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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天光微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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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山间便先醒了。晨雾像一层薄纱裹着连绵茶田,湿润的水汽混着清冽茶香漫进院落,檐角铜铃被晨风拂得轻响,细碎声响在寂静山野里荡开。
沐易夏是最先起身的。他拢了拢身上素色长衫,推开房门时,正撞见阿禾提着竹桶去院外汲山泉。少年见了他,连忙停下脚步笑着问好:“沐先生起得好早,这天刚蒙蒙亮呢。”
“习惯了,在家时每日也是这个时辰起身打理茶事。”沐易夏语声温软,目光扫过院中摆放的陶瓮,脚步不自觉朝昨日存放花茶的角落走去。几只粗陶瓮封口严实,静立在廊下阴凉处,他抬手轻触瓮身,指尖能感受到陶壁透出的微凉。
窨花最讲究时辰与静置,昨夜闷足一夜,正是二次提香的最佳时候。他蹲下身,小心翼翼解开外层裹着的麻布,指尖刚搭在瓮沿,身后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早便惦记着茶?”
舒伊春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刚醒时几分清浅的慵懒。沐易夏回头,见对方亦是一身简便衣衫,发束规整,手中还拿着昨夜那本记满笔墨的簿册,想来也是起身整理头绪。晨光穿过薄雾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白日在外的审慎锐利,多了几分柔和。
“睡不着,总挂心着这批花茶。”沐易夏浅浅一笑,伸手掀开陶瓮盖子,一缕馥郁却不张扬的香气瞬时漫开,茶香醇厚为底,白兰花香缠绕其间,深浅相宜,再无初窨时的生涩。他捻起一撮干茶放在掌心细看,条索紧结匀整,色泽乌润油亮,比起昨日又精进不少,“你瞧,闷了一夜,茶与花总算彻底融在了一处。”
舒伊春缓步走到他身侧,微微俯身低头嗅闻,目光落在掌心的茶青上,看得仔细。“工艺做得扎实,陈老丈的茶坯本就底子好,再配上江南窨花的手法,确是佳品。”他抬眼看向沐易夏,眼底含着赞许,“看来三日后的市集,咱们算是多了一份底气。”
“还差最后一道提香工序。”沐易夏将茶青放回瓮中,重新松松盖上盖子,没有完全封死,“需得趁着晨间水汽最足之时再窨一次,锁住香气,往后存放也不易散味。只是这工序繁琐,怕是要忙活一整个上午了。”
“我陪你。”舒伊春说得自然,随手将簿册放在一旁石桌上,“左右今日无事,市集的规矩与商户底细昨夜已梳理妥当,余下的时间正好帮你搭把手。”
沐易夏微怔,随即眼底笑意更深。自江南结伴远行,二人一路同行,一个专研茶技,一个统筹谋划,向来各司其职,这般并肩蹲在廊下一同打理茶瓮,倒是少有的闲适光景。他也不推辞,点头应下:“那便劳烦你了,工序零碎,怕是要累着你。”
“谈不上劳累。”舒伊春唇角微扬,伸手接过沐易夏手边叠放的干净竹筛,“在江南时也曾见过窨花,只是不如你精通,打下手倒是无妨。”
二人分工有序,在廊下忙活起来。沐易夏负责把控花材用量、摊晾厚度与静置时辰,动作娴熟流畅,每一个步骤都拿捏得精准入微。他取来昨夜备好的新鲜白兰花瓣,细细分拣去杂,只留最鲜嫩的瓣蕊,均匀铺撒在茶坯之上,厚薄分毫不差。舒伊春则在一旁递取器具、挪动陶瓮、清扫散落的茶屑,动作沉稳利落,不多言语,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配合上对方的节奏。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爬上山头,金色光线穿透茶树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碎影。阿禾早已备好早饭,摆放在院中石桌之上,见二人忙得投入,也不上前打扰,只远远候着,直到日头升高,一瓮花茶重新封好,两人才直起身舒展腰身。
忙活许久,沐易夏额角沁出薄汗,抬手用袖角轻轻拭去,眉眼间却满是完成工序后的轻松。舒伊春递过一旁晾好的清茶,杯壁温凉适口:“先喝口茶歇歇,忙活这半晌,该饿了。”
“多谢。”沐易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清润茶汤滑入喉间,满身倦意消散大半。二人并肩走到石桌旁落座,桌上摆着杂粮粥、蒸笋干与山野腌菜,皆是清淡爽口的农家吃食。
陈嵩此时也走出房门,见二人神色从容,便知晨间的茶事已然办妥,笑着落座:“闻着廊下花香茶香混在一处,便知窨花进展顺利。沐小子手艺果然精湛,南北茶艺相融,被你玩出了新花样。”
“全赖老丈赠予的好茶坯,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沐易夏谦逊回道,拿起竹筷慢慢用饭。
饭桌上,几人自然而然聊起三日后的春茶市集。陈嵩放下碗筷,细细叮嘱:“市集开在镇中心大广场,寅时末便有茶农进场摆摊,卯时正式开市,往来客商四面八方汇聚,人多眼杂,财物、茶样都要仔细看管。”
舒伊春拿起一旁的簿册,指尖点在纸面记录的字迹上,出声询问:“听闻市集之上不仅有散茶交易,还有大宗茶商设点收茶,不知这些大商户品性如何?是否有需要特意避开的?”
