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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攒功德1 颜面不值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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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云层在天空中蔓延着,“轰隆”一阵闷雷滚过,雨点如黄豆般坠落,只是眨眼间便成了瓢泼大雨。
这场急雨来得迅猛,走得也仓促,此刻只剩下绵绵的细雨。
枯树虬结的枝桠光秃秃垂着,树下躺着一位少女,衣衫破烂不堪,沾满泥污与草屑,几缕湿发黏在颊边,脸上也蒙着厚厚一层灰泥,看不清原本样貌,只隐约瞧出身形单薄得可怜。
少女脑袋昏沉得厉害,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灼得喉咙发疼,浑身酸痛,像是骨头都被拆碎了又勉强拼起,绵软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费尽气力。
她缓缓睁开眼,四周数十个隆起的小土堆,杂草疯长。
周遭死寂得可怕,她刚想坐起来,然而四肢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又躺了回去,看着陌生的环境,脑中骤然晕眩,一堆不属于她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
这躯体的原主,出生那日遭人调换,被人牙子几经辗转贩卖,最后落到了偏远农户的王家。
可天有不测风云,及笄那年,养父母双双染上急症,贫寒家境无力求医,接连撒手人寰。
弥留之际,老夫妇含泪道出她身世,又从箱底摸出一枚温润的玉扣,这是原主降生时系在脚踝的,历经多年,边缘已磨得温润,背面赫然刻着一个清晰的“温”字。
天底下姓温的数不清,但养父母说过,这枚玉扣的料子极好,想来定是富贵人家,而荆州便有一大户人家姓温,家中的生意更是遍布各地。
二老忧心孤女无依,临终叮嘱她带着信物前往荆州碰碰运气。
原主含悲葬了养父母,揣着那枚玉扣,独自踏上前往荆州的路。
谁知路途遥远,她一介弱女子身无分文,又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同行的路人见她奄奄一息,怕惹上麻烦,竟趁着雨夜,将她拖到这乱葬岗丢弃,任她自生自灭。
而原身,早已在冰冷的雨夜里,断了最后一丝气息。
如今醒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她季岁安。
前世她潜心修道,勘破命理。
人命难逃五弊三缺,这原身命格极差,福薄、短寿,命途多舛,半点尘缘福分都无。
换作旁人,定是避之不及,叹一声命薄如纸。
可季岁安却缓缓勾了勾唇角,泥污遮面,难掩眼底那抹清冷淡漠。
福薄又如何?短寿又怎样?
凡俗的福禄寿喜,本就不是她所求,这具身体将所有凡俗累赘都去得干干净净,正合她无拘无束修玄问道。
待四肢的酸涩渐渐散去,神魂与这具孱弱身躯相融,季岁安才敛了气息,敏锐察觉到一丝极淡却无比澄澈的暖意,正静静蛰伏在经脉之中。
功德金光。
她眉梢微挑,抬手挽起破烂不堪的衣袖。
脏污的衣料下,露出一截纤细苍白的手臂,皮肉薄弱,依稀可见青色脉络处静静卧着一条细如发丝的金线,短而不晦,微光内敛,正是那丝微弱功德金光的源头。
季岁安指尖轻拂过那道金线,眸色渐深。
善恶终有道,功过不相瞒。
世人一生言行,皆有天地记档,所行之善,所积之德,不会消散,反而会凝作无形金光,藏于人身气脉之中。
正如民间流传的老话:行善者,金光护体,亡后自有归处;作恶者,黑气缠身,终落阴司审判。
