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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松 白鹤的上线 ...

  •   第三天。

      白鹤起得很早。天还没亮,他就出了大车店,往东走。

      报摊还没开。他在报摊边上等了一会儿,等到卖报的老头挑着担子过来,把一摞报纸放在地上。

      "买报。"

      "哪份?"

      "大公报。"

      "两个铜板。"

      白鹤掏出两个铜板,接过报纸。

      他没有站在报摊边上看。他拿着报纸,往回走,走到一条没人的胡同里,靠着墙,翻开。

      翻到中缝。

      他看见了。

      "寻表兄白安,民国三十一年别于北平,现居东城永定门内大街福顺客栈,如有知情者请至该处告知。"

      白鹤盯着这一行字。

      看了很久。

      白安。

      民国三十一年。

      福顺客栈。

      他在心里把这三样东西拆开,又拼起来。

      拆了三遍。

      每一遍都对得上。

      他把报纸叠起来,夹在腋下。

      站在胡同里,没动。

      他知道这是松的回应。

      他也知道,这可能是陷阱。

      但他必须去。

      不去,就没有别的路了。

      他回到大车店。

      掌柜的在前厅吃早饭。

      "掌柜的。"

      "嗯?"

      "我今天退房。"

      掌柜的抬头看他。

      "你住了七天。一天三个铜板。二十一个。你之前给了十个,还欠十一个。"

      白鹤掏出十一个铜板,放在桌上。

      掌柜的点了点头。

      白鹤回到通铺,把当票收进怀里,转身走了。

      永定门内大街。

      他走了一个多钟头才到。

      街不宽,两边是商号和民居。招牌挂得乱七八糟,有卖布的,有卖米的,有卖杂货的。

      他沿着街往前走,看两边的招牌。

      走了一会儿,他看见了。

      福顺客栈。

      招牌很旧,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字是黑色的,写得很工整,但笔画有些模糊。

      他站在门口,停了下来。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客栈不大。

      一进门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人,穿着灰布长衫,戴着瓜皮帽,手里拿着账本。

      中年人抬头看他。

      "住店?"

      "住店。二楼,靠西那间。"

      这间屋是松在报纸通过暗号通知白鹤的。

      中年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白鹤接过钥匙,转身上楼。

      楼梯很窄,木头的,踩上去吱吱嘎嘎。

      二楼是一条走廊,两边是房间。他走到靠西那间门前,停下来,拿出钥匙,开门。

      门开了。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小,糊着黄纸,光线进不来多少。

      他走进去,关上门。

      站在房间中间,没动。

      他在等。

      等了一刻钟,有人敲门。

      "笃、笃。"

      两下。

      白鹤走到门前,没有开门。

      "谁?"

      "送茶的。"

      白鹤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三十多岁,中等身材,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毡帽,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手里拎着一个茶壶。

      白鹤看见那张脸,愣了一下。

      松。

      那人也看见了白鹤的脸。

      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但很快就压了下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那人走进来,关上门。

      那人把茶壶放在桌上,转过身,看着白鹤。

      看了很久。

      白鹤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人开口了。

      "你是白鹤?"

      "是。"

      那人盯着他,眼睛很锐利,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扫了一遍。

      "你被捕了。"那人说,"半年前。"

      "是。"

      "你被枪毙了。"

      "是。"

      "那你怎么还活着?"

      白鹤看着那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只记得刑场,枪声,雪地。然后我在乱葬岗醒过来。"

      那人没有说话。

      白鹤继续说:"有个僧人把我背走了。普慈寺。我在那里住了两个月。伤好了,我就进城了。"

      那人还是没有说话。

      白鹤说:"我不记得被捕的细节。我不记得审讯室里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疼,很疼,疼到后来就不疼了。"

      那人看着他。

      "你说了什么?"

      "什么?"

      "审讯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白鹤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

      那人盯着他,眼睛里没有什么表情。

      "你不记得?"

      "不记得。"

      那人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背对着白鹤,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过身。

      "陈启明叛变了。"

      白鹤愣了一下。

      "什么?"

