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暮色再 ...

  •   暮色再度浸染老街檐瓦,白日王乡绅上门逼迁的喧嚣渐渐散去,沿街灯笼次第亮起,昏黄光晕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朦胧水痕。沐老爹将皱巴巴的租约文书平铺在柜台木案上,指尖一遍遍摩挲纸上鲜红的印泥,一纸契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却抵不过权贵随口一句仗势要挟的狠话。沐易夏蹲在茉莉花圃旁,方才被王乡绅仆从冷眼打量的窘迫还萦绕心头,晚风卷着零落茉莉花瓣扑在肩头,清甜花香再也抚不平胸中郁结。

      白日王乡绅放下三日搬离的最后通牒后,街坊邻里态度愈发两极。心软的几家摊贩悄悄避开旁人视线,趁着采买空档进店捎上半两茶叶,不多言语,只用一个隐晦眼神示意宽慰;早先跟风嚼舌根的闲汉阿婆们,愈发肆无忌惮站在墙根闲谈,字字句句都在编排沐易夏蓄意攀附舒家、用私情算计铺面。接连半日,茶肆客源断崖式锐减,往日坐满茶客的堂内空空荡荡,木桌木椅整齐排布,只剩油灯孤影落于桌面。

      “爹,是我连累了茶肆。”沐易夏缓缓站起身,粗布袖口蹭过花圃篱笆,指尖攥得发白,那日后巷赠花的一念欢喜,如今化作困住全家的枷锁,“实在不行,咱们暂且寻个偏僻小铺过渡,不必硬和王乡绅硬碰。”

      沐老爹收起文书锁进靠墙木匣,沉重木锁扣合咔嗒一响,老人轻叹着拍了拍他的肩头,鬓边几缕白发在灯火下格外显眼:“祖宗传下来的铺面,是咱们立身的根本,平白无故被人仗势收走,哪里能轻易退让。王老爷觊觎这间临街铺面数年,流言不过是他寻来的由头,就算没有你和伊春的交集,他日他也会另找借口发难。”

      晚饭依旧简单,一锅清粥配酱腌萝卜,后厨铁锅余温袅袅,父子二人对着冷清厅堂默默用餐。沐易夏心不在焉扒拉米粥,衣襟内侧贴身藏着舒伊春的信纸,纸张被体温捂得温热,每想起信中约定重逢的字句,心底焦灼便掺上一丝微弱盼头。他悄悄盘算,舒伊春被禁足在舒府,自顾不暇,万万不能再去书信叨扰,平白连累那位书香公子受家中苛责。

      入夜落锁之后,街巷彻底沉寂,零星犬吠从巷子深处遥遥飘来。沐易夏端着一盏油灯绕茶肆巡查门窗,白日暗中盯梢的那个矮瘦闲汉又躲在斜对面槐树阴影里,见屋内灯火晃动,便缩着身子隐进窄巷,不消片刻便没了踪影。沐易夏心知王乡绅绝不会坐等三日时限,暗地里必然还在布置阴招,往后几日茶肆少不了层出不穷的刁难。

      回到卧房,他把枕边留存的那朵干枯茉莉夹进舒伊春的信笺之间,花叶配着素白信纸,妥帖收进贴身布囊。一夜思虑辗转难眠,脑中一边思索保全铺面的法子,一边惦念困在舒府的舒伊春,不知对方会不会因连日闭门苦读受罚,会不会听见街巷漫天乱飞的恶意闲话。窗外残月斜挂檐角,冷光穿过窗棂落满床榻,又是一夜浅眠,天光微亮时便匆匆起身。

      第三日限期已过两日,破晓鸡鸣划破晨雾,沐易夏推开茶肆木门,刚洒水清扫阶前石板,便见两名穿着差役短褐的男子挎着木牌慢悠悠走来,既无县衙文书,也无正当缘由,进门便以核查茶品原料为由,翻箱倒柜搜查后厨。干茶被随意倾倒在地面,陶罐、茶勺散落一地,上好的雨前龙井混着尘土狼藉不堪。

      “奉乡绅所托巡查市井商户,食材霉变、茶料掺劣,都能查封铺面。”其中一名差役吊着眼梢,刻意刁难,随手捏起一撮新炒茶叶胡乱揉搓。

      沐老爹压下心头火气,从容取出采买单据与茶叶溯源凭据,条条框框尽数齐全,差役挑不出半点纰漏,悻悻骂骂咧咧离去,临走前还撂下狠话,隔日还要再来巡查。周遭街坊围在街口观望,先前跟风闲话之人瞧见官差上门为难,看向沐家茶肆的目光又多了几分躲闪。