季岁安指尖微动,那金光短了些许,原本肉身的酸痛发热瞬间消失无踪,就连外伤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
夜至三更,寒雨已停,只余下漫天浓黑,印得此处死气沉沉。
咚。
咚咚。
是那些土堆发出的声响,不知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最靠近的那个土堆,竟微微震动起来,先是轻颤,继而幅度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欲破土而出。
树梢上栖息的乌鸦似是感知到莫大恐惧,猛地振翅飞起,黑压压一片盘旋半空,嘶哑凄厉的啼叫划破夜空。
“哇—哇—哇—”
漫天云层密不透风,将天上月死死掩住,半点清辉也不肯洒落。
季岁安垂着眼,指尖轻轻掐着术数诀算,眉心微蹙,一抹沉凝之色覆上眉眼。
今日月晦至阴,鬼门大开,阴气横贯天地,想必是周遭游荡的阴秽之物,早已嗅见了她身上鲜活的生人气息,悄无声息地围拢而来。
鬼月十四,是整月阴气最浊的时候。
世间游魂野鬼,无名秽物不受桎梏,游离阴阳两界之间,此地荒林僻野,无烟火庇佑,无正气镇煞,本就是阴邪盘踞的凶地,今夜更是凶险百倍。
若是换作前世修为鼎盛的她,这些阴邪秽物别说近身作祟,单单是嗅到她的气息都避之不及,哪敢这般大张旗鼓在她面前造次。
可如今神魂虽在,肉身凡胎孱弱不堪,一身道气消散殆尽,唯一依仗,便只剩经脉中这缕微弱的功德金光,这金光的存续长短也决定了她的生死。
“咔嚓”又是一声脆响。
漆黑的夜里不见实物,唯有浓稠如墨的阴气从四面八方涌出,冰冷刺骨,带着陈年腐臭与死寂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周遭的风骤然停了。
连空中盘旋啼鸣的乌鸦都瞬间噤声,黑压压悬在半空,诡异得令人心口发紧。
一道声音似哭似笑,凄恻诡谲,飘忽虚浮的黑影缓缓升腾而起。
形体残缺,轮廓扭曲模糊,周身缠绕滚滚浊气,双脚不沾寸地,轻飘飘悬在棺木上方,没有清晰面容,只在本该是脸面的位置,陷着两处漆黑空洞,幽幽对着季岁安的方向。
季岁安清冷眸底沉如寒潭,唇角微抿,不起波澜:“不去寻往生之路,反倒贪恋凡尘阳气,自堕根基,你以为还能入轮回?”
冰冷的话音落地,黑影骤然一顿。
下一秒,层层黑雾剧烈翻涌,一道嘶哑阴恻的女声从黑气深处渗出,癫狂刺耳:“多管闲事!”
话音未落,漫天漆黑煞气骤然炸裂开,直直朝着季岁安狠狠扑杀而下。
阴风卷着腐臭死寂的气息扑面而来,季岁安神色未乱,从容不迫抬起孱弱双臂,十指翻飞,快速结印,口念法诀:“临兵斗者...破!”
以这具孱弱的底子,仅凭残存的神魂眼界,根本对付不了这只积怨百年煞气滔天的女鬼,寻常微薄的术法,在此等百年阴邪面前,皆如螳臂当车,可经脉中的功德金光,是天地正道孕育的纯粹之力,是世间至善至净的本源。
只是一击,这女鬼便从黑雾中现出原形。
女子身着一袭残破褪色的大红嫁衣,衣料陈旧腐朽,边角尽数撕裂,沾满百年泥垢与暗沉血渍,破碎的裙摆随风微动,徒留满目凄怆。
她青丝散乱,湿发黏满惨白面颊,肤色是死人般通透的灰白,原本姣好的眉眼被浓重怨气扭曲,眼底不是活人该有的清亮,只剩漆黑空洞。
“高人饶命!!!”
刺骨的阴寒渐渐褪去,周遭死寂的荒林终于恢复几分平静。
季岁安拍了拍掌心沾染的泥尘与寒气,眉眼清冷,语气却带着几分实打实的不满与懊恼。
“早求饶不就好了吗?省得挨这一顿打。”
心底郁闷至极,白白浪费力气不说,最关键的是耗费了她不多的功德金光!
季岁安垂眸,抬手看向小臂的位置,只见原本虽细却绵长温润的金色光线,此刻黯淡萎靡了大半,细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快要隐入脉络之中,残存的金光少得可怜。
凝神掐算一瞬,眸色微微一沉。
这点残存的功德,堪堪只够支撑这具薄命躯体,再活十日。
女鬼被功德金光死死压制,浑身战栗,语气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哀求:“求您就看在我未曾害过他人的份上高抬贵手,饶过我吧!”
