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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盘问 刘管事从巷 ...

  •   刘管事从巷口回到府中,心头那阵新鲜劲儿还没散尽,就被莫振声叫进了账房。午后过了大半,光从窗格斜进来,正好落在那方摊开的锦帕上。

      莫振声抬起眼皮,看了门口的二管事一眼,没说话。他手里正捏着那方锦帕,指尖在帕子边缘来回摩挲,像是在丈量什么。锦帕摊在他面前的桌案上,午后的光从窗格斜斜地切进来,落在青蓝色的底上,茜草红的太阳花被光一照,像要烧起来。

      “这东西,”莫振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哪儿来的?”

      二管事姓刘,四十出头,在土司府管了十几年采买,见过的好东西不算少。但此刻站在莫振声面前,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紧。他咽了口唾沫,把在巷口遇见莫曼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小姐说是从货郎那儿买的。”

      “货郎?”

      “是。”

      “哪个货郎?长什么样?在哪个圩市摆的摊?”

      刘管事一愣,答不上来。

      莫振声没有追问,只是把那方锦帕拿起来,对着光又看了几眼。他的眼睛半眯着,目光从纹样上缓缓扫过,像在拆解什么复杂的账目。过了一会儿,他放下锦帕,淡淡地说:“去把小姐请来。”

      刘管事如蒙大赦,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莫振声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方锦帕上。他的手指在帕子边缘停了一下,指尖轻轻捻起一根丝线,搓了搓,又松开。他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收罗各种绣帕纹样图稿。府库里的贡锦他看过不下百遍,每一道纹路都熟稔于心——正因如此,他才觉得眼前这帕子不对劲。

      它既像官造,又不全是官造的路子。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莫曼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她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了一下,但只有一瞬。然后她跨过门槛,走到桌案前,叫了一声:“振声叔。”

      莫振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恭敬,很得体,像是每一个忠心的老仆在面对主家小姐时该有的样子。但莫曼注意到,他的眼睛没有笑——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像两口深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沉沉的。

      “小姐来了。”莫振声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然后重新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小姐请坐。”

      莫曼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腹轻轻压着掌心。她感觉到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没有去擦。

      “振声叔找我,有什么事?”

      莫振声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案上的锦帕,递到莫曼面前,语气依然恭敬:“小姐,这帕子,老奴方才听刘管事说了。他说是小姐今儿在圩市上买的?”

      “是。”

      “哦。”莫振声点了点头,“不知小姐是在哪个摊子上买的?老奴也好记一笔,往后采买时,或可寻那货郎多进些货。”

      莫曼的手指在掌心轻轻蜷了一下。“就在河边那个圩市,”她说,“一个老妇人的摊子,摆在桥头附近,旁边是卖竹篮的。”

      她说得很自然,语气平缓,甚至还抬手比了一下位置。但她心里清楚,那个位置是她随口编的。

      莫振声又点了点头,脸上依然带着那个恭敬的笑容。他没有追问老妇人的长相,也没有追问那摊子上还有什么别的货,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锦帕,忽然说了一句:“这帕子的织工,倒是少见。”

      莫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姐你看这边缘,”莫振声把锦帕翻过来,指给她看,“这收边的法子,不是寻常民间的手艺。民间的帕子,收边多半用平针,或者干脆不锁边。但这帕子的边,用的是‘回针锁’——线走得密,针脚匀,收口处还藏了线头,外面看不出来。”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念一本账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种锁边法,老奴只在府库的贡锦上见过。”

      莫曼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想起那天在废弃染坊里,阿岩织完最后几梭时,拿起针线开始锁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线头收进去,外面看不见一点痕迹。她当时只觉得他手巧,没往深处想。

      “振声叔见多识广。”莫曼说,声音还算稳,“我倒没注意这些细节。只是觉得这帕子颜色好看,就买了。”

      莫振声笑了笑,把锦帕放回桌上。“小姐说的是。这颜色确实好看。”他的手指在青蓝色的帕面上轻轻滑过,“尤其是这底色的蓝,不像是寻常的靛蓝。靛蓝染出来的布,颜色偏暗,沉。但这帕子的蓝,清透,像山泉水洗过似的,还带着一点绿意。”

      他抬起头,看着莫曼,目光依然是那副半眯着的、恭敬的样子。“小姐可知道,这种蓝,是用什么染的?”

