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烘焙课与老洋房
...
-
周六清晨,老城区新开的烘焙教室里飘着黄油和小麦粉混合的香气。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洒进来,在原木色的长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墙上挂着几幅手绘的烘焙流程图,围裙架上挂着崭新的帆布围裙,每件胸前都印着烘焙教室的logo——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小面团。
祁骁朔站在操作台前,系着那件印着小面团logo的帆布围裙,面前摆着一堆原材料:高筋面粉、黄油、细砂糖、盐、酵母、牛奶。她盯着那张被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配方单,眉头皱得比在擂台上被对手压到围绳边时还要紧。配方单上写着“可颂面团——折叠层数:27层”,旁边配了一张黄油包裹面团的示意图。她已经把这张图反复研究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做可颂比制定边境伏击方案更难。
她拿起擀面杖,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比甩棍轻,重心分布完全不同,握柄太细,不趁手。第一次尝试的时候面团擀得太薄,黄油从面皮里挤出来,流了一案板。第二次她小心翼翼地把面团折成三层,放进冰箱冷藏,然后拿出来继续擀,结果擀着擀着发现面团里有一块黄油完全没裹进去,在旁边空出一个指节大的洞。第三次她咬着牙把面团重新揉好,折了又折,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旁边的烤箱里传来第一炉可颂的焦香,是隔壁操作台那对退休夫妻做的——他们的可颂已经出炉了,金黄饱满,层次分明。
“需要帮忙吗?”晏瑾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站在相邻的操作台前,系着同款围裙,长发用一根铅笔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面前的提拉米苏已经完成了大半——手指饼干整齐地浸过咖啡液,马斯卡彭芝士糊打得顺滑细腻,正在一层一层往玻璃杯里铺。她的动作很稳,和她在董事会上批阅文件时同样专注,每一层都铺得均匀平整。倒咖啡液的时候她神情严肃,像是在量取某种需要精确计量的化学试剂,手稳得像在签一份几十亿的合同。
祁骁朔看着她那杯已经初具规模的提拉米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案板上那块还在不断往外渗黄油的可怜面团。“需要。这已经是第三次了,黄油老是跑出来。配方单上说裹入黄油要在面团温度降到四度以下才能折叠,但我每次都等不及。以前在部队等狙击窗口最多一次等了整整六个小时,一动不动趴在草丛里,但那个能等,这个等不了。”
“你不是等不了。你觉得用冷藏发酵等待面团松弛是在浪费时间,但烘焙和打拳不一样——不是越快越好。”晏瑾纾放下刮刀,走到她操作台前,把祁骁朔的擀面杖拿到一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案板上那块油光满面的面团,“温度太高了。你手温本来就比常人高,再加上反复揉面,黄油还没来得及形成层次就已经融化。重新来。先把面团放进冰箱冷藏十五分钟,这段时间你帮我筛可可粉。”
祁骁朔把面团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洗了手,接过筛网和可可粉罐。她把可可粉倒进筛网,轻轻敲击筛网边缘,深棕色的粉末均匀地落在提拉米苏表面。敲了几下之后她忽然放慢动作,筛网在她手里平稳地移动,可可粉落下的速度和厚度变得均匀起来。她在部队学过控制力道——扣扳机时手指的力度决定了弹着点的精度,筛可可粉也是同样精细的活儿。
“你筛可可粉比擀面团有天赋。”晏瑾纾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层均匀的可可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十五分钟后,面团冷藏完毕。祁骁朔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重新开始折叠。这次她的动作明显轻了很多——擀面杖推出去的速度放慢了,折叠时用手指轻轻按压面皮边缘,封口时只用了大拇指指腹而不是整个手掌。晏瑾纾站在旁边没有插手,只是在祁骁朔准备又一次用力过猛时及时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她握着擀面杖的手背。
“力度再轻一点。不是打拳,不是每一下都要用全力。”
祁骁朔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涂着透明护甲油。这只手平时握的是钢笔,签的是几十亿的合同,此刻正按在一个退役特种兵的手背上,教她怎么更轻地握擀面杖。“以前没人教我怎么轻。部队教的都是怎么更用力、更快、更狠,没有‘轻’这个选项。”她说着,将擀面杖往外推,力道明显轻柔了许多。
“现在有人教了。”晏瑾纾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她继续折叠面团。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响。祁骁朔的可颂终于出炉了——形状有点像可颂,至少能看到分层的纹路,颜色是金黄色偏深了一些,边角有一小块略微烤焦了。她挑了一只卖相相对最好的放在冷却架上,等它凉下来,然后递给晏瑾纾。
晏瑾纾接过可颂,咬了一口。酥皮在唇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黄油和面粉的焦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她嚼了嚼咽下去,没有像第一次吃祁骁朔做的番茄炒蛋时那样说“很好吃”,而是把可颂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火候,又咬了一口,然后把剩下半只递到祁骁朔嘴边。
“还差一点。可颂最难做的就是层次感——81层酥皮,每一层都要裹着黄油,每一层都要均匀。你这次大概有七八层已经成型了,剩下的还需要再多折几次。但你进步了——从零到有层,只用了一节课。”
“那下次课我继续学可颂。你继续学提拉米苏?”
