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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剑兰花(一) 月夜马上, ...

  •   是日春好。

      正值午后,阳光总是慵睐,三三两两拂过亭台楼榭,筛下细碎光影。

      侍郎府的一处院落深处,有柳垂落,故名柳园。这是处起卧和庭院两分的格局,中间被一道月亮门隔开,月亮门的外面是庭院,连接着柳园大门,从大门进去便可瞧见庭院中央的一座亭台,由三四节台阶托起,周围点缀着景物流水。

      一双雀儿飞过,在亭檐上歇脚。

      亭台上,叶苓正在侍弄一盆春剑兰。

      “阿苓,姑娘叫你呢。”

      “来啦”,叶苓匆匆检查完最后一遍,确认已无杂草,遂抱着兰花小心布下台阶,往月亮门走去。

      叶苓入侍郎府已三月有余,自那日见过韩晏后,这三个多月里她都没再见过他,听老总管说皇帝派了他外差,眼下也快回来了。

      虽没见到韩晏,但这三个月里,叶苓与一人走得很近,她叫婉宁。

      婉宁的身份比较特殊,她是韩晏的妾。

      叶苓久闻韩晏的风月之事,多年来无正妻,只纳妾。

      原以为京都高官身边安置的就算不至于莺歌燕舞,也应宾客盈门、仆从环伺,透着权贵人家的热闹体面。但叶苓没想到的是,府内比她想象的要冷清。

      他府内仆从不多,大多是侍奉多年的老人,行为举止井然有序,并无过多下人的卑琐神情,倒是可窥得主人家的一丝风貌。

      只是到底回京都任职,人手是需要置办的,所以也才给了叶苓进入府内的机会。

      目的地已到,叶苓思绪渐缓,轻轻推门而入。

      迎面而来的是浓烈的脂粉香气,说来也奇怪,近日婉宁偏爱这香浓之气,不像她自入府以来的花香悠扬。

      一页书页翻转声过,叶苓向右看去:

      厢房的右侧安置着一方贵妃榻,正对着窗户。
      贵妃榻上,女子仅着单薄中衣,她身量纤细瘦弱,正轻靠床榻看着手中话本,眉目低垂的样子温顺而专注,榻边小被被随意摊着,其中一角垂落地面。

      "姑娘,暮春风还是凉,多添件衣服吧。"叶苓边说边将那盆春剑兰放在靠窗处。

      婉宁闻言将书随意往榻上一扔,抬眼望向窗外,径自开口:“破败身子不争气,多压层衣服又有何用?“

      “怎的,都是束缚。“

      女子嗔怪的语气自带一股娇憨,叶苓听了莞尔一笑。经过多日的相处使她晓得,婉宁是个不拘的女子,叶苓记得刚来那天,老总管带着她认人,刚踏入屋子就听到:

      “是爷回来了吗?”明明是柔媚的声音,却自带着一股大胆的气势。

      “宁姑娘,爷公务繁忙眼下腾不得来。”

      “这不,担心您无趣,这是给您新配的丫鬟。”

      “人多好伺候着。”

      美人期待到底落了空,婉宁丝毫不掩失望,旋即转向她眼梢轻抬,将她随意一瞭。

      “看着挺顺眼,留下吧。”说完便转过身,到里屋去了,也没有跟老总管多余的客套。

      叶苓在来之前就有了解过,婉宁出身烟花,这般散漫放肆的行为放在世俗的眼光中倒也符合她的身份。

      只是入了官家府还依然保持着这股生动,她倒是欣赏她的这种勇气。

      叶苓拿来衣服替婉宁披上,又把她随意裸露在外的脚塞进被子里,妥贴着塞好被角。

      任凭先前话语如何跳脱尖利,到了这个时候她都会乖乖任她摆弄,无言中似有心波流动。一套流程下来,她忽地听到婉宁静静开口,道:

      “苓子,帮我喷喷那盆春剑吧。”

      "好。"婉宁爱花,尤其喜欢看花打湿后的光鲜,她有个习惯,就是常常盯着花发呆。这许是常年围困章台的后果,忧郁伤身,却也成为吸引男子的手段,那个地方让她们生也让她们死,直到方方面面将她打磨成适合的样子。