“你考虑得周全。”陈嵩颔首,逐一细数,“大宗商户分三类,一类是外地常驻闽地的老客商,守规矩,讲信义,可以深交;一类便是万源茶行赵掌柜那样,唯利是图,压价狠,茶质参差不齐,万万不可合作;还有一类是临时赶来的行商,底细不明,交易时务必当面验茶、银货两讫,莫要赊欠。”
这些要点舒伊春昨夜虽有推测,此刻听当事人细说,又添了几分详实,提笔在簿册上逐条增补,笔尖在纸页上沙沙轻响。沐易夏侧头看了两眼他工整利落的字迹,轻声道:“你事事都记得这般详尽,倒是省了我许多思虑。我一心扑在茶上,人情世故、交易往来,全要依仗你。”
“你潜心研茶便好,这些俗事交由我来。”舒伊春抬眸望他,目光坦然温和,“你我结伴而来,本就是互为依仗。若是事事都要你分心,反倒耽误了正经事。”
简单一句话,说得平淡,却带着笃定的暖意。沐易夏心中微动,低头舀了一勺粥,唇角不自觉噙着浅淡笑意。二人自江南离家,千里迢迢奔赴闽地,前路茫茫,正是因为身边有彼此同行,才步步踏实,从不觉得孤单。
陈嵩看着二人相视默契的模样,眼底露出了然的笑意,也不多打趣,转而说起市集上的制茶切磋环节:“每日午时,市集中央会搭起茶台,各地制茶师傅轮流比拼手艺,炒茶、揉捻、冲泡样样都有。不少行家都会前去围观,你们若是有空,也可去瞧瞧,取长补短。”
“这个倒是有趣。”沐易夏眼中泛起兴致,“南北制茶手法不同,能亲眼见识闽地老师傅的手艺,也是一桩幸事。”
“届时我陪你过去。”舒伊春顺势接话,“一来长长见识,二来也能借机多结识几位制茶同行,拓展门路。”
早饭过后,陈嵩要去自家茶山打理茶田,叮嘱二人在院中安心等候,午后再带他们去镇上采买市集所需的包装、秤具等物件。阿禾收拾完碗筷,便去后山打理菜地,偌大的院落一时间安静下来,只余风吹茶树的簌簌声响。
沐易夏惦记着花茶静置情况,又回到廊下,时不时掀开瓮口透气,把控香气收敛的节奏。舒伊春没有回房,就坐在廊边的木椅上,翻看着昨夜整理的笔记,偶尔抬眼,便能看见沐易夏俯身侍弄茶瓮的身影。
日光渐渐移到中庭,暖意融融。沐易夏忙活一阵,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转头见舒伊春始终静坐看书,便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了过去,将茶杯放在他手边的石几上:“看了许久账目,歇一歇吧。刚沏的新茶,尝尝看。”
舒伊春合上册子,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茶汤鲜爽回甘,是陈嵩自家炒制的春茶。“滋味清鲜,是上好的山野茶。”他抬眼看向沐易夏,见对方随意坐在身侧石阶上,衣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方才窨花,看你动作一气呵成,每一步都分毫不差,自幼便学做茶?”
