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不语》鹤兰

21、第二十章 人偶怨篇

　　从加贺家出来的路上，琉佳走在前面，五十岚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着，阳光透过道路两旁行道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混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孩子们的嬉闹声。

　　琉佳迈着欢快的步伐，像只蹦蹦跳跳的小鹿。

　　她的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张画纸，对着阳光仔细地看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翘得老高。

　　这幅画是她从晓那里“撬”来的。

　　准确来说，是她软磨硬泡加威逼利诱，最后用一盒限量版高级巧克力换来的。

　　画纸上是用铅笔仔细勾勒出来的穿着蓝紫色和服，长发及腰的加贺千世的模样，虽然只是草图，但图上的线条流畅，人物的神态捕捉得极好，那种让九条琉佳所喜欢的古典人偶般的美感跃然纸上。

　　晓虽然看起来年纪小，但画工真的很好。

　　“千世真好呢，”琉佳看着画像，眼睛里冒着星星，“人长的好看，脾气又好，还会温柔地笑，声音也好听……”

　　她捧着脸，表情痴迷：“好想把他带回家。”

　　想要摆在收藏室里，和那些人偶放在一起，每天都能看到，每天都能欣赏，要是那样，她该多幸福啊......

　　“好可惜不行。”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遗憾。

　　毕竟那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可以用来收藏的人偶。

　　“你只是看脸吧。”五十岚在她身后，毫不留情地戳穿。

　　他太了解她了。

　　从幼儿园开始，琉佳就喜欢漂亮的东西，漂亮的裙子，漂亮的发饰，漂亮的玩具，以及漂亮的人，尤其是那些长得像人偶、像洋娃娃的人。

　　“爱美之心，人人都有。”琉佳理直气壮地反驳，转过身，倒着走，她看着五十岚，“颜控有什么不对？我就是喜欢漂亮的东西而已，千世那么漂亮，我喜欢他，很正常啊。”

　　“是是是，很正常。”五十岚敷衍地点头，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和她争辩，反正又争不出什么来。

　　“随你吧。”他说，然后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不过你接受的倒是挺快的，千世是男生这个事实。”

　　在茶室里，当千世用那种平静而自然的语气说“我并没有女装的爱好”时，琉佳确实愣了一下，表情有些不敢相信，但她很快就接受了。

　　没有像五十岚当年那样，经历了“初恋破碎”“三观崩塌”“无脸见人”的崩溃过程，然后躲了千世好几天，才接受了现实。

　　琉佳的接受过程，快得让五十岚都有点惊讶。

　　“那又怎么样？”琉佳扭过头，看向他，表情很坦然，“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千世那张脸都是真的啊，那张脸，那个气质，那种感觉……真是太完美了。”

　　比她收藏的任何一个人偶都要符合她的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千世穿女装的样子，比很多真正的女孩子都好看，这不是更厉害了吗？”

　　琉佳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痴迷的表情。

　　“我就知道。”五十岚望天，叹了口气。

　　九条家的大小姐九条琉佳是个颜控，这是圈子里众所周知的事，只不过和一般的颜控不一样，她因为喜欢人偶娃娃的喜好，导致她的审美更偏向于那种“非人”的美感——精致，完美，像艺术品，像人偶，那种橱窗里陈列的，不真实的美丽。

　　所以，她喜欢的漂亮，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帅哥美女，而是那种拥有精致得不像真人的面孔，气质安静，动作优雅，像是从画里走出来，或者从橱窗里走出来的“人偶”。

　　男女不限，只要符合这个标准，她都会喜欢。而千世完美地符合了这个标准。

　　所以琉佳会这么快接受千世是男生这件事，也在情理之中。

　　反正，她喜欢的只是那张脸，那种感觉，那种“人偶般”的美。

　　性别？那个不重要。

　　*

　　“咔嚓——”

　　清脆的剪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加贺家的茶室中，千世坐在矮桌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剪刀。

