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与月与雪》桃红几钱

10、少年事（一） 试试这杆枪

　　承安十五年，十月廿四。

　　靖王带着青龙刀、白虎枪、朱雀剑、以及拿着玄武戟的宋君允来到攸州梨洛城。

　　靖王是承安帝第四个儿子，名叫姜珏凌。

　　十月初，北境发生雪灾，鳞人趁机侵占肃州，以太子为首的文武百官更多的是主和派，毕竟胥国向来重文轻武。

　　姜珏凌是坚定的主战派，他向承安帝请旨，庙堂没有名将他就去江湖寻找。

　　姜珏凌以寻得天外陨铁、锻造出了四大神兵为噱头，到江湖四处寻找高手。

　　之所以来到攸州，是因为新科状元陈廉向他推荐了掩月山庄的少庄主。

　　梨洛城外。

　　梨花纷纷扬扬，飘落姜珏凌肩膀上。

　　宋君允吹落姜珏凌身上的梨花，疑惑道：“王爷，都十月了，怎么还有梨花？”
　　“诶……我们好像走错了，那李家少爷不是掩月城的吗？”

　　姜珏凌嘘了嘘，“君允，你仔细听。”

　　隐约有哭声从梨洛城传来，宋君允问：“城里死人了？”

　　“梨花枪，哭断肠。”姜珏凌皱眉，“小少爷，可千万不要死在梨花枪下啊。”

　　梨花枪洪元昊是归元境高手，他的枪意极暖极盛极哀极伤，即便此刻是冬日，他一出枪仍能令满城梨树开花。

　　洪元昊出枪如哭丧，满城梨花如送葬，江湖传言，没有人能在梨洛城用枪打败洪元昊。

　　年轻的时候，洪元昊打遍天下枪客，号称江南第一枪客。

　　他只败给过逍遥城的惊雷枪陈璃洛，而今的江湖，陈璃洛不称天下第一枪客，没有人敢称天下第一。

　　唯一称过天下第一枪客的，是两百年前叱咤武林的掩月枪仙李洛乘。

　　一枪霜起万山寒，千里冰封锁大江。

　　李洛乘的掩月枪是天下第一名枪，枪意之盛，能令六月飞霜，能冻浪河、封沧江。

　　当时的江湖无人不瞻仰掩月枪仙风采，甚至令得后世练枪之人能与练剑练刀人数相当。

　　掩月枪仙眼中只有枪，没有朋友，也没有娶妻生子，七十岁的时候，他在路边捡来了个男孩，取名李玉硕。

　　李洛乘病逝后，李玉硕继承掩月枪，六十岁时创立了掩月宗。

　　然而李玉硕资质平庸，练武六十年，还是通脉境。

　　江湖有不成名的规矩，只有宗师境的高手才够格开宗立派。

　　洪元昊尚在归元境，他开创的梨花帮不敢称宗，掩月枪仙在世时也无意开宗，他对通脉境的李玉硕仗着有掩月枪而开宗一事十分反感。

　　梨花帮弟子在洪元昊暗示下，隔三差五去掩月宗以比枪之名闹事。

　　李玉硕不敌，梨花帮弟子拧着他的手臂，要李玉硕把掩月枪交出来，或者解散掩月宗，老老实实当个生意人，不然就废了他的手。

　　当时，六岁的李凌游刚离家出走回来，看到这一幕，他当即拿上小银枪冲上去：“放开我爷爷！放开我爷爷！”

　　李玉硕喝住李凌游。一个六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是梨花枪众弟子对手，最终，他解散了掩月宗。

　　他要求李凌游好好练枪、入宗师境，直到能继承掩月枪，堂堂正正地立掩月宗。

　　掩月枪枪意极寒，寻常人触碰会血液凝固，只有内力深厚的高手才能驾驭此枪，彼时，只有通脉境的李凌游还驾驭不住。

　　李玉硕虽然只有通脉境，但他的任督二脉是李洛乘打通的，李洛乘还给他传了功力，所以他能用掩月枪。

　　正因为同样用着掩月枪，李洛乘在江湖被捧得有多高，李玉硕就被嘲讽得有多狠。

　　此时此刻，梨洛城中，满天的梨花都朝洪元昊的枪尖飘去，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像一支长长的送葬队伍。

　　洪元昊仰天长啸一声，哀怨地看着面前高束马尾、一身黑色劲装、执着银枪的少年。

　　“李家少爷，你有种再说一遍？”

　　“再说一百遍都可以，”少年凤眸中锋芒闪烁，嘴角挂着不可一世的弧度，“本少爷来解散你们梨花帮！”

　　周遭围观的梨花帮弟子忍无可忍，登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唾沫喷溅。

　　“竖子口出狂言！”
　　“帮主！快给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颜色瞧瞧！”
　　“要不我们一起上吧！”
　　“你们住口行不行，不要坏了帮主的枪意！”

　　洪元昊出枪了。

　　满枪白花如骤雨，纷纷扬扬，像有人在天上筛白面。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尖起来，哀婉哭丧道：“满城梨花满城丧，白花落在黑枪上，一枪开出黄泉路——”

　　洪元昊的枪没有动，动的是万树梨花。

　　他继续唱：“冤魂不散梨花散，阳关道上莫回头。”

　　“过桥莫喝孟婆水，贪杯将误回乡魂。”

　　“来世莫做江湖客，来世莫遇梨花枪，来世……”

　　他的声音又高起来，悲戚呼号道，“千万莫在梨花开时出家门！”

