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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世界遗弃的雨夜 沈清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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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雪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声音记忆,不是温柔的摇篮曲,而是瓷器碎裂的巨响,和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
那是18年前的一个雨夜,产房外的争吵声甚至盖过了雷声。父亲醉醺醺地咒骂着“又是赔钱货”,母亲则哭喊着生活的艰难。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瘦得像只刚出生的老鼠一样的婴儿抱出来时,迎接他的不是喜悦的目光,而是父母互相推诿的嫌弃。“这孩子看着就不吉利,哭声跟猫似的。”父亲吐了一口烟圈,眼神里满是厌恶,“别抱给我看,晦气。”
因为没人愿意带这个“累赘”,刚满月的沈清雪就被像丢垃圾一样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段带有暖色调的日子。外婆的手很粗糙,但掌心很热。两年的时间里,外婆用米汤把他一点点喂大,会在他夜里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不知名的童谣。“清雪啊,要长高高,要平安。”外婆总是这样念叨,把他护在怀里,仿佛他是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然而,幸福总是像泡沫一样易碎。四岁那年,父母终于想起了还有个儿子扔在乡下,或者说,他们需要一个发泄情绪的对象了。接走的那天,外婆追着车跑了好远,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沈清雪趴在车窗上,拼命拍打着玻璃,哭得撕心裂肺,直到那辆破旧的吉普车消失在尘土飞扬的尽头。
八岁,他被接回了那个所谓的“家”。那是一个冰冷的牢笼。父母并没有因为他的归来而收敛脾气,反而变本加厉。家里的空气永远是凝固的,稍有不顺心,父亲皮带抽在身上的声音就会响起,伴随着母亲恶毒的咒骂:“你怎么不去死?生你有什么用?就是个讨债鬼!看见你就心烦!”那一鞭鞭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但更疼的是心。他开始变得沉默,学会了看脸色,学会了在父母吵架时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塞进衣柜的最深处,死死捂住耳朵。
也就是在那时,他开始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有时候是早已去世的外婆在叫他:“乖宝,疼不疼?”有时候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嘲笑他是个没人要的野种,说他活着就是浪费空气。幻听,幻觉,重度焦虑。医生给出的诊断书一张比一张厚,但在父母眼里,这只是他“矫情”、“装病”、“想偷懒”的证据。“你就是不想学习!老子打死你这个精神病!”父亲把诊断书撕得粉碎,扬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巴掌打断了沈清雪对外界最后一丝幻想。
十六岁那年冬天,格外的冷。那天,父母又吵架了,摔东西的声音震耳欲聋。沈清雪坐在房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苍白、消瘦、眼神空洞,像个行尸走肉。他觉得好累,真的好累。他想休息了。他拿出纸笔,手颤抖着写下了最后的遗言:“妈妈,爸爸,我累了,我想休息了。我不会再拖累你们,希望你们不要吵架。我走了以后,你们要幸福,不要为我流泪。再见了。——沈清雪”
他把信压在茶几上,然后走进了浴室。浴缸里的水放得很满,红色的液体在水中晕染开来,像是一朵朵盛开的彼岸花。锋利的刀片划过手腕,深可见骨,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浴室的门被猛地撞开。“臭小子,别装傻!给我滚出来吃饭!”父亲的怒吼戛然而止。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刺目的鲜血,和躺在浴缸里已经失去意识的沈清雪。那张苍白的脸上,竟然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啊——!!”母亲的尖叫声几乎刺破了耳膜。
那一刻,这对平日里对他非打即骂的父母,终于慌了。父亲颤抖着手拨打120,母亲跪在地上,抓着医生的裤脚苦苦哀求:“救救他!医生求求你救救他!他还这么小……”手术室外的灯亮了整整一夜。“失血过多,差点就没救回来。”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厉,“家属是怎么看的?这孩子求生欲很低。”
两个月后,重症监护室转入普通病房。消毒水的味道像是一条冰冷的蛇,死死缠绕着鼻腔,将他从混沌的黑暗中强行拽回人间。沈清雪缓缓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那一瞬间,巨大的失望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为什么?为什么还要醒来?
手腕处传来钻心的剧痛,那是伤口被缝合后的抗议,可这疼痛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他想死,想彻底摆脱那个令人窒息的家,想去找外婆,甚至想去见见去了喵星的小黎和旺星的毛毛。可是,连死亡都抛弃了他。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厌恶。厌恶这个把他强行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医院,厌恶那对只会给他带来伤害的父母,更厌恶这个软弱无能、连结束生命都做不到的自己。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周围很安静,但他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声音又开始蠢蠢欲动。“你看,你就是个废物,连死都死不明白。”“爸爸妈妈恨死你了,你是个累赘。”“为什么要救你?没人想要你活着。”这些幻听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啃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他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腕,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焦距。那里曾经流淌出鲜红的血,带走了他的痛苦,可现在,它们又被强行堵了回去,把痛苦重新灌注进这具破败的躯壳里。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谁?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那双眼睛里曾经哪怕还有一丝对外婆的眷恋,此刻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洞。他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被命运这根线强行提着,不得不继续这场名为“活着”的酷刑。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风呼啸着穿过,冷得刺骨。“如果……如果没有被救回来就好了。”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冰凉刺骨。
就在他沉浸在这股绝望的死水中时,父亲那张熟悉的、带着怒气的脸出现在门口。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他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上。“你要死啊!还学人家自杀?我们白养你这么大了吗?”父亲指着他的鼻子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这一巴掌,似乎打碎了他最后的一层伪装。沈清雪被打偏了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哭,只是缓缓地、机械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那一刻,他心里的某个角落彻底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他突然笑了,那笑容凄厉又绝望。“你们可以不养。”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地面,“那你们为什么要救我?我恨你们……给我滚!”他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这句话,随后拔掉了手背上的输液针,鲜血再次涌出。父母被他这副疯魔的样子吓住了,愣在原地。
沈清雪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医院,逃出了那个家。他凭着本能,坐上了去乡下的长途汽车。当他站在那扇熟悉的旧木门前时,已经是深夜。门开了,满头白发的外婆看着瘦得脱相、满身伤痕的外孙,心疼得眼泪直流:“这是怎么了?我的乖宝……是不是在那边过得不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外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沈清雪扑进外婆怀里,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面前,终于发出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但天总会亮,梦总会醒。第二天清晨,沈清雪还是离开了。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留在这里,那些噩梦迟早会追过来,连累外婆。他回到了城市,回到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从此,他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透明的壳子里,拒绝沟通,拒绝交流。他不开心,就大口吃甜点,仿佛只有甜味能填补内心的苦;他听到不喜欢的声音就会大哭,情绪随时处于崩溃的边缘。
他养了很多小动物,狸花猫小黎、蓝猫宝贝、球球、小白,还有泰迪星星、毛毛……可是,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他。两只猫去了喵星,两只狗去了旺星。特别是那只叫毛毛的小狗离开时,成了他心里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每当夜深人静,沈清雪就会抱着毛毛的照片,蜷缩在角落里无声地哭泣。此时的他并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个叫慕阳雪的男孩,正像一颗蓄势待发的太阳,即将蛮横地撞入他漆黑的世界。而现在的沈清雪,只是一具在深渊里挣扎的、破碎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