      临近巳时,街角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灰衣身影,正是前日偷偷送信的舒府老仆。对方左右反复张望许久,确认没有王乡绅眼线盯梢,才弯腰贴着墙根快步溜进茶堂,神色满面焦灼。

      “沐小郎君,大事不妙。”老仆抬手擦去额角冷汗,袖中摸出一小方折叠纸条,“昨日少爷听闻王乡绅逼你们三日迁铺,在书房同舒老爷据理力争,直言流言不实,被老爷锁在阁楼,三餐都被克扣,难以脱身。我趁着采买食材才偷跑出来,少爷连夜写了字条,嘱咐我务必交到你手上。”

      沐易夏慌忙接过字条,指尖触到纸面还带着一丝微凉,拆开一看,依旧是舒伊春温润隽秀的字迹。信中先说自身处境艰难,短时间无法挣脱禁足,又坦言已经托相熟同窗,去往县衙打听租约律法,若王乡绅强行违约占铺,可凭文书走正规诉状申诉,末尾寥寥几字:万事莫慌,我必竭尽所能,不负相逢。短短数行字,瞬间熨平沐易夏连日积攒的满心寒意。

      老仆不敢久留,匆匆辞别,临走前悄悄丢下一小锭碎银:“少爷攒下的月例,让我捎来,暂且周转店内开销。”目送老人隐入巷弄人流,沐易夏握着银锭立在茶堂中央,窗外微风穿堂而过,院中茉莉花随风摇曳,细碎白花簌簌飘落。

      白日接连被差役骚扰,不少老主顾忌惮官府牵连,不敢再来饮茶,整日下来茶肆只做成寥寥两笔小生意。午后沐老爹外出,去往城中熟识的老商户家中打听门路,想要寻人咨询诉状流程,只留沐易夏守着空荡荡的铺面。闲来无事,他蹲在花圃边采摘盛放的茉莉,细细剔除残瓣,按照古法焙制花茶,打算日后以平价花茶积攒本钱,多一条营生出路。

      未等花茶收拾妥当,三四名地痞无赖揣着酒气堵在茶肆门口,张口便说店内茶水不洁,喝坏身子,索要赔偿。这些人皆是王乡绅手下豢养的闲杂,摆明上门寻衅闹事。沐易夏强压怒火,拿出当日茶水用料与食客登记,无赖蛮不讲理,伸手就要掀翻堂内茶桌。

      就在木桌即将倒地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清朗呵斥,一身素色长衫的青年立在街口,眉眼清俊,正是想方设法偷偷溜出舒府的舒伊春。他鬓发微乱,袖口沾着尘土,想来是翻越阁楼矮窗费尽周折才逃出府邸,身后还紧跟着两名匆忙追赶的舒府家丁。

      “无端寻衅滋扰商户,当真目无律法?”舒伊春缓步踏入茶肆,虽被禁足多日面色略显苍白,语气却掷地有声,他早料到王乡绅会动用地痞捣乱,出门前便托同窗去往就近巡检处报备,此刻远处已有巡街捕快快步朝这边赶来。

      地痞们见势头不对,忌惮官差,不敢继续闹事,骂骂咧咧狼狈逃窜。两名舒府家丁赶到门前,面露为难:“少爷,老爷发现您私自出逃,震怒不已,吩咐我们即刻带您回府领罚。”

      舒伊春转头望向院内立着的沐易夏,四目遥遥相对,连日流言阻隔、困守两地的思念尽数凝在目光里。他抬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沐易夏不必忧心,轻声道:“我回府自有说辞,诉状之事已有眉目,王乡绅依仗权势强行收铺于理不合,律法站在咱们这边。”

      沐易夏攥紧藏着信纸与银锭的掌心,满园茉莉飘香绕身,先前压在心头的漫天风雨,仿佛在这一刻多了并肩抵挡的底气。目送舒伊春跟着家丁渐行渐远,青石板路上月白衣衫渐渐消失在街巷拐角,他低头看向掌心盛放的洁白茉莉,暗暗笃定,不论舒府责罚多严苛,不论王乡绅后续再出何等阴招,他都会守好这间沐记茶肆,静待风波落定,等一个安稳相守的来日。

      暮色再临,沐老爹从外归来,带回诉状所需的相关细则,父子二人就着油灯细细翻看律法条文。堂内一盏孤灯摇曳,窗外晚风叩击门板,先前初来的风雨已然近身,可两颗遥遥牵挂的心,借着一纸书信、一次仓促相逢,拧成了抵御风霜的羁绊,小小的茶肆,自此有了熬过困局的微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