　　他左手抓着自己及腰的长发，右手握着剪刀，干净利落地，剪了下去。一缕黑色的长发，应声而断，落在他面前的榻榻米上。但下一秒，被剪断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迅速的生长，变长，变回原来的长度，然后继续生长，甚至比刚才还要长了一点，一直垂到地上。

　　千世看着手中又变长的头发，沉默了。

　　周围的榻榻米上，已经散落了不少被剪掉的头发，黑漆漆的，像一团团柔软的丝线。那些头发都是从刚才那一次次的“剪断—生长—再剪断—再生长”的循环中，掉落的。

　　“千世，认命吧。”

　　银琉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壶酒，自斟自饮。

　　她看着千世又一次尝试剪头发，又一次失败，眼中带着同情，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笑意。她拍了拍千世的肩，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晓大人的小手段可不是那么容易解除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等他自己想起来，或者等时间到了，自然就解除了。”

　　“我后天还要去上学啊。”千世皱眉，伸手摸摸自己又长又顺滑的长发，语气里带着无奈。

　　他自己其实并不介意自己是长发还是短发，他小时候被外公当成女孩子养，留过长头发，穿过女装，对长发并不陌生，也不排斥。但问题是，这头发长得太快了，昨天还是清爽的短发，今天就变成了及腰长发。

　　这要是后天去学校，被同学们看到，他要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周末去做了个生发护理，效果太好了，一夜之间头发长这么长”？

　　谁会信啊。

　　“我就说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造型师，给我用了特效生发剂？”千世自言自语，但随即摇摇头。

　　不行，太扯了，根本不会也有人信的。

　　千世叹了口气，把剪刀放下，看着榻榻米上散落的那些剪断的头发，又看看自己手中没有变短，甚至更长了的长发，心里一阵无力。

　　“晓大人走的太快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抱怨。

　　如果晓没走，他还能问问，这小手段什么时候能解除，或者有没有什么办法变回去。但晓在五十岚和琉佳离开后，后脚也跑了，说是“突然想起有点事”，然后就消失不见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确实。”银琉点点头，喝了一口酒，“我回来的时候，正好先后遇到五十岚和晓，五十岚和那个小姑娘在前面走，晓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表情还挺……”

　　她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挺微妙的。”

　　“是吗？”千世没太放在心上，拿起一根发圈，把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

　　“暂时这样吧，”千世摸了摸头发，马尾造型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少年气，没那么女气了，“明天再看看，也许睡一觉，明天早上就变回去了。”

　　“不是挺好看的嘛。”银琉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欣赏，“长发，马尾，和服……很有古典美少年的感觉，去学校的话，说不定会吸引很多女孩子哦。”

　　“银琉。”千世无奈地看她。

　　这个玩笑一点儿都不好玩。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银琉摆摆手，但笑容一点没减。

　　千世摇摇头，开始收拾榻榻米上散落的头发。

　　千世一边收拾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晓……为什么要跟着五十岚？

　　是巧合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意图？

　　五十岚跟他一样拥有着灵感，而按照晓的性子的话......大概只是好奇，希望只是好奇。

　　千世这么想着，把最后一把头发扫进簸箕里，然后站起身，端着簸箕，往屋外走去。

　　银琉坐在原地，喝着酒，看着千世出去的背影，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总觉得……会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呢。

　　她这么想着，又喝了一口酒。

　　很辣，很冲，但很痛快。

　　算了，只要不出什么大事就没事，晓的话......看在千世的面子上，应该不会对五十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

　　*

　　五十岚家。

　　“我回房间了。”

　　琉佳跟在五十岚说了一声，抱着从加贺家带回来的那张画像，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样，轻快地上了二楼。

　　九条家和五十岚家是世交，从祖父辈开始就有往来，琉佳和五十岚柏冶自幼就认识了，两个人一起长大，关系好得像亲兄妹，虽然五十岚经常觉得这个“妹妹”太能惹事，但也确实很照顾她。

