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清安》艾酒酒

14、允诺 晚间，

　　晚间，宁芷跟父母说了赵策的病症。孙玉沉思半晌，道：“听着像是中毒。”

　　宁芷点点头：“我也觉得是中毒之症。”

　　宁昊道：“这样的慢性毒，多半是朱砂。皇室贵族服用加了朱砂的丹药，倒是常事。若他未服丹药，便可能是有人在平日的药引餐食里加了朱砂。小剂量不致命，可经年累月，毒入五脏六腑，便会使人日渐虚弱，甚至命不久矣。”

　　孙玉奇怪道：“这公子既然是小侯爷的朋友，想必也是非富即贵。京城不缺名医，为何拖到如今？”

　　宁芷道：“我也不知道。小侯爷只说，除了父母，让我不要告诉旁人去给他朋友看诊的事。”

　　夫妇俩虽不解，可想到深宅大院里总有些不可告人之事，便也作罢。

　　孙玉忽然道：“你给那公子看诊，可是让他解了衣裳，亲手触诊的？”

　　宁芷点头。

　　夫妻俩对看一眼。宁昊道：“往后不要给陌生男子看诊了。”

　　宁芷虽面上装得不动声色，可今日毕竟是头一回给男子触诊，心里还是紧张的，尤其沈聿还在旁边看着。她与沈聿、赵策说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安自己的心。原以为爹娘身为郎中，会赞成她，可见宁昊这样说，忍不住问道：“爹，为什么？”

　　孙玉柔声道：“你是女子，总归要嫁人。若嫁个像你爹一样的，尚能理解；可若是旁人，别说在男子身上摸，就连诊脉都是大忌。”

　　宁芷垂头丧气道：“爹，娘，我不嫁人行吗？我也想开堂坐诊。”

　　宁昊喝道：“胡说！”

　　孙玉笑道：“谁家姑娘不嫁人呢？”

　　宁芷说：“娘，我若嫁了人，便不能再看病了么？那我学的这些，还有什么用？”

　　孙玉道：“若是嫁到京城这高墙大院里，也只能给家人，或是相熟的妇人看看了。你若真想治病救人，没嫁到侯府，倒也算一件好事。”她顿了顿，又道，“往后再慢慢打听，若能遇上你爹这样的，便是你的福气了。”

　　宁芷抱住宁昊胳膊，笑道：“算了，娘。爹这样的能有几个呢？我有个这样的爹，已经够幸运了，不敢奢望别的。”

　　宁昊这话听得舒心，笑道：“那些毛头小子，还真少有靠的住的。嫁人是一辈子的事，不能着急。依我看，阿芷在咱们跟前再待两年也好。”

　　孙玉笑着点头。宁芷开心道：“爹娘对我最好了。”

　　次日，宁芷便去了侯府。

　　“中毒？”沈聿一惊。

　　“是。而且这毒，很可能是在赵公子那年腹痛之前下的。此毒入体，会使人日渐虚弱。公子尚且年轻，还未侵蚀到根本，可若持续服用，必然会大大损耗身子，甚至有损寿命。”

　　宁芷见沈聿皱眉，便知干系重大，道：“此病不难诊治，我既能诊出，京中名医必然也能诊出，怎会拖了这么久？”

　　京城最好的大夫都在宫中，给皇子看诊的张太医更是资历最高的太医。沈聿心里想着，说道：“那大夫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气，无大碍，只需吃些调理的药，多习武强身即可。”

　　宁芷脸上闪过诧异：“习武对未中毒之人自可强身，可公子所中之毒，若再习武，只会加速病势。”

　　沈聿眉头紧锁，思索片刻，向宁芷拱手一揖：“今日姑娘所说之事，还望不要透露给别人。”

　　宁芷侧身不受礼：“小侯爷放心。我只与爹娘探讨病情，其余一字未露。”

　　沈聿问：“此病不知可有根治之法？”

　　“有。此毒已深，需得慢慢调理。我与爹娘商议后，定期针灸、内服药物，应当有用。”

　　“好。只是他家中不便，我只能请他到我家，或是去山上。”

　　“无妨，我既已接手，必负责到底。”

　　沈聿道：“多谢宁姑娘。”

　　自此，宁芷便常为赵策诊治，沈聿在一旁作陪。相熟之后，赵策与沈聿说话也不避讳宁芷，宁芷这才知道，赵策竟是皇后的幼子。

　　皇后有两子一女。大儿子出生没多久便被册立为太子，可没过几年便夭折了。等赵策出生，皇后母家已然失势，皇后本人也被冷落。皇上有不少儿子，尤以贤妃蔡氏的儿子为重，自然不会在意赵策这个儿子。

　　赵策似乎并不在意谁给他下毒，言谈举止都与初次见面无异，和沈聿称兄道弟，谈笑风生。宁芷想到他的身世，心中好奇，又不便打听。

　　宁泽不知从哪里打听到的宫廷秘闻，回家兴冲冲地讲给宁芷听。

　　据说皇帝当年并非储君首选，先帝原本属意另一位皇子，是皇后母家倾尽全力运作，硬生生把他推上了太子之位。先帝驾崩后，又是后族镇住了局面，让皇帝顺利登基。

　　皇帝登基后，后族把持朝政。皇帝用了十年时间，逐步削弱后族势力，皇后的父亲被逼自尽，兄长被流放，母族一败涂地。皇上为堵悠悠众口，这才没有废后。只是这皇后之位形同虚设，贤妃蔡氏位同皇后。