季岁安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无半分波澜,缓缓质问:“你既百年安分,那方才为什么对我出手?”
女鬼身形一僵,惨白的面容上涌起浓重的后怕,像是想到什么,声音发颤,断断续续道出原委:
“我绝非有意冒犯,昨日您被弃于此,气息微弱濒死,我远远看着,未敢上前惊扰,只是夜里子时,一个黑袍人突然现身此地,他周身缠绕的煞气刺骨,远比我百年积怨更为可怖,所以只能缩在暗处观望,我亲眼看得真切,他在您身上钉下三根棺钉!”女鬼语气急促,满是惊惧,“然后您身上最后一丝气息彻底断绝,那人离去后,我上前查看,确认您神魂散尽,再无半分生机,可今夜我瞧见您又活了过来,一时好奇破土而出,只想探明缘由,并无害人之心,方才贸然出手,实属无心之失!”
一番话字字恳切,句句属实,眼底的惊惧与惶恐绝非作假。
季岁安闻言,眉心微蹙,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她凝神内视,顺着自身脉络细细探查,果然在心口寻到三道阴煞钉。
此刻她彻底通透,原主根本不是因病而亡,这三根漆黑棺钉,才是斩断原主生机的真正元凶。
这是一门阴诡歹毒至极,震碎生魂为祭的借命邪术。
季岁安驱动金光想强行将那棺钉取出,可那三枚棺钉如同与魂魄血肉彻底相融,扎根极深,任凭金光如何淬炼冲刷,依旧纹丝不动,稳如磐石。
相反,强行催动金光对抗邪术禁钉,反倒急速耗损着她本就微薄的功德,肉眼可见的,小臂内那缕细若游丝的金线飞速黯淡消融,微光一点点褪去。
不过片刻,原本堪堪支撑她十日寿命的功德金光,直接折损过半,仅剩寥寥几许微弱光泽,续命时长骤缩为五日。
季岁安心头一凛,连忙收力作罢。
她清楚知晓,再强行硬逼,不等查出黑袍人的踪迹,自己便会先功德耗尽、生机断绝。
压下心头繁杂心绪,抬眼看向身前依旧惶恐垂首的红衣女鬼,声线清冷平缓:“你盘踞此地百年,执念不散,可知自己本名为何?身世过往,还记得几分?”
女鬼闻言微微一怔,百年困于荒冢,日夜被阴气煞气侵蚀,爱恨执念反复撕扯神魂,她的记忆早已斑驳破碎,大半前尘过往,都在无尽岁月的煎熬里尽数磨灭消散无踪。
她迟疑良久,声音空洞沙哑,带着几分茫然无措:“我...我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苏婉。”
季岁安本还想接着追问此处具体地界,以及从这里去往荆州约莫需要多久路程,好提前盘算寻亲之路与后续去处。
可转念一想,苏婉百年失忆,困于荒坟只余残魂执念,连身处何地都一概模糊,又怎会知晓外界的事。
对着这么一只除了名字什么都记不得的迷糊鬼,再多问询也是徒劳无功。
季岁安心底轻轻一叹,只得就此作罢,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你哪来回哪去吧。”
苏婉滞留人间百年,长久游荡在阴阳夹缝,不入冥府,不受轮回,地府早已将她的往生档案彻底划去,如今的她,无籍可归、无轮可转,只能困死这片荒坟小天地,靠着周遭微弱阴气苟延残喘,孤零零熬着无尽岁月。
她连忙飘身上前,轻飘飘拽住季岁安身上破烂的衣摆,姿态卑微又恳切:“求您带着我,我虽记不起生前的事,修为也不算高深,但我或许能为您分忧...”
季岁安在心中权衡起来。
如今功德金光仅剩微薄几许,续命不过五日,损耗不起。
倘若再遇到孤魂野鬼作祟,次次都动用金光镇压,无疑是杀鸡用牛刀,白白耗费续命根基,太过得不偿失。
留苏婉在身边,能多一个免费帮手,怎么算都不是亏本买卖。
想通此间利弊,季岁安心中已有决断,清了清嗓子:“也不是不行,但我有言在先,入我身侧,便要守我的规矩。”
苏婉闻言,激动得浑身阴气阵阵翻涌,连忙松开衣摆,恭敬悬身行礼,声音满是恳切:“苏婉谨记高人教诲!此生必定忠心追随,尽心尽力,绝不敢违逆半分!”