“不,下次我学戚风蛋糕。林薇说戚风蛋糕最难,我想挑战一下。另外——”晏瑾纾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开备忘录,上面记着几行字,“我爸昨天跟我提了一件事。我们新家楼下的健身房最近在招租,他想租下来改造成专业格斗训练中心,设备按职业拳馆标准配置,教练团队你自己招。场地归晏氏资产管理公司所有,运营由你全权负责。他说这是他作为——作为家属的投资。”
她说到“家属”两个字时顿了一下,耳尖又悄悄红了。每次说这个词她都会红耳尖,不管是在体育馆更衣室被祁骁朔调侃时,还是在老洋房向父亲正式介绍时,甚至现在,站在一堆黄油和面粉之间念父亲的商业提案时,这两个字还是能让她耳朵尖发烫。
祁骁朔靠在操作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面粉。面粉在深蓝色围裙上印出几个白色的指印。“你爸上周让我带茅台,这周又要把楼下健身房盘下来。他是想把我也变成晏氏的固定资产?”
“不是固定资产。是家人。他说‘既然都是一家人了,楼下空着也是空着,不如让她自己经营’。我爸这个人从来不说‘我爱你’,他说‘楼下健身房空着不如让你管’就是爱。你觉得可以的话,下周我让林薇把租赁合同拟好发给你。”
“好。不过合同条款里得加一条——晏氏董事长每周必须来训练中心上一次私教课。上课时间由教练说了算,不能以‘董事会超时’为由请假。”祁骁朔把最后一点面粉从手指上拍掉,看着她。
“可以。但私教课必须包含实战模拟,不能只教基础动作。学完左直拳快一个月了,还没学过怎么组合。”晏瑾纾转身走向烘焙教室门口,推开那扇挂着风铃的玻璃门,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你刚才做可颂时皱着眉头的表情,跟你在擂台上被泰拳手踢到旧伤时一模一样。”
祁骁朔跟上她的脚步,帆布鞋踩在烘焙教室原木色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是因为做可颂真的比打拳难。”
“但你还是做出来了。不管是打拳还是做可颂,你从来不会因为难就放弃。这是我最喜欢你的地方。”晏瑾纾说完推开门,门外老城区的梧桐叶正一片一片往下落,在晨光里像金色的羽毛。
傍晚时分,老洋房的书房里,夕阳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平行线。晏成儒坐在红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文件——《格斗训练中心项目可行性报告》。封面上林薇的排版一如既往地整洁,但最后一页的投资方签名栏还空着。
祁骁朔坐在他对面,穿着那件深蓝色牛津纺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她面前也放着一份同样的报告副本,已经被她翻了好几遍,重点段落旁边用红笔做了标注——场地面积、设备清单、预算分配,每一项都仔细核对过。
“报告看完了?有什么意见?”晏成儒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茶已经凉了大半,但他没有让佣人来续。
“场地规划合理——三百平米,能划出两块标准训练区加一块体能训练区。设备清单我核对过,都是职业拳馆标配,有几款比我以前在地下拳馆用的还好。教练团队招聘方面,退役运动员优先录用这一条很好——阿凯那边有几个退役拳手一直在找正规教练岗位,正好可以对接。但预算分配里教练薪资占比太低,应该再往上调一点。好的教练是训练中心的核心资产,工资低了留不住人。”
晏成儒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放下茶杯,拿起钢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把报告推回给祁骁朔:“批准。教练薪资预算上调。调多少你自己定——你是运营负责人,这种事不用问我。”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上次在老洋房说‘我不会替她做任何决定’。我当时以为你说的是感情上的事,现在发现你把这句话贯彻到了所有事情上——包括对我的投资预算提出修改意见。这一点,比我当年强。”
祁骁朔接过报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晏成儒没有等她回应,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那台老钢琴前。琴盖合着,上面放着两张照片——一张黑白老照片,晏瑾纾小时候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钢琴前;一张彩色照片,她站在拳馆擂台下微微扬起嘴角的侧影,是搬家那天祁骁朔带给他的。他把黑白照片拿起来,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相框边缘,又放回原处。
“这架钢琴是她母亲留下的。当年教她弹琴,她学了半年就不学了。前几天我忽然想起,为什么她后来总是不愿意靠近这架钢琴——不是她手指短,是琴凳太高,她小时候够不到踏板。我没给她换矮一点的凳子,我以为她只是不想学。”他转过身看着祁骁朔,“后来你教她打拳。她也没说想学,但你在客厅里教,她就学了。你用的不是标准的拳击擂台,也没有标准的训练器材——就几平米空地,她站在你面前,穿着新买的运动服,一个左直拳学了两节课。她愿意学,不是因为她对拳击突然产生了兴趣,是因为教她的人是你。”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把相框放回原处。“这份报告投资不小,我从不做亏本生意。但投资你——不是投资你的拳馆,是投资你这个人。你是她带到我面前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个。以后这个训练中心怎么运营你自己说了算,不用事事汇报。只有一点——每年年底给我一份年度总结,手写就行,不用打印。我想看看你的字迹。”
