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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久正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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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正十年。
入门,两侧摆满宴席,朝臣皆是开怀畅饮。最里边,高位上的皇帝,兴致索然,只有公公招呼大家吃酒。
一个年轻人起身,向门口弯腰行礼,阴阳怪气道:“叶大人,今日陛下请各位吃酒,你怎么来得如此晚?”
叶迎志不回话,睨了年轻人一眼,长袖一甩,朝殿内走去。
走至皇帝前,简单行礼,明皇点头,他便入座。
“叶卿,今日,未免有些太不知礼。”明皇平静地看着叶迎志,饮酒道。
朝中大臣们也纷纷看向他,众人的讨论声停止,安静得落针可闻。
叶迎志手里捏着茶杯,里面的茶水泛着金光,手不经意地颤了一下,将茶杯轻轻搁置在桌上,起身拱手回道:“陛下,家中近日不太平,臣实在分身乏术。”
“是么?”明皇抬眼看了眼,收回目光,摆手示意叶迎志免礼,“叶卿不妨说来听听,朕给你评理。”
叶迎志一惊,这怎可了得?只俯下身子回道:“臣会处理好家事,不敢惊扰陛下。”
“你确定?”明皇把玩手上的杯身,里面的酒空了,也没叫人满上,眉宇间尽是不悦。
叶迎志赶忙回道:“臣,确定。”
明皇身子后倾,靠在龙椅上,道:“罢了,叶卿既不愿意,朕也不强求,入座吧。”
“谢陛下。”叶迎志入了座,这才发现额角竟悄然布满细汗。
方才那年轻人,此时站起身来,跪行在地,掷地有声:“陛下,再过五日,便是殿试,需早做准备!”
明皇一愣,算算日子,也确实快到时候,拿起酒杯抿了两口,像是在回应闲事,“哦?这日子倒是快。”
明皇眼神在众大臣之间游走,却还是停留在叶迎志身上,叶迎志垂下眼,定神后再抬眼看向明皇,明皇若有似无地问:“叶卿,有何良策?”
以往年年都有将殿试抛给叶迎志的想法,虽有些强人所难,可好歹还是会给人意外之喜。
而此时,叶迎志早已起身,跪在明皇前,语气诚恳:“陛下,臣还需时日,待有眉目,定会告知陛下。”
叶迎志实在身心疲惫,饱受双重折磨,可他现在若不愿接受、将此事推脱,又得遭人诟病。他深知这一路走来的不易,也格外珍惜被重用的机会,不管多难的差遣,他都将全力以赴。
明皇轻声笑出来,声音里竟夹杂着些许欣慰,道:“兴存叶卿,万代不朽!”
明皇说完径直离开,不再多说半字。
“臣惶恐!”叶迎志急切的声音传了出来,明皇却早已离开,叶迎志的声音也听不太真切。
明皇向来阴晴不定,看来已经不高兴了。
公公在后边皮笑肉不笑地对众人说道:“陛下有要事在身,请各位自行用膳。”
大臣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扫而空,又自顾自吃酒,叶迎志小酌两口,便起身离去。
宫殿外,叶迎志步伐不紧不慢,出来大舒一口气,只觉痛快。
后边小厮追上来,叫住叶迎志,“先生,大皇子邀您东宫一叙。”
叶迎志停下,打量着小厮,只见他腰间挂着一块刻有“津”字的和田玉,问道:“有事?”
面对家常小聚的邀约,叶迎志摇摇头,想来自己已经没这等闲情雅致。
小厮笑着,态度尽显恭敬,回道:“那是自然。”
叶迎志没回答,只是抬脚出了宫门。
小厮也不再追上去,叶迎志走没影了,这才隐身退去。
“主子,你瞧,那是叶章事!”隔着一道门,却也见得那人步履匆匆,说话的是女子的贴身婢女。。
女子此刻落座在石凳上,艳阳天的光透着树叶映在身上,斑点如星河,人美如青釉。
她眼尾扫过一抹身影,问道:“近日可曾有趣事发生?”
