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L苍澜

11、第 11 章 孤鸿

　　两日后，雨势渐歇，天色微霁。赫烈多绰料理完诸城军政议事，策马折返大营。刚踏入主帐，等候已久的副将与军医立刻上前，将前夜精骑追杀萧景昭全军覆没的密报与验尸卷宗尽数呈上。百名精锐骑兵连夜进山追缉，无一人归营，全员殒命深山，此事诡异至极，更是军营出征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赫烈多绰指尖翻开卷宗，目光落于密密麻麻的验尸记述之上，神色一点点沉冷下去。卷宗所载，字字惊心。百名精骑有六十余名折于萧景昭的玉宵剑法，作为大衍剑客榜榜首，这并不让人意外。只是兀野和其余精骑的尸身伤痕极简、极狠，人人身上不过一两处致命创口，落点精准，皆是周身死穴要害。这些人尸身无缠斗痕迹、无过多挣扎伤势，足以见得众人皆是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提刀格挡，便被瞬间斩杀。出手之人绝非寻常沙场武夫。身法极快，诡如鬼魅；剑路冷绝，招招致死，干净利落到近乎恐怖。帐内安静至极，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
　　赫烈多绰眉心微蹙，心底满是震惊。兀野所领百人，皆是由他亲手操练、久经战事的精锐，单兵战力极强，数十人结阵便足以围剿高阶武者，竟能被一人悄无声息全数覆灭，这般身手，绝非无名之辈。他抬手取来案上的大衍剑客排行榜榜单，指尖逐行掠过榜上赫赫有名的高手，目光最终沉沉落在一处简介之上。
　　——大衍剑客榜第四，寒渊。词条记述极简，却字字贴合昨夜凶案：身法飘渺鬼魅，剑路诡谲冷僻，传精暗夜潜行、密林突袭，出手决绝，从无活口，擅以一己之力破围绝杀。所有特征，与山林截杀现场完全重合。赫烈多绰指尖停在“寒渊”二字上，低声缓缓默念，眸底覆上一层浓重的探究与忌惮。此人常年隐匿世外，不问南北朝政，不攀附权贵阵营，为何会突然现身边境荒林，不惜屠尽精锐，执意救下重伤穷途的萧景昭？是旧朝遗留死士？是萧景昭暗中蛰伏的底牌？还是另有图谋、伺机搅乱战局的第三方势力？无数疑虑盘旋心头，迷雾重重。他收回思绪，神色冷肃，当即对身侧亲兵沉声下令：“动用所有暗线，彻查寒渊。掘遍江湖卷宗、旧念秘档，查他踪迹、来历，查他与萧景昭的所有关联。”亲兵肃然领命，躬身退下，即刻着手彻查。
　　此刻的赫烈多绰，满心皆是对神秘顶尖高手的戒备、对战局变数的忌惮、对萧景昭暗藏底牌的探究。正当营帐沉凝肃穆、满是算计探究之时，帐外响起轻柔温顺的通传。“王爷，奴求见。”音色细软温良，消解了帐中几分肃杀。赫烈多绰敛尽眼底沉虑，淡声道：“进。”帐帘轻掀，清风携着温热的食香漫入帐中。穆格提着精致食盒缓步而入，一身素色衣裙清雅温婉，眉眼温顺低垂，步履轻柔规矩，依旧是那份安分守己、妥帖恭顺的模样。她俯身将温热的餐食、沏好的清茶一一规整摆放在案前，动作细致轻柔，面面周到，无半分疏漏。收拾妥当，她垂手立在一旁，语气温软含着真切的牵挂：“奴算着王爷今日归营，知晓王爷连日在外奔波议事，军务繁重辛苦，恐王爷奔波劳碌废了膳食，便早早备下热膳热茶，在此等候，盼王爷归来能用些吃食。”满眼皆是琐碎温柔的惦念，满心皆是他的冷暖温饱。方才萦绕在赫烈多绰心头的阴霾、忌惮与沉沉迷雾，被这一份妥帖温顺的暖意悄然抚平大半。
　　连日紧绷的心神缓缓松弛，他望着眼前温顺乖巧的女子，心底漾起几分柔和暖意，语气也随之放缓，带着稳妥的叮嘱：“近来边境山林暗藏不明高手，局势纷乱凶险，营外不甚安生。你安分待在帐中，无事少外出走动。”他是真心怕她柔弱身姿，撞上暗处未知凶险。穆格睫羽轻轻一颤，面上温顺如初，毫无半分异常，柔声恭顺应答：“是，奴谨记王爷叮嘱，绝不随意外出。”
　　无人知晓，此刻温顺俯首的女子，正是让整座军营为之震动的“寒渊”。