　　无论是京都的五十岚本家，还是东京这边五十岚父母为了工作方便购置的住所，五十岚的母亲都很贴心地为琉佳准备了一间客房。

　　“我爸妈今晚不回来，”五十岚抬起头，提醒了一句，“他们去京都本家看祖父了，他们要在那边待几天，家里就我和几个佣人，你……”

　　“知道了知道了，”琉佳在楼梯上转过身，对他挥挥手，脸上带着狡黠的笑，“我会乖乖的，不会把你家拆了的，我先回房间啦，柏冶。”

　　“嗯。”五十岚点点头。

　　*

　　琉佳的房间很宽敞，收拾得很干净，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是助眠的香薰。她抬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钟显示的时间，她把书桌上千世的画像小心放好，用镇纸压好，然后伸了个懒腰。

　　“晚餐的甜点真棒，”她自言自语，回味着今晚厨师做的栗子蒙布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五十岚家的厨师手艺越来越好了，下次来还要点这个。”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床上。床上放着她的包，敞开着，包里露出来了一截浅紫色的，带着藤花花纹的布料。

　　那是什么？

　　琉佳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包打开，包里躺着一个她很眼熟的东西。

　　是那个人偶。那个太田文子送给她的做工精致，栩栩如生的日本人偶。

　　穿着浅紫色的藤花和服，头发乌黑，脸白得像雪，嘴唇嫣红。

　　这个，自己不是放到收藏室去了吗？

　　琉佳清楚地记得，那天在家里她就把这个人偶放进了收藏室的玻璃柜里，还调整了位置，确认放好了才离开。

　　怎么会出现在她的包里？

　　难道……自己又拿出来给别人看了，然后顺手放在了包里，忘了放回去？

　　琉佳努力地回想。

　　这几天她见过谁？给谁看过人偶？

　　没什么印象。

　　“算了，”琉佳摇摇头，把人偶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大概是我自己记错了，到时候带回去就好了。”

　　她没多想，转身去衣柜拿了睡衣，然后进了浴室。

　　“哗啦啦——”水声响起，浴室的毛玻璃门上，透出朦胧的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浴室的水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床头柜上，那个人偶静静地站着，脸正对着浴室的方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人偶那张精致的、陶瓷般的脸上。

　　人偶脸上那抹画出来的、温柔的微笑，在月光下慢慢的变了，嘴角向上咧开，咧到一个不自然的诡异弧度，眼睛在月光下仿佛真的有了神采，直勾勾地盯着浴室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温柔的微笑，变成了恐怖的狞笑。

　　黑色的烟雾，从人偶的身体里，无声地往外溢出来，那烟雾很浓，很黑，像是墨汁滴进了水里，在空气中慢慢扩散，凝聚，变形。

　　最后，那烟雾凝聚成一个“人”的模样。

　　那是个女人，穿着古时候的和服，深紫色的，上面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一片，头发很长，乌黑，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到被火烧伤的，丑陋的皮肤，有着一双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眼睛。

　　她飘在空中，脚不沾地，身体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黑烟。

　　她转过头朝浴室那边看了一眼，浴室的毛玻璃门上，透出温暖的光，和朦胧的人影。

　　女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诡异笑容。

　　然后，她的身影一晃，化作一缕黑烟，从窗户的缝隙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加贺家。

　　千世正从壁柜里拿出寝具，准备铺床。

　　今晚阿叶婆婆有事，回了山里，要明天才回来，家里只有他和银琉，还有露子。

　　银琉大概又在喝酒，露子大概已经睡了。

　　这个时间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响起的虫鸣，和远处夜风吹过的声音。

　　千世把被子铺好，拍了拍，他穿着睡觉用的单衣，袖子很宽大。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右手臂的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一缕极淡的黑烟，正悄无声息地从皮肤下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