      "陈启明。"那人说,"你被捕前一个月,他被捕了,然后叛变了。"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看着他。

      "他供出了你的身份,供出了联络站的位置,供出了接头暗号。"

      白鹤还是没有说话。

      那人说:"你被捕之后,我们撤了。换了地点,换了暗号。

      白鹤点了点头。

      那人走到他面前,站定。

      "你被捕之后,组织没有损失。"

      白鹤看着那人。

      那人说:"如果你叛变了,如果你供出了什么,我们早就被一锅端了。"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说:"但你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

      白鹤说:"我被枪毙了。如果我说了,他们不会枪毙我。他们会留着我,让我继续供。"

      那人盯着他,眼睛里的锐利慢慢淡了下去。

      "陈启明已经被处决了。"那人说,"两个月前。"

      白鹤点了点头。

      那人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那人抽了几口烟,然后抬起头,看着白鹤。

      "你为什么现在才联系我?"

      "我养伤。"白鹤说,"两个月。"

      那人点了点头。

      "你怎么找到我的?"

      "登报。"白鹤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只能登报。"

      那人抽了一口烟。

      "你运气不错。"那人说,"我确实在看报。"

      白鹤没有说话。

      那人站起来,走到门前。

      "你在这里住下。"那人说,"房钱我付了。别出去。等我消息。"

      "你要去哪里?"

      那人没有回答。

      他打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鹤站在房间里,没动。

      他知道松去哪里。

      去普慈寺。

      去找觉明禅师。

      去核实他说的话。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

      窗外有人声,有车马声,有吆喝声。

      他闭上眼睛。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迎。

      不拒。

      他还有时间。

      第五天。

      白鹤在房间里等了两天。

      没有出去。

      每天有人送饭进来。一碗粥,两个窝头。送饭的是客栈的伙计,不说话,放下就走。

      他吃完饭,就坐在床上。

      盘腿。

      闭眼。

      数息。

      有时候他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街上有人走,有车过。

      他看了一会儿,又回到床上。

      第五天傍晚,有人敲门。

      "笃、笃。"

      两下。

      白鹤走到门前,开门。

      门外站着松。

      还是那身灰布长衫,还是那顶毡帽,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

      松走进来,关上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

      从怀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抽了几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白鹤。

      "我去了普慈寺。"

      白鹤没有说话。

      松说:"觉明禅师说,他是在乱葬岗捡到你的。胸口中枪,差点死了。"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他说你在寺里住了两个月。伤好了,你就走了。"

      白鹤还是点了点头。

      松抽了一口烟。

      "我信你。"

      白鹤看着松。

      松说:"你不是叛徒。"

      白鹤没有说话。

      松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你被捕之后,组织没有损失。陈启明供出的那些东西,我们都撤了。"松说,"如果你也叛变了,我们早就完了。"

      白鹤还是没有说话。

      松转过身。

      "但你不能留在北平。"

      白鹤看着松。

      松说:"你的脸,保密局的人都见过。你在北平,太危险了。"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我安排你去延安。"

      白鹤愣了一下。

      "延安?"

      "嗯。"松说,"那里安全。你在那里养伤,等组织安排。"

      白鹤没有说话。

      松说:"我会给你准备路条,准备钱。你从北平坐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走陆路到延安。"

      白鹤点了点头。

      松说:"你在这里再住几天。等我准备好了,我来找你。"

      白鹤说:"要多久?"

      "一个星期。"松说,"最多一个星期。"

      白鹤点了点头。

      松走到门前,打开门。

      "你以后叫我老李。"松说。

      白鹤点了点头。

      松走了出去。

      门关上了。

      白鹤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知道,他回来了。

      不是回到何衡的人生。

      是回到这场还没有结束的战争。

      窗外的天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太阳正在落山。

      他走到窗边,看着那片暮色。

      街上的人少了。商号开始关门,掌柜的把招牌收起来,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

      他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延安。

      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他必须去的地方。

      他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盘腿。

      闭眼。

      数息。

      外头有更声。

      "咚——咚——"

      他听着。

      听了很久。

      木鱼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不迎。

      不拒。

      他还有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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