　　夜色沉凝，中军主营的营帐褪去了白日军营的肃杀喧嚣帐内燃着一盏暖玉琉璃灯，光晕柔和昏暗，漫过铺陈柔软锦缎的床榻，熨平了满帐的凛冽寒霜。白日征战的疲惫尽数散去，帐内温情缱绻，静谧安然。温存过后，满室余温融融，穆格慵懒地依偎在赫烈多绰怀中，被他坚实温热的臂膀稳稳圈护着，眉眼松弛，伴着帐外细碎的夜风，渐渐沉入安稳的睡梦。赫烈多绰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眼底褪去了沙场杀伐的冷戾，只剩难得的温柔静谧，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鬓，周身是难得的平和安宁。
　　万籁俱寂之间，一丝极细微、几乎隐于风中的碎响骤然划破静谧。那脚步声轻如落雪，快似惊鸿，不带半分烟火气息，绝非寻常军营兵士所有。来人身法诡谲至极，避开了主营层层值守的暗卫与巡兵，悄无声息地穿破重重营帐屏障，转瞬便抵在了主帅寝帐之外。未待帐内二人反应，一道森寒刺骨的剑气骤然破帘而入！锋芒凛冽的剑气裹着致命杀机，直直朝着床榻的方向暴刺而来，寒意瞬间浸透满帐温柔，骤然的凶险猝不及防。千钧一发之际，赫烈多绰神色骤变，本能地收紧臂膀，将怀中毫无防备的穆格死死护在怀中。他腰身骤然发力，带着身下锦榻微微偏移，极致迅捷的闪避之间，锋利的剑尖依旧狠狠划开了他的左臂锦袍。利刃入肉，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温热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深色衣料，顺着小臂缓缓滴落，砸在地面，晕开点点暗红。赫烈多绰喉间溢出一声闷哼，环抱着穆格的手分毫未松，他以血肉之躯稳稳挡住所有致命攻势，将穆格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隔绝了铺面而来的凛冽杀机。脚下青砖地面被他发力踏得微震，赫烈多绰身形旋即凌空翻转，侧身掠至帐侧，反手精准握住那柄倚立已久的沉铁横刀。
　　厚重古朴的刀柄入手，凛冽刀意瞬间迸发。他手腕骤然发力，厚重刀身携着千钧之力轰然劈出，磅礴雄浑的劲气如浪潮翻涌，化作一道雄浑气浪，稳稳将来人的凌厉剑势尽数格挡开来，瞬间稳住岌岌可危的局势。一击落空，来人并未退避，身法转瞬流转，剑光再度暴涨。细碎凛冽的剑光层层叠叠，招招刁钻狠戾，剑式灵动飘逸、精妙绝伦，每一式都直指要害，绝非庸手所能驾驭，显示出顶尖绝顶高手的深厚修为。寒芒闪烁间，剑气纵横，将整座营帐的未满吹得猎猎作响，刺骨寒意四下弥漫。
　　赫烈多绰立身于杀气中心，左臂伤口血流不止，伤势已然拖累身形，却依旧稳如泰山，他手中横刀起落开合，招式沉猛霸道、步步紧逼，刀势雄浑厚重，自带磅礴威压，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死死锁住对方的进退之路。缠斗间隙，他余光始终留意着身后的穆格，生怕凌厉兵刃误伤她分毫。指尖飞快扯过榻边悬挂的玄色披风，反手一扬，宽大厚重的披风瞬间将穆格整个人密密实实地裹住，牢牢隔绝了帐内纷飞的剑气与刺骨的寒意。待将人彻底护妥，赫烈多绰横刀傲立，染血的左臂静静垂在身侧，暗红血珠顺着指尖不断滑落，落在青砖地上，惊心动魄。他眸光沉冷如寒潭，周身杀伐戾气翻涌，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上位者的绝对威严：“本王刀下不杀无名之辈，报上名来。”夜色杀气之中，来人收了半分剑势，身形隐于闪烁剑光之后，声线清冷孤绝，不带丝毫波澜：“孤鸿。”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让躲在披风之中的穆格心神骤然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孤鸿！大衍剑客榜位列第二的绝顶高手！此人剑术通神，修为高深莫测，远在自己之上。更令人心惊的是，大峥数万雄兵层层布防的中军主营，守卫森严、暗卫密布，寻常刺客根本无从靠近，此人却能凭借绝世身法悄然潜行，直闯主帅寝殿，行刺杀之举。这般鬼魅身法、过人胆识与强悍实力，委实骇人听闻，令人心生敬畏。
