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与月与雪》桃红几钱

13、少年事（四） 我不和断袖

　　七弦琴上落了层薄薄的桂花，慕宿安坐在琴案东侧，袖口挽至小臂，悠然拨着琴弦，流水般的琴音从指尖汨汨流出。

　　李凌游大马金刀地坐在地面蒲团上，抱着手臂，静静聆听。

　　其实不是李凌游要听琴，而是他体内慕宿安的本命蛊要听。

　　紫蛊觉察到此刻不在慕宿安体内，于是怠惰罢工，不愿帮李凌游修复。

　　以音律驭蛊是苗疆人最常用的驭蛊术之一。

　　李凌游能感受到，体内的蛊虫正随着琴音的起伏缓缓律动。

　　李凌游是个坐不住的人，此刻已经被慕宿安按着静静地听了一个时辰的琴音。

　　慕宿安原是说只听三曲便可，却没说一曲要弹半个时辰。

　　百无聊赖之际，李凌游换了个十个姿势，最终，一条腿漫不经心地屈着，手臂撑在膝盖上，抬眸时，略有杀气。

　　他直勾勾盯着那双琴弦上的手指，企图用意念和眼神来制止。

　　那双手修长白皙，拇指搭在宫弦上后，余下四指依次落下去，煞是好看，李凌游越看越出神，不觉有些呆了。

　　勾捻抹挑，四指齐动，商弦和羽弦交替着，珠玉似的声音流淌而出。

　　倏然间一小簇桂花落下，穿过中指和无名指，飘进琴弦缝隙。

　　指腹触到花簇刹那，那双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下一瞬，中指弯下，勾出琴弦中的花簇，拇指顺势接住，继而两指一捻，桂花眨眼间飞落到琴案空处。

　　李凌游呼吸浅了一分，心脏一直突突在跳，心里生出一种道不明的微妙的感觉，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双捻花弹琴的手。

　　正看得出神，那双手忽然从琴弦上拿开了。

　　直到慕宿安站起来，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凌游这才发现，是父亲和母亲来了，忙起身问好。

　　“这位就是你的房中人？”李继月打量着慕宿安。

　　闻静姝咋舌：“果然是天仙模样。”

　　慕宿安莫名有些紧张，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看着李凌游。

　　这些天，听到山庄内里关于他和李凌游的传闻后，他实在好奇，于是驭蛊虫探听，基本没落下一句。

　　“爹和娘在说什么呢？”李凌游疑惑，“什么房中人？”说完目光也不自觉瞥向慕宿安。

　　李继月：“下人们都说这位公子是你的房中人，是你情哥哥，阿凌，你跟爹娘说实话，你们……”

　　“我们当然是清白的，他是我好兄弟！”李凌游解释道。

　　李凌游露出这样的眼神和表情时，绝无可能骗人，李继月松了口气。

　　闻静姝：“我们阿凌没有误入歧途就好，丫头们听风就是雨，嘴太碎了，差点坏了我们阿凌的名声，下回再听到他们说阿凌是断袖，我定要打烂她们的嘴。”

　　“伯父伯母，我想请问，断袖怎么了？”慕宿安忽然说。

　　李继月鄙夷一笑。

　　慕宿安：“为什么要有偏见呢？古往今来，分桃龙阳断袖……史不绝书，男悦男之事，既不伤天害理，也不祸及旁人，只是......”

　　“宿安哥哥，你住口。”李凌游打断道。

　　在场，对断袖最有偏见的就是李凌游，“祸及旁人”这几个字更是让他想到了陆绍安，气不打一处来。

　　“宿安哥......”李凌游顿了一下，“宿安兄还不知道吧，我不和断袖交朋友，这是我的底线。”

　　慕宿安微怔，知道李凌游想问他什么。

　　“凌游我……不是断袖。”说出这话时，慕宿安嘴里一阵苦涩。

　　李继月忽然道：“我们阿凌也不小了，怎么成天就只同男子打交道，你该去找自己的女人咯，你爹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风流了......”

