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蹈覆辙》橙子芝

1、新月岛 下午一

　　下午一点，云直市机场。

　　余亦歌刚下飞机，手机里就弹出一大堆消息，大多都是他在国内的狐朋狗友发的。
　　他简单扫了两眼，婉拒了几个朋友的聚会邀请后，就将手机调成静音。
　　余亦歌脸上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手里推着行李箱，大跨步朝着出口的方向走，长款风衣被风托起弧度。

　　没走多久，他就看见了出口处接机的人，想不看见也难，接机的人手上举着一个巨大的白板，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贴着一张不知道几年前的、放大版的证件照……
　　来接机的人是他妈硬给他安排的助理，名叫莫枫，刚毕业的大学生。余亦歌看着有些滑稽的接机牌，还有严肃举着牌子的人，一笑了之，大学生嘛。
　　不过能被余佳佳女士看中，能力应该不会太差，不然余亦歌真要以为他亲妈故意给他使绊子的。

　　余亦歌觉得自己话说早了。
　　他人都走到莫枫面前了，他还在扭着头四处张望，时不时看看手机。
　　“嗨，”余亦歌玩心大起，手指将墨镜轻轻下拉，露出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小朋友等谁呢？”
　　“我的老板。”莫枫不懂他为什么跟自己搭话，抬起头就撞进了那双带笑的眼睛，他愣了一下还不忘回答问题。很快移开视线，继续在人海中寻找他要找的人。
　　余亦歌在心里点点头，是个老实人，又故意站在莫枫面前挡他的视线。

　　莫枫皱了皱眉，几次三番被这人挡住视线，饶是脾气再好的他也有点不耐：“麻烦你让开点，挡着我找人了。”
　　余亦歌一阵无语，抬手摘下墨镜，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你看我长得像不像你老板哦？”顺手指了指牌子上的照片。”
　　莫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看看照片，又看看眼前的人。

　　莫枫：“……”
　　莫枫：“！！！”
　　完蛋了，怎么办怎么办，难道入职第一天就要失业了妈？莫枫在心里咆哮，欲哭无泪，并为自己感到悲哀，为什么余总和他了解到的情况不一样，不是说他冷酷无情吗？
　　“对……对不起，余总！”莫枫朝着余亦歌鞠了个大躬，整张脸在几秒之内红透了，他一直低着头，根本不敢看余亦歌，“我、我叫莫枫，是您的助理。”
　　“好了，别紧张，一直低着头怎么带路？”余亦歌轻轻推了他一下，好笑道，“还是说，你打算当场失业？”

　　冷酷没有，无情是真的！莫枫默默吐槽。
　　“好的好的，对不起余总。”莫枫连忙接过他手中的行李箱，为他带路。
　　余亦歌悠闲地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暗暗肯定自己这几年的伪装十分有成效，看把他吓成什么样了。

　　“啊啊啊！”
　　“宝贝我爱你！”
　　“……”
　　身后突然传来尖叫声，一阵盖过一阵。

　　余亦歌好奇地回头，人头攒动，不少小姑娘举着手机拍照，她们声音虽大，却自觉让出一条路，分站两侧，没有扰乱机场的秩序。
　　走在他们中间的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也是人群中最显眼的人，余亦歌一眼就望见了。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面上戴着口罩，完完全全将脸遮住，全身上下最显眼的大概就是他露出来的一点蓝色发尾。
　　余亦歌多看了两眼，很快收回视线，继续跟着莫枫向外走。

　　注意到老板视线的莫枫十分有眼力见地解释：“这位是星宇文化的艺人，今天好像跟您同航班。”
　　以为老板刚回国，不了解国内娱乐公司的情况，莫枫又介绍起了星宇文化。
　　余亦歌边走边低头玩手机，漫不经心地听着莫枫的介绍。他在国外担任娱乐公司的总经理，合约到期不续，回国开了自己的公司，早就将这些娱乐公司打听清楚了。
　　星宇文化是目前娱乐圈最大的一家公司，手握多个超一线明星，也是余亦歌回国前关注最久的公司。
　　夏觉非也签约在这家公司……