      莫曼的手在掌心里攥紧了。她当然知道——泉眼青,后山一种只在霜降后采的草,加了石头粉,才能调出来的颜色。但她不能说。

      “我哪里懂这些。”莫曼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就是觉得好看,就买了。振声叔要是想知道,改天我再去那圩市,问问那老妇人。”

      莫振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沉默很短,短到只有几息,但莫曼觉得那几息长得像一辈子。莫振声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像是能看穿她心里每一个角落。

      然后莫振声笑了,笑得依然恭敬。“小姐有心了。不过不必麻烦。老奴也就是随口一问。”

      他把锦帕收起来,放在桌案一角,又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但莫曼知道不是。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莫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轻轻碰了碰茶盏的边沿,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小姐最近,”莫振声忽然又开了口,“常去圩市?”

      莫曼的脊背微微绷紧。“也不是常去。就是这几日天气好,出去走走。”

      “哦。”莫振声点了点头,“小姐说的是,这几日确实天气好。老奴前两日路过河边,看见好些人在那儿散步,还有几个外乡人,挑着担子,像是卖什么稀罕物件的。”他顿了顿,“小姐可曾见过什么外乡人?”

      莫曼的心跳又漏了一拍。“没有。我去的那几次,没见着什么外乡人。”

      “那就好。”莫振声笑了笑,“小姐毕竟年轻,外头的人杂,有些事,还是小心些好。”

      他的语气依然是恭敬的,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切。但莫曼听得出那话里的话——他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他去圩市不只是为了散步,知道她见的不是什么卖锦帕的老妇人,知道那方锦帕的来历,绝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他只是没有拆穿。

      莫曼的掌心里全是汗。她想起阿岩那张沉静的脸,想起他站在染缸边,手指在湿布上划过的痕迹,想起他问她“明天还来吗”时,那双在暮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不能让他被发现。

      “振声叔说的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以后会注意的。”

      莫振声看着她,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那光太短,短到莫曼来不及分辨,他就又笑了。

      “小姐明白就好。”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猫一样。

      韦婆婆端着一壶新茶,低头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怕把茶洒了。她把茶壶放在桌上,又拿起莫振声面前的茶盏,把残茶倒了,重新斟满。整个过程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连呼吸都听不见。

      莫曼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韦婆婆把茶盏放回莫振声面前,又拿起另一只空盏,斟了茶,轻轻放在莫曼手边。然后她收拾了旧茶壶,低着头,转身往外走。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袖口带起一阵风,那风很轻,却正好拂过莫曼的手背——凉的、微微发涩的,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莫曼的手背一凉,心里却一热。她知道韦婆婆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小姐。”

      莫振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莫曼抬起头,看见莫振声正看着她,脸上依然带着那个恭敬的笑容。

      “这帕子,”莫振声拿起那方锦帕,在手里掂了掂,“织工特别,老奴先收着,或可查查来历。”

      莫曼的心猛地一沉。

      “小姐往后若见了稀罕物,”莫振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还是先让底下人过过眼为好,免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莫曼脸上。

      “买了不该买的东西。”

      莫曼的指尖在掌心里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只能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往外走。

      她的脚步还算稳,但她知道自己的后背全是汗。

      她走出门,走过院子,走过廊下,走过那棵桂花树。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浑身发冷。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回自己的院子,推开门,关上,然后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手在发抖。

      她把双手举到眼前,看着指尖微微的颤抖,然后慢慢攥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但这点疼让她清醒了一些。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不知道能写些什么。但她知道,那方锦帕,已经被莫振声收走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他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她想起韦婆婆最后那阵袖风——凉的,微微发涩的。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催促。

      她把笔放下,走到窗边,推开窗。窗外的桂花树影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她看着那张纸,忽然想起阿岩说过的话——

      “明天还来吗?”

      她说过“来”。

      但她现在不确定了。

      莫曼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的一根线头,把它捻成紧密的一小股。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但她闻不到。她只闻到一种隐约的、像铁锈一样的气味——那是紧张,是恐惧,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步一步地逼近。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莫振声独自坐在桌案前。

      那方锦帕摊在他面前,青蓝色的底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没有再把它收起来,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帕子边缘细细地摩挲着。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丈量每一根丝线的走向。

      莫振声早年随土司入京,在织造局里见过几幅贡锦的边角料。那蓝色,和这帕子上的像是一个缸里染出来的。他捻起帕子的边缘,对着光又看了看,眉头微微皱起。

      这蓝……不像是寻常靛蓝染的。倒是有点像早年见过的某种贡品料子。

      他放下锦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

      “这手艺……不全是民间的路子。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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