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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急症 下山的路比 ...

  •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天黑得很快,仿佛有人在天边拉上一块巨大的布,把最后一丝光也收走了。莫曼抱着那卷锦,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阿岩身后。脚下的碎石不停地滚动,每一次滑动都像在提醒她:这条路不属于你。好几次她差点滑倒,都被阿岩及时拽住,他的手劲很大,攥着她的手腕,像攥着一根快要被水冲走的丝线。

      她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刚才站在垭口上看到的画面——那些炊烟,那些在暮色里安静升起的、属于别人的寻常日子。每一缕烟都那么轻,那么自在,像是从土地深处呼出的气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那样的日子。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过。土司府的烟囱很高,冒出来的烟也带着一种规矩的笔直,不像这些村落的烟,散漫,随意,想往哪儿飘就往哪儿飘。

      “前面有个棚子。”阿岩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低,像怕惊动什么,“先歇一晚。”

      莫曼点了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棚子比他们之前躲过的那个还要破。几根木头撑着一面快要塌了的草顶,四面透风,风从各个方向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但至少有个遮头的地方,这让她觉得安全了一点。阿岩在棚子里摸索了一阵,摸到一捆干草铺在地上,又找了几块石头围成简易灶坑,掏出火折子吹了几下点起一小堆火。火苗颤巍巍地跳起来,像也怕惊动什么。

      火光很小,只照亮了他们周围三尺的地方。但莫曼觉得暖和了一些。她盯着那团火,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府里冬天烧炭盆,炭火也是这样的颜色。但那时的火是关在铜盆里的,规规矩矩地烧,连烟都顺着烟道走。不像这堆火,想怎么烧就怎么烧,火星溅出来也没人管。

      “饿不饿?”阿岩问。

      莫曼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其实不饿,但身体需要东西。

      阿岩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饼硬得像石头,咬一口碎渣掉了一地。莫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喉咙被刮得生疼。她抱着那卷锦靠在棚柱上,火光在阿岩脸上跳动——他的眼睛盯着火苗,不知道在想什么。火光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深,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莫曼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她其实认识得还不够久。但她已经把自己的命交到了他手里。

      “阿岩。”她开口。

      “嗯。”

      “我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阿岩伸手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灭了。“天亮前得走。他们不会只搜一个白天,明天肯定还会扩大范围。”他顿了顿,“你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莫曼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这才发现右手的手指有几道被荆棘划破的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细线。膝盖也疼,像是磕伤了,裤子磨破了一个洞,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肉。她动了动脚踝,一阵酸胀从骨头缝里钻上来。“膝盖破了,脚踝有点肿。”她说,“没事,能走。”

      阿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棚子角落,在一堆朽木里翻了翻,翻出一截还算结实的粗树枝,用柴刀削了几下,削成一根勉强能当拐杖的木棍,递给她。“明天用这个。”

      莫曼接过来握在手里,木棍粗粝,握柄处被他削得稍微光滑了一些,正好贴合掌心的弧度。她想起府里那些精雕细刻的拐杖,紫檀的、黄杨的,镶着银箍,挂着穗子。但那都是摆着好看的东西,不像这根,粗糙、实用、带着柴刀削过的痕迹和木头的生涩气味。

      “那幅锦……”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锦卷,“怎么办?”

      阿岩的目光落在锦卷上停了一会儿。油布裹着,看不出里面的颜色,但他知道那是什么——他亲手染的线,她亲手挑的纹样,两个人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带着。不能丢。”

      莫曼把锦卷抱得更紧了一些。那是《芝江春晓图》——天青色的天空,蜿蜒的芝江,江边盛开的花朵。每一根线都是他们亲手挑的、染的、织的。那幅锦里有她第一次看见阿岩调出天青色时的心跳,有她第一次把官家云纹织进民间图案时的忐忑,有他们深夜同时伸手去调整同一根丝线时指尖相触的刹那。可带着一卷锦走山路躲追兵实在太显眼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叫。声音很远,像是从山脚下传来的,断断续续听不清在喊什么。但莫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骨头里。阿岩也站了起来,把火踩灭,踩得很用力,脚尖碾了几下,确保每一颗火星都灭了。

      “有人。”他压低声音。

      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喊声又响了几声,然后消失了。夜重新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不一样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潜行,随时都会扑上来。莫曼觉得周围的黑暗变厚了,像一匹黑色的布把他们裹在里面,透不过气。

      “走。”阿岩说。

      莫曼没有犹豫,抱起锦卷就站了起来。膝盖一弯就疼,但她咬着牙没有吭声。他们摸黑往山下走,没有点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脚下的路。阿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莫曼跟在他身后几乎是小跑着,膝盖每踩一步都像被针扎了一下,但她不敢停。她想起小时候学骑马摔了好多次,膝盖上的疤到现在还在。那时候她哭,莫鲁在旁边说摔了就得爬起来,不然马会踩到你。她当时觉得兄长太严厉,现在才明白,有些路摔了就得爬起来,没有别的选择。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的阿岩忽然停下来,莫曼差点撞到他背上。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问。