　　软绵绵的白色花瓣在他哭丧之后，忽然间全变了，风也霎时间收住。

　　下一瞬，每一片梨花都锋利得像薄薄的刀片，带着尖啸和不可阻挡的杀意，刺向李凌游。

　　恍然间，李凌游看见脚下横亘出一条黄泉路。

　　纸钱纷纷扬扬，孟婆在对面笑着熬汤。

　　哭声侵蚀他的意识，梨花要为他送葬，有那么一瞬间，李凌游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可迎面而来的不只是花，还有风。

　　掩月宗刚解散那日，李玉硕带李凌游纵马飞驰，带他去高原雪山，说当年掩月枪仙就是在风雪之中练出的霜寒枪意。

　　李凌游开始在雪山之巅练枪。

　　渐渐地，他发现自己更喜欢在马背上练枪。

　　纵马疾驰时狂风如骤，少年横着枪，肆意感受着风过枪身。

　　他又将枪杆在掌心里转着，发现风在枪杆上时发出的声音又不一样。

　　时粗时细，时急时缓。

　　渐渐地，他分得清各种风在枪上的声音了。

　　少年不满足于听雪山上的风，开始听春风、夏风、秋风、冬风。

　　也纵马到悬崖边、到大海上、到黄沙里听风在枪上的声音。

　　最终，这些风成了少年的枪意。

　　李凌游回过神，感受着迎面而来的充满杀气、来自梨花枪的风，握紧长枪。

　　“大风起兮——”

　　面前的黄泉路和孟婆消失了。大风应声而起，聚于枪尖。

　　梨花帮众弟子一阵惊呼，十分佩服李凌游不怕死的勇气，在帮主哭丧后敢直迎梨花枪枪意的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梨花和杀气被风卷过来，李凌游不退不避，横枪直刺。

　　枪尖裁开风的瞬间，白色花瓣软了下来，肃杀之气荡然无存，只剩漫天的梨花雨。

　　花随风动，亦随风止，李凌游的枪意十分克制洪元昊的梨花枪。

　　洪元昊收起悲戚，“好，很好，你这样的年纪，能有这样的枪法，比你爷爷强很多啊，日后必然是个疯魔武林的人物。”

　　“何需日后？”李凌游唇畔露出自信的笑容，“今日打败你，解散你们梨花帮，我便是江南第一枪客！”

　　洪元昊呵呵一笑：“第一的名号未必是好事，我号称江南第一后，什么西北断魂枪、北境沧浪枪，个个都来找我较量……”

　　那李凌游可太期待了。

　　“废话少说，”李凌游抡着枪杆，纵身刺出，“接枪！”

　　洪元昊轻松接住了李凌游的枪，转守为攻。

　　“再来！”李凌游兴奋道。他的枪像一条挣脱束缚的白蛇，贴着地面窜出。

　　枪尖犁过石板面，擦出一串火星，直取洪元昊下盘。

　　这招叫“寻龙探海”，弯腰刺下时，后脑会完全暴露。

　　少年的枪法，从来只攻不守。

　　“破绽很明显啊。”但洪元昊并没有攻击李凌游的破绽，对方速度太快了，他没把握。

　　“太过年少，好也不好。”洪元昊不疾不徐把枪抡出半圆，封住李凌游所有可能的进击路线。

　　老人的枪法，是完全放弃了进攻的守势。

　　“小少爷，你的枪再快又如何？枪意克制我又如何？”
　　“你太狂妄了。”
　　“我是归元境，你才凝罡境！”
　　“你该害怕才是。”
　　“你小子今年才十五吧？老夫的枪，比你多五十年的功力！”
　　“感受到了你我之间的差距吗？！”
　　“你敢刺进来吗？！”

　　“废话太多。”李凌游转动银枪，刺进半圆里，“你的枪太慢，我不觉得和你之间有差距。”

　　两枪相撞时，李凌游感觉自己刺中的是一座山。

　　“那现在呢！”洪元昊手腕一抖，沉厚的内力顺着枪身传来，震得李凌游虎口发麻。

　　李凌游当即松手，就在银枪脱手的刹那，他矮下身去，右手在枪尾一拍！

　　那枪竟贴着地面弹起，毒蛇般折向洪元昊肋下。

　　“好变招，好反应。”洪元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有跟着李凌游变招，而是将半圆抡成完整的圆，继续防守。

　　他五岁开始练枪，练了六十年。

　　少年的招再奇，在六十年功夫面前，不过是浪花拍岸。

　　银枪.刺进圆内，被绞成两截。

　　“太好了！李凌游输了！”
　　“这才过了几招？”
　　“这小子，还以为多厉害呢，原来只是个无知又莽撞的家伙！”
　　“和他爷爷一样弱！”
　　“哈哈哈哈哈！”

　　梨花帮众弟子觉得大快人心，鼓掌大笑，疯狂嘲讽。

　　李凌游看着断枪，愣神了片刻，对方内力之强，竟能生生将他的枪绞断。

　　李凌游觉得自己还能再和洪元昊打三百回合，可是他的枪断了。

　　就在这时，身后有人喊道：“小少爷，试试这杆枪。”

　　姜珏凌说着把黑金色的白虎枪扔给李凌游。

　　李凌游凤眸微亮，朝姜珏凌点了点头，然后打量着白虎枪。

　　枪长一丈，枪头也比寻常枪头宽出两指，呈虎牙状。

　　玄色枪杆上刻着四道金色虎爪纹，枪纂也是金色虎头。

　　虎口大张，两粒虎睛以玄铁嵌就，暗处隐隐泛一点赤光。

　　“好枪啊！”李凌游拇指抚了一下虎眼，眸中精光闪烁，对姜凌珏道，“多谢啦。”

　　说完迫不及待地抡起白虎枪，睨着洪元昊，“老头儿，再来！”

　　洪元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