祁骁朔把报告放进背包夹层,站起来,站得很直。“伯父,我不会让您亏本。不是商业回报——我知道这笔投资对您来说不是钱的问题。我说的不亏本,是她。她的拳会学得更好,她的烘焙也会学得更好,她每天早上会吃早餐,加班超过十点我会去接她。这些事不用写在年度总结里,但每年年底我会写——写这一年她笑了多少次,吃了多少顿我做的饭,去了哪些地方,看了几次日落。您不用回信,看看就好。”
晏成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客厅角落里那架老钢琴安静地立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琴盖上那两张照片被夕阳照得微微反光——一张是小小的她站在钢琴前,一张是成年的她站在擂台下。两张照片之间隔着二十多年时光,而同一个人站在不同的位置,笑了同样真实的弧度。
“去吧。瑾纾在餐厅等你。今晚厨房做了她小时候最喜欢的蟹粉豆腐,你尝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声音依旧沉稳如常,但在“去吧”两个字之间,多了一丝极细微的、只有仔细听才能察觉的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晚餐的圆桌上,蟹粉豆腐还冒着热气。晏瑾纾坐在祁骁朔旁边,筷子夹起一块嫩滑的豆腐,又夹起旁边的蟹粉浇在上面,放进祁骁朔碗里。动作很自然,和那天在烘焙教室里把剩余半只可颂递到她嘴边时一样。晏成儒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筷子伸向蟹粉豆腐,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饭后,两个人沿着外滩步道慢慢走。黄浦江上的游轮正缓缓驶过,船上的彩灯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花坛里晚香玉的清甜。晏瑾纾走在靠江的一侧,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下周的日程表,有几项冲突需要调整。她正在一条一条念给祁骁朔听。
“周二下午拳馆初级班考核,周三上午楚翎基金挂牌仪式,周五下午去社区教防身课,晚上训练中心首批设备进场验收——这一周的安排比晏氏董事会还密集。你可以考虑辞掉拳馆教练的工作,全职运营训练中心。”
“不用。拳馆那边初级班刚带出小纪这一批学员,中级班还需要我亲自盯几个月。社区防身课也不能放——赵阿姨说这周要带她们舞蹈队的姐妹一起来上课,我不能让人家带着橘子来扑空。时间调得过来,我在部队同时带三支小队训练也没耽误过作战任务。”
“那好。”晏瑾纾把她说的每一项时间安排逐一敲进手机日程表,设置好提醒,然后把手机放回风衣口袋。她抬起头,看着对岸陆家嘴的灯火,忽然问了一句:“你现在开心吗?不是问拳馆,不是问训练中心,是问你自己。”
祁骁朔靠在石栏上。江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去整理,只是看着江面上那艘缓缓驶过的游轮。“以前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在部队只有任务完成得好不好,没有开不开心。退役后只有复仇进没进展,也没有开不开心。你是第一个问我开不开心的人。”她转过身,背靠石栏,侧头看着晏瑾纾,“我开心。不是因为事情多,是因为这些事情都有你在。拳馆你坐第一排,基金你帮我写章程,烘焙课你教我筛可可粉,训练中心投资你爸说‘让她自己管’,你来当第一个会员。每一件事都有你。”
“那就好。我也开心。”晏瑾纾说完这句话,没有像平时那样转移话题,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和她一起看着江对岸的灯火。她无名指上那枚家族徽章戒指在夜色里闪着冷光,手指在石栏上轻轻画着什么,仔细看才发现她在描祁骁朔映在石栏上的手影轮廓。
回到新公寓,祁骁朔洗完澡靠在沙发上,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翻了翻草稿箱。自从洱海那天把存了几年的草稿全部删除之后,她很久没有打开过这个功能了。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草稿箱为空。
她靠着沙发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卧室里,晏瑾纾正靠在床头翻看林薇发来的文件。绿萝的藤蔓从床头柜上垂下来,在台灯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绿色。富贵竹在旁边的床头柜上安静地站着,影子落在祁骁朔的枕头上,和晏瑾纾羽绒枕上那道压痕恰好平行。
她关掉草稿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上还留着晏瑾纾刚才在步道上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她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没有回复。因为她现在不用回复“晚安”了——她可以直接推开卧室的门,站在床边,亲口对那个还在灯下批文件的女人说一声晚安。
她站起来走向卧室。推开门时,晏瑾纾正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看到她进来,把文件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让出她已经睡习惯的那半边位置。
“晚安。”
“晚安。”祁骁朔掀开被子躺下去,伸手把晏瑾纾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轻轻握住。
窗外,黄浦江上的货轮正在夜色里缓缓驶过,船灯在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倒影。而新公寓的卧室里,两只枕头之间的缝隙已经小到几乎没有——荞麦枕和羽绒枕并肩靠在一起,枕套上新换的米白色被罩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