      阿岩没有回答,只是侧着头在听什么。莫曼也竖起耳朵——一开始什么也没听到,山风呼呼地吹,吹得树叶沙沙响。但渐渐地她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碎,像是有人在远处说话。不对,那不是风声,那是人声。

      她的脊背一阵发凉,下意识往阿岩身边靠了靠。阿岩沉默了片刻,拉着她拐进路边的灌木丛里。灌木很密,枝条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莫曼用手护着脸跟着往里钻,一直钻到灌木深处才停下来。枝条刮过手臂留下几道浅浅的血痕,她没觉得疼。他们蹲在一丛野蔷薇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外看。

      没过多久路上出现了一点光——是火把。火把的光摇摇晃晃的,照出几个人的轮廓。他们走得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刀,刀身在火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光,像一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莫曼屏住了呼吸,那些人走得很近,近到她能听到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真他娘的晦气,大半夜的还要出来搜人。”“少说两句。上头交代的事,办完了回去交差。”“你说那小姐能跑哪儿去?一个姑娘家,走不了多远的。”“谁知道。听说还有个男的跟着,那男的是本地人,熟悉山路,不好找。”

      说话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照在灌木丛上,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她面前的地上,她甚至能看见火把投下的影子在枝叶间晃动,像活物一样。有人拨动了旁边的树枝,窸窸窣窣的,离她藏身的地方不过几步远。莫曼攥紧了手里的锦卷,手心全是汗。她的膝盖在发抖,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阿岩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那意思是:别动。她当然不会动,连呼吸都快要停了。

      那些人从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旁边走过,有一个人的靴子差点踩到莫曼面前的野蔷薇枝条,她甚至能看见靴底沾着的黄泥和鞋帮上磨破的皮。但那人只是骂了一句“这破路”就继续往前走了。火把的光渐渐远去,莫曼等了好久,直到那光完全消失在黑暗中,直到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衣服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

      “他们……是在搜我们?”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阿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脚踝撑不住的时候,拽我的衣角。”

      莫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知道这是他用自己的方式说“我背你”。

      “我们得换个方向,”阿岩终于说,“他们知道我们往这边走了,这条路不能走了。”

      “那往哪儿走?”

      阿岩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形。“往溪涧走。水路不好留脚印,他们找不到。”

      莫曼点了点头。他们从灌木丛里钻出来沿着山坡往下走。走水路确实不容易留下痕迹,但水里的石头很滑,莫曼踩上去好几次差点摔倒。溪水冰凉漫过脚踝,她的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冻得发麻。水底的石头长着青苔滑溜溜的,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膝盖的伤被冷水一浸,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抱着那卷锦一步一步往前挪,锦卷用油布包着不会湿,但她的衣服已经湿了大半,风吹过来冷得她直打哆嗦,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阿岩回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得更慢了一些。他走在前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像是在给她探路。

      他们沿着溪涧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水渐渐变浅了,露出大片的鹅卵石滩。月光照在石滩上泛着淡淡的银白色。阿岩停下来蹲在溪边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莫曼也蹲下来喝了几口水,水很凉,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但喝下去之后喉咙舒服了一些。她抬起头看见月亮挂在溪涧的上方,又圆又亮,像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阿岩。”她看着溪水里倒映的月光,“你说……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一直走下去?”

      阿岩抬起头看着她,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

      “走到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一个安静的小村子重新开始。我不需要什么土司府,也不需要什么小姐的身份。我就想过点寻常日子——有一架织机,能织我想织的锦,就够了。”

      阿岩沉默了很久:“能。”

      只有一个字。但莫曼觉得这个字比任何承诺都重。她笑了笑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卷锦:“那这幅锦就是我们新日子的第一件东西。等安顿下来我再织一幅更大的,把两岸的山、花、村子都织进去。”

      阿岩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莫曼看见了。

      她还想说点什么,但就在这时,溪涧的上游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密集得像落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上游的拐弯处亮起了一片火光。火把的光从转弯处涌过来,把整条溪涧照得通红,溪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流淌的血河。

      火把的队列从上游缓缓压下来,十几个人,走得整齐而有章法——这不是乱搜的散兵,这是有指挥的搜索队。火把的排列是一条横线,从左岸拉到右岸,不留空隙,像一把梳子从上游往下梳。莫曼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他们不是乱搜,他们是在用梳子一样的队形扫过整条溪涧。

      火光里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石当站在溪涧中间,手里举着火把,脸色阴沉。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搜。”石当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沿着溪涧往下搜,一寸一寸地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莫曼的心凉了半截——他们追来了,而且他们知道她走的是水路。她攥紧锦卷,指节发白。阿岩的手按在她后脑上,轻轻把她压低了。她的脸几乎贴着冰凉的鹅卵石,耳边是溪水潺潺的声响和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数着那火把的光——近了,又近了,像一张正在合拢的网。

      她没有退路。她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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