　　“嗯，”余亦歌随口应道，“这是哪个艺人。”
　　“夏觉非。”莫枫老老实实回答。
　　听到这个名字，余亦歌倏然抬起头，下意识回身望过去，试图找到那个人，可是那里哪里还有他的身影。
　　余亦歌头一次痛恨粉丝这么有秩序。

　　当年他刚下飞机就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给夏觉非报平安，回应他的只有一个鲜红刺眼的感叹号，他又去打夏觉非的电话，没人接。
　　他试遍了所有能联系到他的方式，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余亦歌终于意识到，他被夏觉非抛弃了。
　　想明白什么后，他沉默地将手机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出了机场。

　　“余总，”莫枫看着周身气场骤然冷下来的余亦歌，跟在身后小心翼翼地提醒，“车在那边……”他指了个和余亦歌走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
　　“……”余亦歌脚步一转，“下次早点说。”
　　莫枫尴尬地笑了下。

　　上了车，余亦歌佯装不经意问：“刚刚那个艺人……他怎么样？”
　　在国外的几年里，余亦歌急需在新公司站稳脚步，每天忙的连轴转，没有时间去关注其他事情。
　　再加上他有意避开，回国前了解星宇艺人状况的时候，看见夏觉非也是草草略过，所以他其实并不清楚夏觉非近几年的情况。

　　莫枫兢兢业业开着车：“啊？您问夏觉非吗？”
　　余亦歌惜字如金：“嗯。”
　　莫枫思考了会，简单说：“他前几年火过一段时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消失了一年多，几个月前才公开露面，参加了一个品牌方的活动，人气不低但也说不上高。不过听说他最近刚接了一部戏。”
　　“他今天为什么会跟我同航班，有什么活动吗？”
　　“这个……应该是私人行程。”
　　莫枫悄悄通过后视镜看了眼老板，发现他只是看着手机，好像真是随口一问。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句让人绝望的话：“既然是私人行程，那你怎么知道？”
　　莫枫：“……？”那我到底该不该知道啊？
　　好在余亦歌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只顿了一下，没再追问。

　　余亦歌垂眸，下意识点开浏览器输入夏觉非三个字，他的手指悬在上空，微微颤抖，直到手机自动黑屏。
　　他扭头看向窗外，景色飞速后退，熟悉又陌生。不一会儿车子就彻底驶出了机场的范围。

　　“他有过绯闻吗？”余亦歌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只突然出声。
　　莫枫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他在问夏觉非：“没有，这几年关于他的消息很少。”
　　余亦歌松了口气，又觉得莫名郁闷，心里好像压着一块大石头，让他愈发喘不上气，他按下一截车窗，微凉的风灌进来，他才陡然清醒过来。

　　上一次走这条路已经是五年前了。
　　五年，真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很多东西都会改变，余亦歌想，就像夏觉非那个狼尾发型，是他从前不会有的，不过也异常和谐。
　　太久了，我都认不出你了，夏觉非。

　　“小莫，靠边停一下。”余亦歌说。
　　莫枫不解但照做，他谨记，老板的命令不能违抗。
　　余亦歌重新戴上墨镜，拉开车门下车，回头对莫枫说：“你先去……算了，你想去哪儿去哪儿吧，我还有点事，余董那边我去说。”
　　莫枫张了张口不敢反驳也不敢多问，只憋出一句：“好的。”
　　余亦歌对他摆摆手，转身上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新月岛。”
　　余亦歌一上车交代完目的地就闭上了眼，拒绝所有交流。

　　新月岛不是岛，是沿海的一个小城，甚至这里常年多雨少晴，连月亮都见不到几次。它没有那么繁华，却是余亦歌在这座城市里最喜欢的一个地方，大学时他和夏觉非还一起在这里租了一个小房子。
　　他想去那里看看。