　　闻静姝咳了咳，李继月当即转换话头：“当然，那都是在遇到你母亲之前，遇到你母亲后我只爱她一人。”

　　“其实我们阿凌也不比我当年差啊，爱慕你的姑娘从掩月城排到了武陵城，隔三差五就有情笺送到山庄。”

　　慕宿安：“……”

　　李凌游：“我不喜欢掩月城的姑娘。”

　　李继月：“我知道你的梦想是当大侠，你喜欢江湖女子。我正要和你说呢，有个江湖女子想和你交朋友，你愿不愿意？”

　　李凌游：“谁？”

　　李继月：“可听说过唐门？”

　　在所有武林势力中，唐门排第二，在江湖上以隐匿著称，唐门位于蜀州中部，也称蜀中唐门。任何一个有耳朵的江湖人都听说过蜀中唐门。

　　李凌游虽然还没在江湖上行走，对赫赫有名的唐门也是知晓的。

　　唐门和掩月山庄也颇有渊源，两百年前唐门被仇家围杀时，李凌游的太爷爷李洛乘帮唐门解了围。后来李洛乘组织江湖门派铲除魔教时，唐门第一个追随。

　　除了李洛乘，唐门弟子几乎不和其他门派的人来往，也从不欠人情义，征伐魔教时唐门弟子最是卖命，已然还清了李洛乘的情义。

　　而今李继月的掩月山庄生意能做到大江南北，不被江湖上宵小惦记、打劫，主要李继月说自己的靠山是唐门。

　　其实唐门和掩月山庄并无任何往来，不过，唐老爷子得知李继月说自己的靠山是唐门时，什么都没有说。

　　“唐门大小姐唐韵和你一样的年纪，一样的性子，甚至她也说过，她不喜欢唐门的男人。”李继月继续道。

　　“大小姐听说你几日前在梨洛城解散了梨花帮，还胜了江南第一枪客，觉得你很厉害，想要认识你，和你交朋友，大概就这两日来掩月城。”

　　慕宿安的表情越来越冷。李继月和闻静姝走后，他又把李凌游按在了蒲团上。

　　琴声起时，满院桂树都静了。

　　弦在指腹下颤抖着，阵阵颤音如叹息。

　　琴音哀婉，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李凌游当时听了没什么感觉，可到了晚上却睡不着了，满脑子都是哀怨的琴音。

　　过了一会儿，哀怨的不只是琴声了，是慕宿安。

　　慕宿安今夜没和他睡一间房，白日听完琴后，春兰过来找慕宿安，说闻静姝给他安排了别的厢房。

　　都怪宿安哥哥。李凌游腹诽，为什么要弹那么奇怪的曲子，害得他都睡不着了。

　　才不是情哥哥。
　　才不是房中人。

　　丫鬟们在乱说什么。

　　李凌游觉得自己疯了，居然大半夜想男人想到睡不着。他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想唐门大小姐。

　　他确实有些期待唐门大小姐的到来，他一直想和江湖人交朋友。

　　先前和李继月喝酒畅聊时，李凌游曾吐露，他希望自己未来的情缘，也是像黄箬芸那样的女侠。

　　——黄箬芸是聂昭的侠侣。

　　李凌游因为梦想成为聂昭那样名满江湖的大侠，也因此梦想有黄箬芸那样的眷侣。

　　思绪万千，辗转反侧，终于在恍惚间入眠。

　　然而梦里还是慕宿安。

　　李凌游梦到自己变成了七弦琴，慕宿安那双手落下来时，他夸赞道：“宿安哥哥，你的手，真的好好看。”

　　慕宿安没有任何回应，似乎并不知道琴弦是李凌游，双手捻着桂花，自顾自地在李凌游身上勾挑拨捻着。

　　弹至某处，甚至把桂花也送了进来。

　　李凌游颤颤的，求饶似的说，宿安哥哥，桂花是用来吃的。

　　刚说完，李凌游嘴中也被慕宿安放了几簇桂花。

　　李凌游猛然惊醒，坐了起来，羞赧地低头检查，他尾骨处没有变成琴弦，没被放桂花。

　　好可怕，怎么能做这样脏的梦呢，李凌游抱着膝盖，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好一会儿，他终于想明白，现在之所以满脑子都是慕宿安，是因为慕宿安的本命蛊在他身体里。

　　而且此时此刻，那蛊虫必然是盘在他尾骨附近，所以才会让他在梦中频颤。

　　一定是这样。

　　李凌游又发了会儿呆，木然地数着手指，慕宿安的本命蛊要在他体内修复七天。

　　还有三日，就能把蛊还回去，就不会做这种被慕宿安当琴弹、放桂花的奇怪的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