　　帐内空间狭小，兵刃交错极易波及旁人。赫烈多绰心中忌惮误伤穆格，不再局限于守势，骤然提刀强攻，沉猛刀势步步碾压，硬生生将孤鸿的攻势逼退，缠斗着将人引出寝帐，转战至空旷的帐外空地。往日相处，赫烈多绰素来怜她性情柔软、胆气柔弱，从不让她沾染半分沙场血腥与兵刃凶险，穆格长久居于营帐之中，从未亲眼见过他全力出手的模样。此刻她裹着温热的玄色披风，缓步挪至帐帘之后，纤弱的身子半倚着冰凉的帐柱。她刻意微微蜷缩身形，肩头轻敛，做出一副畏惧兵刃交锋、心生怯意的柔软姿态，只透过帐帘的细碎缝隙，遥遥望向帐外的生死对决。
　　目光落处，穆格心中满是震撼。她从未知晓，赫烈多绰的战力竟恐怖如斯！孤鸿身为剑客榜前列的绝顶高手，一身剑术灵动飘逸、诡谲凌厉，攻守皆是顶尖水准，可在赫烈多绰雄浑霸道的刀势面前，却全然被死死压制。沉猛厚重的刀气层层封锁，密不透风，任凭孤鸿剑招如何精妙刁钻，始终无法突破分毫，难破其防御，只能步步被动退守。刀啸剑鸣响彻夜空，交击之声不绝于耳。二人酣战相持整整九十招，招招致命，凶险万分。最终，赫烈多绰一记势破千军的劈斩落下，刀光凛冽破空，力道雷霆万钧，直接斩断孤鸿所有攻势，凌厉斩下其头颅。
　　厮杀骤然落幕，夜风卷散漫天杀气。赫烈多绰沉声对着身侧亲兵下令，语气冰冷无温，带着久经沙场的暴戾与决绝：“将此人头颅悬挂于城门之上，明示其孤鸿身份，暴尸示众，以儆效尤。”近日以来，寒渊救助萧景昭、孤鸿潜入主帐刺杀，屡屡挑衅底线，惹得他暴戾丛生，又补了一句：“传我命令，彻查大衍剑客榜单，尽数围剿，绝不姑息。”帐帘之后，穆格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周身一片冰凉，心底翻涌着惊惧。赫烈多绰此刻左臂带伤，并非巅峰全盛状态，却依旧能在九十招后，斩杀剑客榜第二的孤鸿，实力深不可测。她在心底推演估量，纵使自己融合玉宵、寒渊两套剑法，也觉然走不过八十招。更让她心惊的是，赫烈多绰近日已然盯上“寒渊”，一旦身份揭穿，后果不堪设想。
　　穆格望着帐外孤鸿殒命之地，心底生出无尽怅然与酸涩的羞愧。同列大衍剑客榜单，孤鸿心怀大义，不惧强权，舍身赴死，只为天下苍生，毅然刺杀暴戾好杀、屡兴战事、屠戮百姓的赫烈多绰，无愧剑客风骨，无愧一身修为。可反观自己，为换来族人安稳生计，只能隐去锋芒、藏起本心，收敛一身傲骨与剑客气节，屈身蛰伏在此。日日温顺俯首，夜夜温柔相伴，隐忍周旋，看似安稳度日，实则如履薄冰。同为剑客，一人以身赴义，铁骨铮铮；一人隐忍苟活，曲意逢迎。这般对比，让穆格满心羞愧，心底酸涩翻涌。心绪纷乱间，赫烈多绰已踏步归来。穆格迅速压下思绪，屈膝跪在榻前，取过伤药与干净锦布，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手臂的刀伤。方才亲眼目睹惨烈厮杀，她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动作轻柔又谨慎，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惧与惶恐。赫烈多绰伸出未受伤的右手，指节轻扣住她纤细的下颌，微微抬起她的脸庞，眸色深深，低声问道：“怕了？”穆格抬眸看着他，眼底缀着恰到好处的怯意与崇敬，嗓音轻柔软糯，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哑，温顺应答：“王爷神勇盖世，奴看得心惊。”
　　帐中暖灯摇曳，明暗光影落在二人身上，一室温情之下，暗流汹涌，各藏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