婢女沏完茶走近,满上,回答道:“前些日子,梧州传来消息,那地方下雪,不化反倒成灾,雪深三尺,粮草运不进梧州,百姓也接连受困,狄南人又在边关蠢蠢欲动,那边府君想不出法子,只好传书让朝廷示意。这不,陛下要东府给个主意,有些为难。”
女子静静听着,半晌,白皙的手指端着茶杯,吹散上方的热气,嘴唇微抿。温热的茶水浸入肺腑。她说道:“受苦的皆是百姓,与他人无忧,自是给不出法子。”
婢女立在女子身侧,说道:“可不是?主子认为,这次东府该如何?”
女子摇摇头,她也很好奇,这次的死局叶迎志能不能解,借谁的手解?又如何解?
“白孑,你说,我还出的去么?”她垂眸沉声问道,继而抬头将周围扫视一圈。
面前是三米高的宫墙,狭窄的院子里只有一处废旧的寝殿,破烂不堪,修补了一次又一次。主仆二人,说是相依为命的同伴也不为过。
“主子若是想出去散心,小的陪着您便是,何须惆怅至此?”白孑不解,这周围早已没了侍卫看守,凭自己和主子的本事,出入皇宫还是可以,并不太难。
“白孑,你跟我这些年,可曾怪我?”女子平静问道。
她并没有回答白孑先前的问题。
婢女蹲下身,说:“奴婢与主子自幼便在一起,只敢言谢,哪曾嗔怪?”
女子站起来,转过身,面朝白孑,将人上下打量一番,轻叹口气,说道:“日落前,你便离开吧。”
她说完,将藏着的一块玉牌拿出来放在桌上。白孑怀里的温热气息转瞬即逝,她的肩膀却被轻轻握住。
半晌,女子进了屋,眼里藏不住的留恋,过往种种,终化为泪,只给反应过来的白孑留下模糊的背影。
叶迎志赶到晨乾宫时,大皇子已然准备多时。
小厮前来传话:“主子,叶章事来了。”
随意躺着的大皇子这才起身,理了理衣裳,道:“快请先生进来。”
叶迎志快步进入,行礼道:“大皇子,邀臣来,有何事?”
大皇子回礼,礼貌道:“先生,本宫只是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叶迎志冷静片刻,开口道:“臣,不太明白殿下的意思。”
大皇子闻言,给叶迎志面前的茶杯加满茶水,道:“先生,水满则溢。”说着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更何况,如今已经溢出许多。这道理,还是先生教给我的。”
叶迎志皱眉,脸上难得有些疲惫,道:“殿下意下如何?”
大皇子轻笑,两只眼睛却是紧盯叶迎志,说道:“先生,天灾咱避无可避,但至于人祸——狄南,我有法子,只是还欠商量。”
叶迎志喝了口茶,润了嗓子,思绪回笼,道:“殿下,请说。”
“如今国库空虚,尚且不能纳贡,只有一条路。”大皇子侧身看向叶迎志,约有笑意,说:“和亲。”
叶迎志眉头更加紧锁,似是觉得不妥,问道:“谁去?陛下如今有两个儿子。除了你,便是二皇子,就算他同意,你背后的母家,会罢休?再者,若是狄南人同意和亲,断然不会同意他们的人过来,可若是换个法子,你们兄弟二人,又会让谁去?”
在这些吃人的狄南人眼里,行事只关乎利益。谈妥和亲,只得这边派人过去,绝不会答应他们的人过来。与其送来皇亲做人质,倒不如直接打来得痛快。
大皇子没反驳,只是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先生可还记得宸妃?”
叶迎志的身体不由得紧绷,只觉晦气,不悦道:“她不是死了么?”
“当然,可是。”大皇子若有所思道:“她虽是难产而死,好歹还是留下血脉,是个女子。”
大皇子停顿一下,挑眉道:“算时间,如今年满十四。”
叶迎志噌的站起身来,问道:“此话当真?那孩子在哪里?”
大皇子看了他一眼,收敛笑意,回道:“冷宫。”
两人沉默片刻,叶迎志又坐下来。两人心里都在盘算着怎么开这个口。
不知过了多久,叶迎志才告别,离开晨乾宫,走上来时的路,停在一处院子。此刻房门紧闭,从外面倒也瞧不出所以然来,只得礼貌敲门。
里面迟迟不给回应,就在叶迎志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门打开。
叶迎志听到声音,抬起头来,入眼的便是一身粗布衣,再往上,一张过分美的脸,略显病态。
女子拿出手帕,捂住口鼻,咳嗽两声,抬起眼,看向来人,语气中带着歉意:“公子,方才是你?”