      叶苓从不在她们身上加诸评价的眼光,她只是在看婉宁本身,恣意嗔怪也好、悲伤无言也罢。这些烟花女子实则品流详雅,心性温柔,在现实的莽撞压迫下形成自己一套推据应对的智慧,嬉笑怒骂都是可爱,偶尔的悲伤也是诗意。

      叶苓刚刚拿起喷水壶,就听到婉宁说:“阿苓,你实是个不错的人。”

      婉宁没头没脑的话听多了,叶苓早已习惯她的逻辑,譬如高兴的时候会叫她苓子,偶尔正经的时候会叫她阿苓,这次又叫她阿苓,她是想要些回应和陪伴。

      叶苓未停手上动作,轻轻回道:

      “姑娘把身体养好,就出去走走吧。”

      “眼见着快入夏了,这时候的天气温度正好,晒晒太阳身子更舒服。”

      身后人又恢复了沉默,她和婉宁的相处模式经常有沉默,只有在这沉默里婉宁会偶尔露出另外一面。

      “她又死了。”

      “这次看的是哪一本?”叶苓知道她说的是话本中人。

      “霍小玉。”

      “又是遇到负心汉?”

      “是,也不是。”

      叶苓将将侍弄完眼前兰草,兰草名唤春剑,因叶片挺拔如剑而得名,婉宁近日喜欢得紧,经常望着她发呆。

      见身后不再有声传来,叶苓回头,眼前人竟已迷糊似睡。婉宁每日午后都要小憩,她觉多也轻,每当这个时候屋内都不留人,叶苓也可以趁这个时候随意做点事情。

      叶苓轻轻把窗户关上,走向婉宁,把那话本放到她床头摆好,又掖好被角,正要离开。

      就在即将走到门口时,身后婉宁呢喃的声音传来,叶苓听到:

      “现下是暮春了吧?它开的怎么样了?”说的是那盆春剑,春剑的花期仅逾三月。

      “还好,状态还未打蔫。”

      “快入夏了,当是最后一次开了。”

      “嗯”,叶苓轻轻回应。

      叶苓又等了等,身后声再未传来,她打开房门离开了。

      三日后,宁园院门

      “事情就是这样,烦请苓姑娘告诉那位一声。”

      “我明白了。”

      “只是麻烦再问一句,爷快回来了吧?姑娘实在想得紧。”

      “十日后,宴会正日子上,爷随着客人一起到。”

      “好,劳烦您。”

      当叶苓再次走进院子时,婉宁在亭子上喝茶。叶苓沉了沉,走进她。

      “他快回来了吧?”婉宁端起茶盏,细细看着。

      “回姑娘,是。”

      “十日后,烧尾宴上,爷随客人一起到。”

      婉宁闻言忽地一笑。

      “有客人,那我是不便出现了。”笑里掺杂些许嘲讽。

      “爷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用瞒着我,刚才你和那老奴说的话,我都知道。”婉宁神情忽地严肃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株垂柳,神情莫名。

      “是时候了,总是要面对的。”

      叶苓不知她话中的意思,却隐隐觉得有何事要发生,来这里那么久了,总要有些变化的,她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

      *

      是夜,

      据京都百里外,京郊大道上,有马踏飞过。

      现在还未入夏,夜里月光尚寒,因奔跑的时间久了,宝马汗血淋淋,叫月光一打,透出嗜血苍劲。

      缰绳尽头是一双骨力分明的男人手,那双手同样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冷白,唯手上戴着的一枚天水碧色玉戒,在此刻散发莹润光泽,为周围的冷色调添了抹不同。一人一马飞奔过处,扬起阵阵风沙。

      就在不远处的一处驿站门口,青濂已守候多时。

      远远看到那人,青濂连忙上前。

      男人及时勒住缰绳,起身下马,整个动作干脆利落。

      “爷终于到了,此程可还顺利?”青濂顺手接过缰绳,将之递给身旁小厮。

      “还好,可有何消息?”韩晏此行去了将近一月,由于先前邹县事宜牵连甚广,皇帝终是下了重令,特派他以监察御史身份巡游临近都城县衙纪律,明面上是监督,实则也包括秘密处理邹县的官员任免问题。