季岁安听着她一口一个“高人”,喊得恭敬又郑重,莫名觉得浑身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被人这般敬畏尊崇,的确格外带派,可听多了只觉得别扭拘谨,浑身不得劲,于是开口纠正:“不用喊高人,以后喊我季姑娘就行。”
苏婉点头如捣蒜,又道:“季姑娘,您要如何带我离开?”
季岁安环顾四周,视线骤然定格在不远处枯草堆旁,那里倒扣着一个不起眼的乌黑粗陶罐子,罐身布满泥垢,破旧不起眼,恰好能用。
她抬手指空,指尖隔空落笔,流畅娴熟地在陶罐表面绘出一道护魂符咒,转瞬便沉入罐壁,隐匿不见,不留半点痕迹。
季岁安抬手轻拍罐身,语气随意淡然:“进来吧。”
苏婉连忙化作一缕轻薄如烟的暗影,一闪而入,栖身罐中。
天光微亮,季岁安抱着陶罐入城内。
她前世修道多年,早就辟谷,可如今这具身体孱弱不堪,连日颠沛流离,滴水粒米未进,早已透支到了极点。
街边早点铺升腾起滚滚热气,白面肉包的醇厚香气顺着晨风悠悠飘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下一秒,肚子传出一阵声响,在安静的街边格外突兀,半点不给昔日大道尊留面子。
季岁安心底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与窘迫。
偏偏这时,怀中陶罐里传来苏婉的声音,空灵又清晰:“姑娘,您是不是饿了?”
这陶罐被她施下独门隔音术法,苏婉的声音隔绝世间,旁人分毫听不到,只在她耳畔清晰回荡。
无人窥见的窘迫,被自家随身小鬼精准戳破,季岁安耳根微热,尴尬得浑身不自在,清冷淡然的高人面具,第一次在凡尘烟火里碎得彻底。
她低头,将自己破烂衣衫的袖口、衣襟、衣兜,认认真真翻了个遍。
空空如也。
一文钱都没有。
不行!万万不能!
再不吃东西,她怕是功德金光还没耗光,就被活活饿死,那也太丢人了。
季岁安抬眼望向不远处的石桥,目光穿过往来熙攘的行人,恰好落在桥头避风的空地上。
那里支着一张褪色的旧布摊,一名留着山羊胡的老道正端坐其后,摇着折扇,慢悠悠地给路人卜卦测字,身前的木盘里,零零散散堆着不少铜板,看得人眼热。
来往百姓络绎不绝,偶尔驻足问卦,老道生意算得上红火。
季岁安眸光微动,心底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昔日乃是宗门翘楚,推演星象、卜算吉凶、断人祸福,乃是修行基础的傍身本事,寻常凡俗道士的粗浅卦术,在她眼中不过是糊弄世人的皮毛把戏。
既然旁人能靠此谋生,她为何不可?
她没有犹豫,抱着怀中的陶罐快步走向桥头空地,在老道身侧的空位,蹲下身,将乌黑陶罐稳稳摆在身前。
岂料她刚一靠近,还未站稳,那老道身旁的小童便立刻抬眼,满脸不耐,抬手连连驱赶,语气刻薄又嫌弃:“去去去!小乞丐,赶紧走开!别蹲在这儿碍事,耽误我做生意!”
在他眼中,季岁安一身破烂粗衣,就是沿街乞讨的小乞丐。
这小童一喊,周围的路人顺势瞥了过来,目光带着几分打量与戏谑,季岁安却半点不在意,一心只想着赚钱填饱肚子。
“我不讨饭,我也是摆摊的。”
小童随即嗤笑一声,上下打量她,眼神里的讥讽更甚,满脸的不信:“你摆摊?小乞丐莫不是饿糊涂了?你这般模样,能摆什么摊子?摆风喝露不成?”
周遭路人也跟着低低哄笑起来,议论声细碎传来。
季岁安却神色不改,一字一句,清晰干脆地开口:“我摆摊,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