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我以安》辞晋秋

1、匹配 程以安

　　程以安接到军部匹配通知的那天，凛冬的第一场雪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他坐在出租屋的窗台上，膝盖上摊着那张薄薄的文件，指尖在“匹配度：97.3%”那几个数字上反复摩挲，直到纸张都变得温热。窗外灰白色的天幕下，雪花簌簌地落，他看了很久，却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不是不认字，是不敢信。
　　沈衍。沈昭。
　　这两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不需要看通知单，就能在脑海里一笔一画地描摹出来。三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北境平叛”战役，兄弟二人率领一支孤军深入敌后，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坚守要塞十七天，最终等来援军，扭转了整个战局。那一年他们只有沈昭二十一岁，双双被授予一等功勋，破格擢升少将。
　　程以安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在军部新闻上看到他们的样子。沈衍站在话筒前，言辞简洁得体，眉目间是少年老成的沉稳；沈昭站在哥哥身后半步，下巴微抬，目光锐利得像出鞘的刀。两个人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目。
　　他从那时候起，就开始关注他们了。
　　不是追星那种关注，而是一种很安静的、藏在心里的仰望。他会在军部公报上找他们的名字，会在新闻里看他们的身影，会把他们为数不多的公开报道反复看好几遍。
　　所以当他打开匹配通知，看到那两个名字并排印在纸上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幸运”，而是“不可能”。
　　这不可能。
　　整个联邦Omega的数量以百万计，S级Alpha的匹配率低到千分之一以下，同时匹配到兄弟二人、且匹配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七点三——这串数字的概率，比他出门被陨石砸中还低。
　　程以安把通知单举到眼前，凑得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纸面。那行字没有消失，也没有变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程以安同志，经联邦匹配系统综合评定，您与沈衍少将（S级Alpha）、沈昭少将（S级Alpha）的匹配度测定均为97.3%，符合《Omega匹配法》第三十七条之规定，现予匹配。请于收到本通知七日内，前往指定地点办理相关手续。”
　　他把通知单贴在胸口，仰头靠在窗户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笑了一会儿，又把通知单拿下来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他的年龄，赫然印在名字下方：二十七岁。
　　程以安的笑容慢慢收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数字上蹭了蹭。
　　他是Omega，在这个圈子里，年龄从来不是秘密，也从来不是优势。大多数Omega在二十岁到二十四岁之间完成匹配，像他这样拖到二十七岁还没被匹配出去的，要么是信息素等级太低，要么是身体有问题，要么是……太普通了。
　　而他三者兼备。
　　程以安放下通知单，起身走到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五官是周正的，但谈不上惊艳；皮肤还算白净，但算不上吹弹可破；眉眼间带着点书卷气，但放在Omega堆里，实在是不够出挑。
　　他不再是那种让人一见就觉得“好漂亮”的年纪，而是一个需要靠性格和内涵来留住人的年纪。
　　可是Alpha会看性格和内涵吗？
　　Alpha看的是信息素，是腺体的饱满程度，是发情期时的契合度，是生育能力的强弱。这些东西，都会随着年龄增长而衰减。二十七岁的Omega，在所有Alpha眼里，大概就是一件过季的商品——价格打折，质量未知，买回去也不知道还能用多久。
　　他不敢想了。
　　他又坐回窗台上，把通知单摊在膝盖上，手指一遍遍地描着沈衍和沈昭的名字。他想，也许他们不会在意年龄呢？也许他们更看重性格呢？也许他们——
　　手机震了。
　　是方锐发来的消息，连着好几条，每条后面都跟着好几个感叹号。
　　“以安！！！你看匹配系统了吗！！！”
　　“沈家！！沈家兄弟！！！”
　　“我的天哪你这是什么运气！！！”
　　“等一下……你比他们大三岁？？？”
　　“呃……不过应该也没关系吧，Omega嘛……成熟一点也好。”
　　方锐最后那条消息里的犹豫，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
　　程以安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一边，把通知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看了很久。
　　他是开心的。
　　那种开心像是从胸腔最深处冒出来的气泡，一串一串地往上涌，压都压不住。沈衍，沈昭，他默默喜欢了三年的人，现在要成为他的匹配伴侣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们身边，可以每天看到他们的脸，可以在他们回家时说“你回来了”，可以在他们累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
　　他知道自己不够好。不够年轻，不够漂亮，信息素不够浓郁，什么都差一点。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比那两个Alpha多活了几年、多积攒了一点温柔的耐心。
　　程以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算了，不想了。
　　至少，能见到他们。
　　他抱着枕头，想到再过几天就能见到沈衍和沈昭本人，心跳又快了起来。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翘着，在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期待和忐忑中，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