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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她的手 搬进去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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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去的第十天,江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中午开始下,越下越大,到了傍晚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整座城市被灰白色的雨幕笼罩,路上的车打着双闪缓慢移动,像一条条溺水的鱼。顾行舟坐在工位上,透过玻璃看着窗外的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温以宁今天没有来公司。她发了一条消息给HR,说不舒服,在家办公。HR把消息转给他,他看了一眼,回了一个“好”字。
但他知道她不光是“不舒服”。今天是十一月十七日。十一年前的十一月十七日,温氏集团正式被沈氏集团收购。她父亲在收购协议上签字的第二天,脑溢血发作,从此再没离开过病床。每年这一天,温以宁都会把自己关在家里,不见人,不接电话,不吃东西。顾行舟查到的资料里,有三次这一天她去了医院,是胃痉挛。
下午五点,他提前下班了。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他坐地铁到小区门口,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盒热牛奶和一袋暖宝宝。然后他撑着伞走到楼道口,收起伞,甩了甩水,走进电梯。
电梯到七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大概是线路被雨水泡了,整个走廊黑漆漆的。他摸到温以宁的门口,发现门虚掩着。一条细细的缝,里面漏出一点暖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推开了门。
温以宁蜷缩在玄关的地上。
她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毛衣和一条黑色的棉质长裤,赤着脚,脚趾蜷起来,像是很冷。她的后背靠着鞋柜,膝盖收在胸口,两只手死死按着胃的位置,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雨里反复翻卷,随时会被碾碎。她身边的地板上散落着一瓶胃药,瓶子倒了,几颗白色的药片滚出来,被水渍泡得微微发胀。
“以宁姐。”顾行舟蹲下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到一只受伤的鸟。
温以宁没有抬头。她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很低,很碎,分不清是哭还是痛。顾行舟伸手探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烫,凉的,冷汗涔涔。他的手往下移,碰到了她按在胃上的手。那只手冰得像一块石头。他用双手包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慢慢渗进去,一寸一寸地暖。
“药吃了吗?”他问。
她摇头。摇得很轻,额头蹭着膝盖,动作迟钝得像是被冻住了。
顾行舟把暖宝宝撕开,贴在她毛衣外面的腹部位置。然后他拿起那瓶胃药,倒出两粒,又拿起地上那盒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把药和水递到她嘴边。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顾行舟在里面看到了很多东西。有痛,有冷,有那种一个人蹲在黑暗里太久之后突然被光照到的茫然,还有一点很深的、被她藏了十年的东西。她张嘴,把药吞了,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水是凉的,她打了个哆嗦。
“你等一下。”顾行舟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厨房很干净,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开过火。他找到一只小奶锅,接了水,烧上。然后他在冰箱里翻了翻,翻到一块生姜和几颗红枣。姜切丝,枣去核,扔进锅里,大火烧开转小火。他守着锅,看着水汽慢慢升起来,姜味和枣味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厨房。二十分钟后,他把煮好的姜枣茶倒进碗里,滤掉渣,端出来。
温以宁还坐在玄关的地上。但她的姿势变了。膝盖松开了,两只手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人。看到顾行舟端着碗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能站起来吗?”顾行舟把碗放在鞋柜上,蹲下来,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一只手托住她的胳膊。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骨头。他一用力就把她扶起来了,几乎没有费力。温以宁被他搀着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沙发是米白色的布艺款,和她的窗帘一个颜色。她陷在沙发里,整个人显得更小了。
顾行舟把姜枣茶端过来,放在她手里。她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液体,水汽扑在她脸上,湿湿的,暖暖的。她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枣的甜在舌尖化开,烫烫的,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环着碗,像是在抱着一个暖炉。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她没有说完。
顾行舟坐在茶几上,和她面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他没有说“我查了你的资料”,也没有说“我记住了所有关于你的事”。他说的是:“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我的日历上有标记。”
温以宁抬起头看他。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脸分成了明暗两半。他那双眼睛在暗处,但是很亮,很沉,像是装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为什么要标记这个日子”。但她没有问。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姜茶。
顾行舟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因为胃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手指上那枚旧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戒指——那是她母亲留下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她把二十万塞进他手里的时候,她的手指上也戴着这枚戒指。那时候她的手很暖,掌心干燥,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现在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指甲留得很短,边缘有轻微的倒刺。十年。她的手变了。但戒指没变。
“以宁姐,”他叫她。声音很低,很轻,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
她抬眼看他。
“药吃了,茶喝了,胃会暖起来的。”他说,“你去床上躺一会儿,我帮你把客厅收拾一下。”
温以宁没有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姜茶的热气在她脸上凝成了细密的水珠,久到顾行舟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他心脏骤停的话。
“小胖。”
两个字。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的、像是在摸黑找路的气息。顾行舟的脊背僵住了。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十年的隐忍,是无数次深夜的思念,是那一句“姐”在舌尖上滚了十年都没能说出口的重量。他想承认。他想说“是我”。他想说“姐,我回来了”。但他没有。
因为他看到了她眼底那层薄薄的、脆弱的、像冰面一样的防线。如果他此刻承认,冰面会碎。她会缩回去,会用那种“别管我的事”的眼神看着他,会把他推得远远的。她还没准备好。她用了十一年才叫出这两个字,已经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他不能辜负这声“小胖”。
于是他笑了一下。不是顾总的笑容,不是助理的笑容。是那个二十岁的、笨拙的、只会抓后脑勺的少年的笑容。憨憨的,傻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姐,你叫我什么?”
温以宁的睫毛垂下去。她盯着碗里的姜茶,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行舟以为她要收回了。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更轻了:“没什么。认错人了。”
她把碗递给他,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身形晃了一下。顾行舟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甩开。她站在那里,被他扶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没事了。你回去吧。”
顾行舟松开手。他看着她赤脚走进卧室,看着卧室门轻轻合上。他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的药片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瓶子里。把矿泉水盖子拧好,放回桌上。把暖宝宝从沙发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他把厨房的奶锅洗了,灶台擦了,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准备离开。然后他听见了。卧室里传来的,很轻很轻的,像是埋在枕头里的哭声。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着伤口。顾行舟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指节泛白。他没有进去。他站在那里,听着她哭。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弱下去,变成均匀的、疲惫的呼吸。
他轻轻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眼泪在十年前就流干了,在她用裙摆擦掉他眼泪的那个雪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哭过。但此刻,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海,像浪,像十一年前那个冬天从救助站门口席卷而来的风雪,呼啸着淹没了他所有的克制。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给周深:“沈世杰那个文件夹,明天能破吗?”
周深回:“今晚通宵。”
顾行舟锁屏,走到窗前。雨还在下。对面温以宁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拉着,但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模糊的暖色。他在窗前站了一整夜。直到天亮,雨停了,对面的灯灭了。他才躺到沙发上,闭上眼睛。
梦里,他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她蹲在他面前,用裙摆擦他的脸。她的手腕上没有疤,她的眼睛里有光。她说:“替姐姐去看更大的世界。”他说:“姐,我看了。但那个世界没有你,所以它不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