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肩,垂着的睫毛簌簌轻颤,脸颊飞速染上绯红,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目光死死钉在脚下泥泞的地面。
“当心路滑。” 陆砚嗓音低沉醇厚,弯腰俯身,帮她捡拾四散滚落的菌子,宽大的手掌细心拂掉野菜上沾裹的泥土。
阿禾局促地攥紧竹篓背带,指尖绞在粗布绳上,耳根红透,细碎的鬓发被山风吹落在颊边,小声细若蚊蚋:“谢、谢谢同志。”
陆砚将拾好的山货尽数放回竹篓,起身时目光恰好落在她含羞低垂的眉眼间,那日村口惊鸿一瞥的模样再次涌上心头,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暖意,温声叮嘱:“雨后山路难行,往后下山慢些。”
阿禾闻言慌忙颔首,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满心都是近距离相处的局促与羞涩,不敢再多逗留,匆匆躬身道谢,背上竹篓便小步快走离开,走出很远,仍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温和的视线,少女一路埋着头,唇角却不受控制悄悄弯起。
那夜月色莹白如水,铺满祠堂青灰院落。忙活整日的垦荒队员疲累不堪,早早躺倒在谷草通铺上酣眠,此起彼伏的鼾声填满整间屋子。陆砚独坐窗边,点亮一盏油灯,借着烛火与窗外倾泻的月光,伏案誊写白日勘测的土质台账。穿堂晚风钻过破损窗棂,灯焰不停左右飘摇,屋内连绵不断的鼾声扰得心神纷乱,握着炭笔迟迟无法落笔成文。
他无奈拢紧身上粗布外衣,轻步踏出祠堂大门,刚站定身形,便遇上夜里巡查村落、尚未歇息的大队支书。
“小陆同志,这般夜深,还在操劳?”支书走上前,语气满是关切。
陆砚微微颔首,神色恳切:“支书,我想麻烦您一桩事。”
支书连连摆手:“哪儿用得上求字,你们舍了故土来咱们山村开荒种地,帮乡亲谋活路,有事只管直说。”
“是这样,祠堂中人多喧闹,实在没法静下心整理勘测资料。想劳烦您帮忙在祠堂周边打听一户村民,但凡家中有空置偏房或是闲置柴房便可,我单独租住用作办公落脚,租金按月结算,以粗粮、布票折算,分毫不会拖欠人家。”
支书顺势探过头往祠堂里望了一眼,阵阵鼾声隔着木门飘出来,当即了然点头:“有理,长期静不下心,勘测绘图的活儿自然做不好。你别急,我回去细细盘算一番,明日一早便给你寻一处妥当居所。”
陆砚眉眼舒展,躬身诚恳道谢。夜色渐深,二人客套两句便各自辞别。他放轻脚步折返屋内,却发现自己原先的铺位被酣睡的队友歪身挤占,连落脚之地都不剩,只好拉过窗边木椅,倚着椅背闭目浅歇。
清辉月色穿过窗格洒落肩头,远处错落民居隐在浓绿树影间,那日雨后石阶旁,少女脸颊绯红、局促垂眸的模样,不受控制地漫上他心头,辗转之间,睡意都淡了几分。
破晓的晨雾漫遍山野,晨起的空气清冽湿润,裹挟着山间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村落里家家户户升起袅袅炊烟,轻薄的烟絮顺着微风缓缓飘散,揉碎在温柔的晨光里。垦荒队的队员们早早起身,各司其职忙活起来,院内劈柴声、水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又鲜活。
陆砚刚洗漱完毕,正低头整理着手边的勘测记录本,就见大队支书踏着晨光快步走进祠堂,眉眼间满是喜色,径直走到他身前。
“陆同志,好事!我昨夜琢磨了大半宿,总算给你寻到一处绝佳的地方。”支书笑意盈盈,语气格外热忱,“村尾阿禾家的后院,正好空着一间泥砌柴房。屋子不大,却日日清扫、干净干爽,又靠着山坳,背风僻静,周遭连半点喧闹声都没有,最适合你伏案整理资料、画图记账。你要是觉得合心意,我这就带你上门,和阿禾爹娘好好商量一番。”
陆砚眼底微亮,当即点头应下,连声道谢。他心底隐隐揣着一丝不自知的期许,跟着支书踏着晨光,沿着蜿蜒的村路往山尾走去。
村尾依山而立,层层青山连绵起伏,草木葱茏。阿禾家是村子最尽头的一户,远离村中街巷的喧嚣,清幽静谧。一路行至山脚,草木愈发繁茂,待绕过两道竹篱笆,一扇古朴老旧的小木门终于映入眼帘。
“这儿便是阿禾家了。”支书笑着抬手推开木门,木门轻启,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
小院干净整洁,院角种着几丛野菜花木,朴素又温馨。阿禾娘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手里拿着竹刀细细修补竹篓,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听见动静,她抬眸看来,见是支书,眉眼顿时染上温和笑意,起身招呼:“支书,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说着便低头晃了晃手里破损的竹篓,轻声解释:“是阿禾这丫头,日日进山采菇拾柴,日日背着竹篓奔波,篓边又磨破了,我闲下来便帮她修补修补。”
支书笑着摆了摆手,顺势将身旁的陆砚让出来,开门见山说明来意:“嫂子,我今日来是有个小事相求。这位是垦荒队的陆砚同志,平日里要勘测山地、整理土质资料、画垦田图纸,祠堂人多嘈杂,实在没法静心做事。听闻你家后院柴房空置,想问问能不能借陆同志暂住,只用作办公落脚,绝不打扰家里日常起居。公家每月会送来粗粮和布票当作补贴,也算一点微薄心意。”
一旁静坐抽烟的阿禾爹闻声放下烟杆,连忙起身迎上前来,神色真诚又恳切,连连摆手推辞:“支书这话说的太见外了。陆同志他们远道而来,不辞辛苦进山开荒、造田修路,是实打实帮咱们村里人谋生计、过好日子的,咱们感激还来不及,哪能再要什么粮、什么布票?”
他转头看向陆砚,爽朗笑道:“这事儿我们应下了!那间柴房空置许久,通透干爽,我今日就让阿禾仔细清扫收拾一番,铺好干草、打理妥当,陆同志只管安心搬过来住,千万别见外。”
一番话说得质朴热忱,全然是山村乡民最纯粹的热忱与善意。陆砚心头暖意翻涌,郑重拱手道谢。
此事就此敲定。自此,垦荒队其余众人依旧群居在老旧祠堂,日夜喧闹热闹,唯有陆砚一人,搬离了集体通铺,安安静静住进了村尾阿禾家的后院柴房。
山野清风徐徐,小院静谧清幽,一场属于少年少女的青涩相逢,也自此有了朝夕相伴的温柔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