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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我需要你 谈判散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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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判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
开发商的人最后一个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回声一直拖到楼梯口。江屿没有送。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对方在楼道里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被另一个人接过去,听不清。
办公室的灯管滋了一声,闪了一下,重新稳住。
桌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份补充条件清单,红色批注密密麻麻;一份工人名单,四十三个名字,从一号编到四十三号;一张社保年限表,最后一栏是欠缴月数。
江屿把椅子拉回桌前,坐下。
他从最上面那张拿起来,手指顺着名字往下数。
第七个,划掉了。
第十一个,划掉了。
第十四、第十六、第十七。
数到第十九个,笔停住。
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老周。车间二组,最早一批跟着他父亲进厂的人。江屿小时候放学到厂里写作业,老周给他削过铅笔,削得很齐,木屑掉在车床边上。
他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没有圈,也没有再看。
把笔放下。
补充条件那张更难看。开发商加了三条,最关键的一条是补偿主体由公司转到个人。意思是,剩下的钱,江屿一个人兜。
他算过两遍。
公司账上还能撑两个月。加上他个人能动的部分,差一截。
不是差一点。是差一截。
江屿往后靠了一下,又坐直。杯子里的水凉透了,他没喝。
办公室外面有夜风灌进来的声音,铁皮顶被吹得轻响。他听了一会儿,伸手摸口袋,把手机拿出来。
通讯录里林知遥的号码停在最上面。
是他自己置顶的。
屏幕亮起。
他的拇指停在拨号键边上,没按下去。
亮了几秒,屏幕暗了。
他重新点亮。
又暗。
第三次的时候,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有一道黑。机油,下午去车间看那台旧冲床蹭上的,他当时没擦。指节侧面也有一片灰,是搬文件柜时撞的。
江屿放下手机。
办公室角落有个老式水池,水管接在墙外。他走过去,拧开。水声哗地响起来,凉得过头。
他把手伸进去。
肥皂在水池边上,已经用得很薄了。他搓了一遍,又搓了一遍。指甲缝里的黑一时没下去,他把指甲在掌心刮了刮,再搓。
水龙头关掉的时候,墙外风声又进来一阵。
他从架子上抽了张纸,把指缝、指节侧面、手腕都擦干。纸捏在手里,攥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回到桌前。
他重新拿起手机。
那张名单还在最上面,十九个被划掉的名字朝着他。
他没有看。
拨出去的时候,铃声响了第二下,那边接起来。
"喂。"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像是刚把什么东西合上。
江屿张了张嘴。
办公室的灯管又滋了一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比想象中重。
电话那头没有催。
过了大概五秒,她说:"我听着。"
不是"你怎么了"。
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我听着"。
江屿垂下眼。
桌面木纹有一条很浅的裂,从墨水瓶底一直延到名单边缘。他的目光顺着那条裂走了一个来回。
"知遥。"
他叫了她一声。
她没有应,但他知道她在听。
"……我一个人,"他停了一下,"搞不定了。"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动静。
不是没声音的那种,是她把手边所有动作都停下来给他听的那种。他能听见极轻的纸响,像是她翻开了一个本子。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更紧了一些。
他本来想说别的。
后来一句话没绕过去,直接出来了。
"我需要你。"
四个字。
他说完之后没有补,也没有撤。
电话那头停了大约两秒。
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很轻,但他听见了。
"先别签任何东西。"
她说。
"补充条件、工人名单、社保年限表,三份扫一下,发我邮箱。"
"十分钟后我回你。"
每一句都很短。江屿听到第三句的时候,肩膀松了一点。不是问题解决了,是有人接住了。
"嗯。"他说。
她那边没有立刻挂。
笔搁回桌面的声音传过来。
然后是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也更稳。
"江屿。"
"我在。"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的灯管还在响。
江屿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看了一眼那张被划掉十九个名字的名单,伸手把它翻了个面,反扣过去。
椅背离他一直有一指的距离。
他往后靠了一下。
只一下,没有再起来。
——
老宅二楼的台灯是暖黄色的。
林知遥的电脑屏幕上停着一封写到一半的邮件。
收件人是前公司HR。主题栏里写着"Re:关于回京及职位确认"。
正文她改了三遍。
最新一版停在"谢谢,但我"后面。光标一闪一闪。
外婆留下来的木地板有点凉,她穿着拖鞋,脚踝缩在椅子腿里。窗外是县城旧街区夜里特有的安静,偶尔一辆电瓶车从巷口拐过去,车灯划过她书桌上的便利贴。
电话响的时候,她正想把"但我"删掉。
来电显示是江屿。
她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不会在这个点无事打来。
林知遥把笔记本合上,按下接听。
"喂。"
那边没说话。
她听见的是电流声,铁皮被风吹动的声音,远处可能有一台旧空调或者旧风扇在响。还有他的呼吸,压得很低,但她能听出来不稳。
她没有问。
抽屉里有一个写到一半的工作笔记本,黑色封皮。她拿出来,翻开新的一页,旋开笔帽。
"我听着。"
她说。
电话那头又过了几秒。
然后他叫了她。
"知遥。"
不是"沈小姐",不是"林老师",是她的名字,他没有加任何修饰。
她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写。
"……我一个人,搞不定了。"
他的声音哑了一点。不是哭腔,是太久没说话憋出来的那种。
林知遥指节微微收紧。
她没有应"嗯"或者"我知道"。
她在等他。
"我需要你。"
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
她垂下眼。
笔尖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先别签任何东西。"
她的声音平得像是在念一份操作文档。但写第二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墨迹比第一行重了一点。
"补充条件、工人名单、社保年限表,三份扫一下,发我邮箱。"
"十分钟后我回你。"
她列完,停下来。
电话那头他应了一声,很短。
她听见他呼吸放慢了一点。
她本来要直接挂。
挂之前,她又叫了他一声。
"江屿。"
她从来没在电话里叫过他的名字。
"我在。"
挂断之后,她在原地坐了几秒。
笔帽还没合上。
她把笔放下,重新打开电脑。
那封邮件还停在"谢谢,但我"后面。
她没有删。
她把整封邮件选中,剪切,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暂存",把草稿粘进去。又把"暂存"拖到文件夹列表的最底下。
然后她切换到工作邮箱。
未读标记是红色的,三份附件,几乎是同一秒到的。
她点开第一个。
补充条件清单。
她从头看到尾,看了一遍,又看第二遍。看到补偿主体那一条的时候,鼠标在那一行停了五秒。
她没有皱眉。
她拿出一张便利贴,在背面写了四个字。写完之后,她把便利贴扣在桌面,没让它朝上。
外套搭在椅背上。她站起来披上,走到书桌另一头,把台灯拧亮一档。
灯光照到墙上那张老房子结构图上。
林知遥拿起手机,翻通讯录。
她翻得不快。
翻到一个名字,停了一秒。
那是个她已经两年没有联系的人。
竞赛队的队长。十年前,他们一起做过一道题。一道她最后没解出来的题。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进入那段长长的fall-and-recovery。
她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第一声。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扣着的便利贴。
下面压着的四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她记得。
第二声忙音响起来的时候,她想起十年前那道题最后一步卡在哪里。
那一次,她交了白卷。
这一次,她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