“嗯,家中世代做茶,打记事起便跟着父亲在茶坊里打转。”沐易夏望着院外连绵的茶田,语气柔和下来,“江南水土温润,所产茶叶偏清雅,窨花茶更是当地一绝。只是近些年江南茶市饱和,各类花茶层出不穷,想要做出新意太难,才想着远赴闽地,取闽茶之醇厚,融江南之花香,闯出一条新路。”
说起心中志向,他眼底光亮澄澈,藏着对茶事的热忱。舒伊春静静听着,神色认真:“千里远行,背井离乡,想来也是下了很大决心。”
“起初心中忐忑,可一路行来,倒也渐渐安定。”沐易夏转头看向他,目光澄澈,“若不是有你同行,帮我谋划前路,应对人情世故,我一人怕是寸步难行。你出身商贾世家,精通经商之道,愿意陪我来这山野之地折腾,倒是委屈你了。”
“何来委屈一说。”舒伊春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语声诚恳,“我自幼浸在商行之中,日日面对算计纷争,反倒觉得枯燥乏味。此番随你远行,踏遍山水,寻访好茶,见识各地风土人情,远比困在商铺里有趣。何况,我也盼着能看着你亲手做出的新式花茶,扬名四方。”
二人四目相对,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彼此脸上,暖意融融。一路相伴的默契与信任,都融在这几句闲谈之中。从江南水乡到闽地茶山,从陌生试探到彼此信赖,漫漫路途,早已将两人紧紧系在了一处。
“说起经商,昨日镇上万源茶行一事,还得多谢你及时出言解围。”沐易夏想起昨日街头的争执,轻声说道,“我当时一时心软,险些贸然上前,倒是忘了初来乍到,不宜树敌。还是你思虑周全。”
“我只是权衡利弊罢了。”舒伊春淡淡一笑,“你心性良善,见不得旁人受欺,这是难得的本心。只是市井商场,人心复杂,善意有时会被当成软肋。往后再遇上类似之事,先顾好自身,再行相助,方为稳妥。”
“我记下了。”沐易夏点头,语气认真,“经昨日一事,也算看清了镇上各方人物。那赵掌柜心胸狭隘,此次折了面子,日后恐怕会暗中使绊子,三日后的市集人多手杂,咱们一定要多加防备。”
“我早已留心。”舒伊春翻开簿册,指着其中一页记录,“昨夜我梳理过,万源茶行在市集有固定摊位,就在广场东侧主位,人流量最大。咱们选西侧偏静的位置,既避开正面冲突,又不影响交易。茶样、银两都由我贴身看管,你只管专心接待客商、品鉴茶品即可。”
条理清晰的安排,面面俱到,将所有隐患都提前规避。沐易夏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规划,心中安稳不已。有舒伊春在旁筹谋,他只需安心做好自己擅长的茶事,不必忧心外界纷扰。
日头行至中天,气温渐渐升高。山间风势减弱,院落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几声鸟鸣从山林间传来。沐易夏怕日光直晒影响花茶品质,动手将廊下的陶瓮一一挪进阴凉的偏房。舒伊春见状,立刻起身上前帮忙,两人一前一后,合力搬动沉重的陶瓮,指尖偶尔相触,皆是自然淡然,没有半分局促。
将所有茶瓮安置妥当,偏房内阴凉通风,温度适宜,正好适合花茶继续静置养香。忙完这一阵,两人都微微出汗,便一同走到院中大槐树下纳凉。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撑开一片浓密绿荫,隔绝了正午的燥热。
“距离市集还有三日,除了采买器具,余下时间正好可以再调试几份茶样。”沐易夏靠着树干,望着远处层叠的茶山,“不同比例的花香、不同窨制时长,多做几版样品,应对不同喜好的客商,选择也能多一些。”
“可行。”舒伊春附和道,“市集之上客商口味各异,有人偏爱茶香浓郁,有人喜好花香清雅,多备样品,便能多占几分优势。下午采买回来,我便帮你整理分装茶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细商议着市集上的各样细节,从茶样摆放、报价分寸,到接待客商的言辞礼数,一一敲定。没有急促焦虑,只有有条不紊的规划,前路纵然有未知风波,可两人同心协力,便无惧无畏。
待到午后时分,院外传来脚步声,陈嵩从茶山归来,高声唤二人动身去镇上。沐易夏与舒伊春收拾好随身物件,一同跟着陈嵩踏上下山的山路。