叶迎志看着她,点头。
女子侧起身,道:“公子要不进来?这里,实在不太方便。”
毕竟哪有人在大门交谈的。
叶迎志摇头,只说:“打扰到小娘子了,在下只是来看这里是否还住着人。”
女子理解地点头,回答道:“常年不过一个我罢了,既然公子无意,便请回吧。”
说完毫不留情地关上门。
这里是偏殿,更是冷宫。
宸妃生前被囚禁在此,尚且有重兵把守;待她难产而死,留下的孩子又是个女孩,和她亲娘一样不受待见。宸妃的葬礼也是不了了之,没人在意这里的人。她和这座宫殿都在被遗忘,直到院里变得空无一人。
当晚,院内起火。
火光冲出黑夜,照亮整个皇宫,待禁军发现时,院子燃尽大半,就在房屋坍塌之前,有人发现了躺在地上、早已昏迷的女子。
是个不眠夜,等人将火熄灭,所谓的冷宫早已化成灰烬,整个院内,焦味冲天,烟雾缭绕,墙砖上已染上黑色。
那女子被搁置在太医局里,四肢都有大小不一的烧伤,手上的烧伤最狠,指甲缝里全是泥土,脸上被烟熏成黑色,头发乱糟糟,叫人难以分辨是谁。
人被抬进太医局,宫女将其收拾一番并换上干净衣裳,这才开始为她涂药膏。
明皇在得知这个消息时,还有些疑惑,脑子里搜寻半晌,头不受控制地疼起来,问道:“那女子,是何人?”
公公汗颜,回道:“许是十四年前,宸妃难产生下的那孩子。此外,那院子里,没别人了。”
“什么叫没别人?我记得,一直有侍卫把守,再不济,也有个婢女。”
得到肯定答复,明皇这才想起来。那时,说得难听点,是将人打入冷宫,但到底自己清楚,那只是让宸妃禁足,让她无处可去,无人可见,在门外安排几个禁军以侍卫的名义守着,更别提宸妃身边的几个贴身丫鬟,从没赶走过。
公公身体有些发抖,跪下身,赶忙回道:“那些都是宸妃生前事了,宸妃走后,那里的婢女、侍卫都被陆续遣散回其他地方。”
明皇身体斜靠在椅上,若有所思。
是谁遣散的呢?明皇仔细回想,自己从没有说过遣散这些人的话。可是越往深处想,明皇越是记不清,脑子里的画面慢慢变得模糊,原来,他连宸妃何时离开都不知道,难怪如此。
宸妃和明皇是年少相知相爱,却在明皇登上皇位后,毫无征兆地抽离了两人交叉已久的生命线。从宸妃有了身孕,直到难产而死,明皇都不曾去看她,他不问,也没人告知他,何况孩子。
许久不回答,公公的额间不由得冒出冷汗,密密麻麻,与乱七八糟的心跳声显得诡异的和谐。
“那孩子……一直都是一个人?”
公公回答:“是。”
一个人,明皇想不出那孩子小时候在没人照顾的情况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明皇叹口气,站起身,语气有点疲惫:“走吧,去看看那孩子。”
到太医局时,只见所有人都围在一起,查看伤势。榻上,那人腿上的一些布烧进血肉,太医轻柔地从肉里一一捡起布碎。
众人见明皇在身后,赶忙下跪,就要出声行礼时,明皇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只留下其中医术还算可以的一位。
人都离开后,明皇看着榻上的人,第一次见自己的孩子,是在对方昏迷不醒的时候,心中难免酸涩,问道:“秦太医,她伤势如何?”
秦太医摇了摇头,苦着脸,说道:“幸好发现及时,如若不然,性命难保。身上多处烧伤,程度不一,暂且不说能不能痊愈。”秦太医停顿片刻,望向刚从伤口上取下来的布条,接着道:“能不能醒来,都只能听天由命,是在下医术不精。”
明皇听着太医的话,走到榻前,垂眸盯着床上的人,惨白的脸庞有明显的擦伤,瞧着,也从这脸上看到宸妃的影子。
明皇闭上眼睛。
思绪良久,他才睁开眼,说:“量力而行,暂且照顾好她,要是醒来,务必告知朕,此事朕一人知晓便好。”
说完,明皇仓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