　　新月岛今天是难得一见的晴天，太阳高悬，万里无云，阳光肆意地洒在大海上，反射出粼粼波光，似乎在无声欢迎着谁。

　　余亦歌下了车，踏上这条许久未走过的小路，再深的记忆也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淡，余亦歌本以为，他会不记得那条路怎么走，可等他再次回神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那栋房子的院门前。
　　他抬头看着这栋五层高的楼房，视线落在三层的阳台上，那里堆放了很多盆多肉，还有一些余亦歌不认识的植物。
　　余亦歌愣住了，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跑的真是毫无理由。五年了，那间房子估计早就再次租出去了，哪里还等的到他回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想走。
　　一回身，余亦歌就撞上了一个女人的视线。

　　女人看着六十岁上下，花白的头发盘在脑后，一手拎着一袋水果，另一手是蔬菜。
　　余亦歌眯了眯眼，随即展颜一笑，露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他快步迎上去，接过老人家手里的东西。
　　“林姨，好久不见！”余亦歌打招呼。
　　林姨是他们当年的房东。
　　“哎？”林姨还没认出来，打量着他，“小伙子你是谁啊？看着有点眼熟啊。”
　　余亦歌单手拎着东西，另一只手摘下墨镜，跟着林姨往回走：“我，小余啊！”
　　林姨耳朵不太好，余亦歌放大了声音。
　　“林姨，还没想起来啊？”

　　林秀兰皱着眉想了又想，终于在跨进院子的那一刻想起了他是谁。她两手一拍，恍然大悟：“小余啊，好久没见着你啦，最近还好不啦？”
　　笑意漫上眼角，余亦歌回：“我挺好的，当年走的急，没来得及给您打招呼，您别怪我哦。”
　　林秀兰也笑：“哪儿的话。”
　　进了屋，余亦歌放下东西，被林秀兰拉着坐下，又被塞了个苹果。

　　林秀兰问他的近况，余亦歌一一作答，没有丝毫不耐。
　　“你这回回来，还走不啦？”
　　“不走了。”
　　“好好。”林秀兰又问，“你是来找小夏的？”
　　从林姨口里听见熟悉的称呼，余亦歌意识到什么，心跳渐渐加速，声音发紧：“夏、夏觉非还在这儿？”
　　林秀兰面露不解：“在啊，我刚还见到他了，他没跟你说呀，你们当年那间屋子，他买下来啦！”
　　买下来了，买下来了……余亦歌喃喃重复，林秀兰的话像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阵阵涟漪。
　　他不自觉将手里的苹果攥紧，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眼眶却微微发红：“对，我是来找他的。”
　　林秀兰拍拍他的手，流通吃饭，余亦歌答应了。
　　“林姨，那我先去找他啦？”
　　“去吧去吧，晚上记得把小夏也带过来啊。”

　　听到林姨的答复后，余亦歌心情复杂地踩上第一节楼梯。
　　他们分开五年，但余亦歌从不认为他们分手了，这只是夏觉非在和他赌气，十分幼稚。
　　明明是他被迫和对方断联，他却还会在听到“夏觉非”三个字的时候心脏发疼，他还是上赶着想见他，还是想问他凭什么。
　　楼梯间声控灯年久失修，无论多大声音都没能把它们叫醒。
　　余亦歌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不得不承认，他在害怕，他在紧张。
　　他好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夏觉非了……

　　五分钟后，余亦歌在他们曾经的家门口前站定。
　　他扒拉了两下头发，又抚平衬衫的褶皱，才抬手摁了门铃。
　　余亦歌耐心地等了三十秒。
　　又一下。
　　余亦歌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想，再不开门，他就要去找房东要备用钥匙强行开门了。
　　但很快他又反应过来，这间房子已经被夏觉非买下来了，林姨应该没有钥匙……
　　就在他决定要摁第三下门铃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余亦歌扬起唇角，目光死死地钉在门上，像是一只紧盯猎物的豹子，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夏觉非的脸从门后露出来，他穿着深黑的长袖长裤睡衣，身上带着未尽的水汽。湿透的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发尾处淅淅沥沥往下滴着水，显得他整张脸妖冶无比。
　　那人俨然是刚洗完澡。

　　两人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余亦歌整个人愣在原地，仿佛时间停滞，此刻世界上只剩他们两人。
　　心脏的跳动声清晰可闻。
　　余亦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门内，夏觉非看了余亦歌几秒，目光毫无波澜，语气平淡地问：“你好，请问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