午后的山路被日头晒得温热,茶树叶片泛着油亮光泽,空气中茶香愈发浓郁。三人缓步前行,陈嵩走在前方引路,时不时指点路边长势绝佳的茶株,讲解不同品类茶树的特性。沐易夏听得入神,时不时驻足观察叶片形态,低声与舒伊春交流看法。
舒伊春虽不精于种茶制茶,却记性极好,将陈嵩所言的茶树品类、产茶特性一一记在心中,方便日后收茶时分辨优劣。
再次踏入建溪镇,午后街市比清晨稍显冷清,不少摊贩趁着日头正盛歇晌,只有茶行、杂货铺依旧开门营业。陈嵩熟门熟路领着二人直奔市集周边的杂货老店,挑选称量茶叶的木杆秤、分装茶样的棉纸、油纸、小木盒,还有摆摊用的粗布、木架。
铺子里物件繁多,舒伊春负责挑选质地、核对数量、结算银钱,做事干脆利落,账目算得分毫不差。沐易夏则蹲在一旁,细细挑选包茶用的棉纸,指尖摩挲着纸张纹理,挑选韧性佳、无异味的品类:“包茶的纸张最是讲究,若是带杂味,会串了茶香,影响茶品本身。”
舒伊春结完账目走过来,看着他认真挑选的模样,伸手拿起一叠素色棉纸:“这款纹理细腻,厚薄适中,应当合用。”
沐易夏接过细看,果然合意,笑着点头:“你的眼光不错。”
采购完毕,三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物件走出杂货铺。东西不算轻便,舒伊春主动接过大半包裹,提在手中,沐易夏见状,伸手想要分担:“我来拿一些吧,看着挺沉。”
“无妨,我来就好。”舒伊春微微侧身避开,语气自然,“你素来细手,常年摆弄茶器茶料,莫要累着手。这点重物,我应付得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藏着细致的关照。沐易夏停下动作,看着对方提着重物依旧步履稳健的模样,心中暖意流淌,不再执意争抢,只轻声道:“那便辛苦你了。”
陈嵩走在前面,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并未点破,只是慢悠悠领着两人沿街闲逛,顺便再带他们熟悉一遍市集周边的街巷与退路,以防市集当日人多拥堵,进退不便。
一路行过昨日走过的街巷,万源茶行的铺面依旧敞着大门,赵掌柜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搬货,目光无意间扫到三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阴鸷地在他们身上扫过,带着明显的敌意与记恨。
伙计也窃窃私语,目光不怀好意。
陈嵩低声提醒:“当心些,这人记仇,怕是憋着坏心思。”
沐易夏神色平静,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不愿与此人多做纠缠。舒伊春则不动声色将沐易夏往自己身侧挡了半步,面上神色淡然,目光冷冽地回视过去,不卑不亢,周身气场沉稳,竟让门口的赵掌柜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嚣张气焰,悻悻地转回头,不再张望。
穿过这条街,远离了万源茶行的视线,气氛才重新松弛下来。
“看来三日后的市集,对方定然不会安分。”沐易夏低声说道。
“无妨。”舒伊春语气平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们行得正坐得端,凭茶品立足,他若敢故意刁难,我自有应对之法。你安心守好茶摊即可。”
有他这句话,沐易夏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三人又在镇上转了大半圈,将春茶市集的方位、出入口、周边街巷、就近的茶栈客栈全部摸清,直到夕阳西斜,日头不再灼热,才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件,踏上返程的山路。
归途暮色渐起,山间晚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三人走在蜿蜒山径上,身影被落日余晖拉得很长。山路寂静,只有脚步声与风吹茶林的轻响交织。