　　宁芷问道：“是蔡氏给殿下下的毒？”

　　宁泽道：“还能是谁？蔡氏的哥哥就是当朝宰相蔡恪，他肯定要扶持自己的亲外甥上位。”

　　宁芷道：“原来如此。难怪小侯爷让殿下继续装病。”

　　宁泽道：“他虽是皇后之子，可朝中无人与他结交。也不知小侯爷图什么。”

　　宁芷道：“那你说小侯爷在京郊救我们图什么？小侯爷结交的人，都是好人。”

　　宁泽啧了一声，不说话了。

　　一日傍晚，宁泽面色凝重地回来，悄悄跟宁芷说：“我带你去醉春坊，锦韶出事了。”

　　宁芷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

　　宁泽道：“锦韶在房中上吊，刚踢了凳子没一会儿，有相好的姑娘去找她，才救了下来。”

　　宁芷大惊：“怎么会这样?”

　　“我怎么知道。我和张公子几个人去听曲，一个姑娘突然拽住我，说她上回见过我，我是个郎中，让我去给锦韶看看。”

　　宁芷急道：“她怎么样？”

　　宁泽道：“我问她话，她也不说。眼睛发直，一直在流泪。”

　　宁芷道：“那我们赶紧走。”

　　到了醉春坊，宁芷握着锦韶的手：“姐姐，你怎么了？”

　　锦韶看着她，突然哭出了声。宁泽道：“好了，能哭出来便好。你们聊着，我给你们守门。”

　　“姐姐，谁欺负你了？”

　　锦韶道：“李彬，他……他给我下药。”

　　“什么？他不是很久没找过你了么？”

　　锦韶道：“他买通了我身边的人，在我饭菜里下了药。我醒来，就已经……”

　　“下药的人找到了么？”

　　“跑了，找不到了。”

　　锦韶的手冰得像一块石头，颈间那道紫红的勒痕，衣领遮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触目惊心。宁芷看着她这样，不禁落了泪：“姐姐，该死的人是他，不是你。你何苦寻短见，你若死了，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

　　锦韶伸手替她擦泪，冲她一笑，笑容里全是苦涩：“你们伤心一段时间便好了，可我活着，会一直痛苦。”

　　宁芷道：“姐姐，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若能得官府特赦，你便能脱了贱籍，不用再留在这里。到那时你就跟着我们，离开京城。我们是手艺人，到哪儿都能活。”

　　锦韶道：“我一直等着这一天。可出了这事，我不想等了。你不用管我，就当我已经死了。”

　　宁芷道：“你死了，那个畜生还活得好好的。你不想报仇么？”

　　“我当然想，可我怎么杀的了他？”

　　宁芷贴着她的耳边，悄声道：“姐姐，你等我。我帮你找一种药材，毒性不会立刻发作，但半年之内，必让他生不如死。如何？”

　　锦韶看着她：“会不会牵连到你？”

　　宁芷道：“不会。你先答应我，好好活着，等我配好药，再来找你。”

　　出了醉春坊，宁泽瞅四下无人，问道：“是李彬？”

　　“什么？”宁芷听他说话才回过神来。

　　“我是说，那人是李彬？”

　　“你怎么知道？”

　　“除了他还能是谁？”宁泽问，“她……劝住了么？”

　　宁芷道：“她一心求死。我为了稳住她，只好说给她一种慢性毒药，让她报仇。”

　　宁泽道：“你疯了？被人查出来，别说她是一个死，咱们也得死。”

　　宁芷道：“我还没想到哪种药可以做得天衣无缝。可我若是不给她这个承诺，那就是看着她死。我做不到。”

　　回家后，宁芷翻着案几上的一沓请帖，这些请帖都是请孙玉上门看诊，孙玉如今一概回绝。

　　宁泽道：“你找什么呢？”

　　“找到了。”宁芷翻出一份帖子，上面写着李尚书府。“爹让我给这些请帖写回帖，我本想攒几日一起写，正好尚书府的还没回。”

　　“你想和娘去看诊？”

　　宁芷道：“娘都病成这样了，还怎么去？”

　　“你一个人？”宁泽道，“除了侯府和国公府，爹娘不让你一个人去别的人家。”

　　宁芷道：“总得试过才知道。”

　　宁泽道：“怎么试？你到人家府上投毒？”

　　宁芷道：“我没那么傻。可总得先去看看，才知道该如何行事。”

　　宁泽道：“我和你一起去。”

　　宁芷道：“你傻了？李彬还打过你，你指望他把你忘了？再说给尚书夫人看诊，你一个男的跟去做什么？”

　　宁泽不语，看着宁芷铺纸磨墨，开始写回帖。

　　“内人病重，无法亲至府上，小女医术乃内人亲手所教……”

　　宁泽道：“爹娘要是知道，你……”

　　宁芷打断他:“哥，你到底帮不帮我?”

　　“我……”宁泽踌躇了。

　　他亲眼看着锦韶拿剪刀抵在喉咙上，态度之坚决，让他毫不怀疑——李彬若再敢上前一步，那剪刀便会刺穿她的喉咙。

　　那个场面让他震撼，也让他相信宁芷说的，若不给锦韶报仇的希望，那她迟早会是一个死人。

　　“我帮你打掩护。”宁泽败下阵来,“可你若常去，爹娘迟早会知道。”

　　宁芷将写好的回帖搁在案上，墨迹未干，她望着那张帖子，轻声道：“能瞒几日是几日。何况，尚书夫人愿不愿让我看诊，还两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