      澧朝朝廷先前遭逢国难,从上到下都经历了严重的动荡,先帝早年的圣朝气象经过此番一朝崩塌,幸得云将军和汾阳王等老将倾举家之力才保住这大厦未倾,云将军一脉尽失,汾阳王凤阳王重伤逝世,凤阳王妃带子远走,经过那些年的战事,老臣们亡的亡,归隐的归隐,皇族中存下的能用的人不多了。

      当今陛下本是临危受命,先帝去时身边得力的托孤老臣已不多,便让教导过皇子公主的陈廷印作了辅政大臣,吩咐完所有事在遗恨中咽了气。如今的澧朝正是亟待修复之际,中兴之主不好当,皇帝大力提拔寒门顶缺,触及的各方残存势力错杂,便是清理也需要时间。

      战争那些年韩晏还未及弱冠,国家有难,他果断弃了纸笔,向当时还健在的云将军自荐,暂住云府,奔波于解决国内趁乱肆虐的匪患,十年匆匆,一场战争空前地将人们联结起来,赋予了传奇的特殊人生,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情。如今上一代落幕,他们这帮人登场,昔日先驱的伟岸仍历历在目,他不能忘怀。

      青濂接到男人问询,不再过多叙旧,将京都近况告知:

      “爷料想得没错,那人确实安插了势力,我们抛出去的暗线到了山谷就断了。”

      男人闻言嘴角微扬,“老狐狸比谁都细心,我们的人是不行了。”

      “爷的意思是?”

      “谢逸。”

      青濂想了想,连忙作揖道:“明白了,属下立刻叫人去告知谢公子。”

      韩晏却伸手将他缓缓按下,青濂不解。

      “我写封信,你亲自去一趟。”

      “到了交给他就好。”

      青濂应好。

      “皇宫那边呢?”

      谈到皇帝,青濂直起身恭敬,“圣上感您舟车劳顿,只说希望爷在烧尾宴上可开怀。”

      “还有,贵妃娘娘也会来。”

      韩晏闻言眼眸微垂,稍顷,他转身向前几步,抬头看向天空,未及十五,现在圆月仍是残月。

      他记得战争那些年,彼时当今陛下还是秦王时期,老王爷们在前线简陋搭起的棚子里议事,他与秦王常随侍左右,他们年龄相仿也时常交换一些看法,在动荡的时期结为至交。直到太子战死,他临危受命,接到圣旨的那天,他很平静地对他说:“亦之,我不能是我了。”

      他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再也作不了潇洒王爷,再也不能轻易说出他的看法,他的肩上有了国家,所有事先是国家再是他自己,他要权衡兼顾,殚精竭虑,澧朝再也承受不起一个轻松的君主,这条路一走就要走到底。那么多牺牲不甘和托孤遗憾,这条路不仅要走到底还要走好,走得漂亮,他此生只能奉献于此。

      韩晏什么都没说,他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静默良久,最后他听到他说:“亦之,到我身边来吧。”

      他答应了。

      思绪暂回,仍是眼前月,眼前人。

      “知道了。”韩晏轻声应答。

      “还有,就是...”接下来的话,青濂实是不知如何再说。

      青濂不常遇到此时状态,韩晏察觉异样,看向他。看着青濂略显踟蹰,他垂眸,“可是府里有什么消息吗?”

      听到询问,青濂斟酌了斟酌言辞,缓缓开口道:

      “徐老传来消息,说那姑娘近日还算安分,只是喜欢浇浇花。”青濂说的是婉宁。

      “浇花?”韩晏闻此轻笑。

      “还托婢女说,说。”青濂不知该怎么说,用何语气说。

      “有什么,如实说来便是!”

      “说她想您想得紧。”青濂飞快说完,只觉得话分外烫嘴。

      韩晏不像青濂般青涩,闻言只面无表情地扬了下嘴角,他知道她的目的。

      “看好她,几日后的烧尾宴上,会有人坐不住的。”撒了那么久的网,总要有鱼儿上钩的,它自己也应心知难逃此劫。

      “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剑兰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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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晏夜泠歌》,欢迎您来! 一句话介绍:男主韩晏是改革家底色,被误解是他的宿命,而叶苓则是他漫天风雪的一生中,唯一的一抹亮色。 读者是很珍贵的人,我期待我们的相遇。 我们可以探讨很多,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作者很真诚、赤诚,可以放心食用,点个收藏,多多鼓励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