沐易夏走在中间,左右望去,一侧是连绵茶山隐入暮色,一侧是并肩同行的两人。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舒伊春,对方提着包裹,步履从容,侧脸在晚霞映照下轮廓清俊。
“今日忙了一整天,回去怕是要好好歇息了。”沐易夏轻声开口。
“忙活虽累,却心里踏实。”舒伊春转头看他,眼底染着落日的暖光,“万事俱备,只待市集开市。这几日养精蓄锐,三日之后,便是咱们正式展露身手的时候。”
“嗯。”沐易夏弯起眉眼,语气轻快,“但愿这批花茶能得客商青睐,不负连日来的心血。”
“定会如愿。”舒伊春语气笃定。
陈嵩走在前方,听着身后两人闲谈,不由得朗声笑道:“你们二人一个懂茶,一个懂商,相得益彰,此番必定能在建溪茶市站稳脚跟。老头子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向来准,你们绝非池中之物。”
两人相视一笑,皆是谦逊道谢。
回到山间院落时,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阿禾早已点燃檐下油灯,昏黄灯火照亮院门,暖意扑面而来。几人将采购的物件尽数搬进屋内,分门别类摆放妥当。晚饭依旧是朴素的山野饭菜,席间众人依旧围绕着市集闲谈,气氛轻松和睦。
夜色渐深,山间万籁俱寂。晚饭过后,陈嵩早早回房歇息,连日劳作,老人家也该静养。院落里只剩下沐易夏与舒伊春两人,檐下油灯摇曳,映得庭院光影晃动。
沐易夏放心不下花茶,又去偏房查看一番,逐一检查陶瓮封口与室内温度,确认一切无恙,才轻轻带上房门。转身时,见舒伊春正立在庭院中央,仰头望着头顶漫天星辰。墨色夜空繁星点点,远山轮廓融入夜色,静谧悠远。
“还未歇息?”沐易夏走上前,站在他身侧。
“刚整理完采买的物件,出来透透气。”舒伊春收回目光,看向身旁之人,“白日奔波,累不累?”
“还好,比起整日闷在茶坊里,这般走走看看,反倒舒心。”沐易夏抬眼望向星空,晚风拂动两人的衣袂,温柔静谧,“来到闽地已有数日,从最初的忐忑不安,到如今渐渐适应,连这山间夜色,也看着亲切了。”
“此处山清水秀,民风有善有恶,却比繁华闹市多了几分纯粹。”舒伊春缓缓道,“待市集结束,若是生意稳定,倒也不妨在此长住一段时日,潜心研制新茶。”
沐易夏心中一动,转头看向他:“你也愿意留在此地?我还以为,你会更向往热闹的城埠商街。”
“热闹喧嚣随处可见,知音与好茶,却难寻。”舒伊春目光落在他脸上,夜色里眼神格外清晰,“能与知己相伴,潜心做一件热爱之事,便是最好的光景。”
一句话落在晚风里,温柔又郑重。
沐易夏心口微微一暖,一时无言,只静静望着身旁之人。千里同行,风雨相伴,从江南到闽山,山水迢迢,所幸一路有此人并肩。前路尚有风雨坎坷,市集之上亦有明争暗斗,但只要两人同心相守,便无所畏惧。
夜风吹过院落,带来淡淡的茶香与花香,混着山间草木的清息,萦绕在两人身周。
“夜深了,早些回房歇息吧。”沐易夏轻声开口。
“好。”舒伊春颔首。
两人并肩走回客房,在廊下止步,互道晚安。各自推门入房,两扇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庭院夜色。
屋内油灯长明。沐易夏坐在案前,取出一小撮今日二次窨制的花茶,置于鼻尖轻嗅,清雅香气沁入心脾,连日来的疲惫尽数消散。他将茶样细心收好,心中对三日后的春茶市集,愈发期待。
隔壁房间,舒伊春坐在灯下,最后核对一遍市集的所有规划、报价、路线与应对方案,笔尖在纸页上落下最后一笔,才合上簿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想起白日里种种见闻,想起沐易夏谈及茶事时热忱的模样,唇角再次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茶路漫漫,知音同行。
建溪山下的春茶大集近在眼前,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正伴着茶香月色,一步步走向更为热闹纷繁的市井人间。茶山寂静安眠,唯有满室茶香,在夜色中静静酝酿,等待三日之后,一朝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