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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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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清辞没有立刻答应和沈倦之复合。
他说了——"你欠我的,远远不够。"
沈倦之点头:"我知道。"
于是他就继续等着。不是那种焦灼的、不安的等待,而是一种安然的、笃定的、像是已经做好了"等一辈子"的准备的那种等待。
他每天都会做同样的事——早上起来做早餐,送诺诺上学,帮叶清辞打理花店,接诺诺放学,晚上哄诺诺睡觉。偶尔他会做一些别的——比如给叶清辞泡一杯他喜欢的桂花茶,比如把花店里那些歪了的架子重新钉好,比如在叶清辞忙着招呼客人的时候悄悄把他翻到一半的书签好位置。
他做了很多小事,每一个都不大,但每一个都在说——我在这里。我不走了。
叶清辞看着他做的那些事,有时候会停下来想,这个男人和五年前那个在沈家厨房里扔给他一罐雪梨膏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吗?
五年前的沈倦之,把关心藏在冷漠里。他给你雪梨膏,却说"沈家不养病秧子"。他把稿费补给你,却说"你值更高的价"。他在梦里抓住你的手腕,醒来却说"不用你做这些"。
现在的沈倦之,把关心摊开在表面上。他给你做饭,就说"我做的,你尝尝"。他接诺诺放学,就说"诺诺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他帮你打理花店,就说"那盆兰花该换土了,我下午弄"。
他学会了把话说出来。
叶清辞觉得,这个变化比任何道歉都有用。
有一天晚上,诺诺睡着之后,叶清辞坐在客厅里翻那本德语诗集。沈倦之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花卉养护手册,正在认真地读。
两个人安静地待在一个空间里,各做各的事。这种安静和五年前在沈家那种压抑的安静完全不一样,而是一种柔软的、舒适的、像温水一样的安静。
"倦之。"叶清辞忽然开口。
"嗯?"
"你还在等我吗?"
沈倦之抬起头看他。
"等。"他说,没有犹豫。
叶清辞翻了一页书,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会儿。
"如果我一直不答应呢?"
"那就一直等。"
"如果我等诺诺再大一些,让他自己选呢?"
"那就等诺诺长大。"
叶清辞抬起头看着他。沈倦之的目光平静而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你会不会觉得……累?"叶清辞问。
沈倦之放下手册,认真地看着他。
"不会。"他说,"以前一个人的时候,等了你五年。现在你就在我面前,每天都能看到你,能跟你说上话,能跟你一起吃饭,能接送诺诺。这种日子,对我来说已经是很好的了。"
叶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书,站起来。
"我先睡了。"他说。
沈倦之点了点头。
叶清辞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沈倦之。"
"嗯?"
"明天早上……我想吃你做的桂花糕。"
沈倦之的呼吸顿了一瞬。
"好。"他说,"我做。"
叶清辞没有再说话,推门进了卧室。
沈倦之坐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他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那本已经翻到起毛边的桂花糕配方。
他决定今晚先练习一次。
明早那一盘,一定要做到最好。
那个秋天,安城下了很多雨。
雨不算大,绵绵密密的,像扯不断的丝线,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温柔里。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桂花在雨中开了又谢,满城都是那种清甜而微凉的香气。
沈倦之每天依然做那些事——做早餐、送诺诺、打理花店、接诺诺。但他多了一件事。
每天早上,他会在叶清辞家门口放一枝白玫瑰。
白的,带着晨露的,花瓣洁白如雪的。他每天换一枝新的,旧的收走,放在花店的花瓶里养着。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第一周的时候,叶清辞没有说什么。
第二周的时候,叶清辞在门口看到了那枝白玫瑰,弯腰捡起来,插进了花瓶里。
第三周的时候,诺诺每天早上都会跑去开门,把白玫瑰捡起来,然后举着跑进屋里:"爸爸!父亲又送花啦!"
叶清辞接过花的时候,会低头闻一下,然后嘴角弯一弯,什么也不说。
沈倦之看到了。那个"弯一弯"就够了。
第四周,第五周,第六周。白玫瑰一天都没有断过。有时候雨太大了,他会把花放在门廊下面,用一个小盒子罩着,不让雨水打湿花瓣。有时候他早上有急事,也会提前一晚把花准备好,放在门口那个固定的位置。
第七周的时候,安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从昨晚就开始下,一直下到天亮还没有停的意思。沈倦之早上起来,看着窗外瓢泼的雨势,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伞,走进了雨里。
他撑着伞,走过了三条巷子,来到叶清辞家门口。
那枝白玫瑰在他手里,被他小心地护在伞下,没有被淋湿。他把花放在门廊下的那个位置,直起身,刚要转身走,门开了。
叶清辞站在门内,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刚起床。他看到沈倦之站在雨里,手里还拿着那把湿漉漉的伞,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大衣的下摆也湿了。
他看着沈倦之,又看了看门廊下那枝洁白完好的白玫瑰。
"沈倦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进来。"
沈倦之愣了一下。
"外面冷。"叶清辞说,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喝杯热的。"
沈倦之收起了伞,踏进了门廊。他从叶清辞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身上带着雨水的气息和外面清冷的空气。叶清辞关上门的瞬间,看到他的肩膀湿了一片,是伞没遮到的地方。
"你傻不傻。"叶清辞的声音很低,"下这么大的雨,还送什么花。"
沈倦之站在玄关,把湿掉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转头看着他。
"说好了风雨无阻的。"
叶清辞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雨水打湿了一些、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脸,忽然觉得心里那个"还不答应"的坎,终于塌了。
"沈倦之。"他走过去,伸手拽住沈倦之的衣角。
"嗯?"
"我不需要你送花了。"
沈倦之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
"我只需要你——"叶清辞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你人在就行了。你不用每天送花,不用做那么好的桂花糕,不用什么事都抢着做。你只要好好地站在这里,在我旁边,就行了。"
沈倦之看着他,那双常年冷漠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某种温热的、像是要满溢出来的东西。
"所以,"叶清辞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不用再等了。"
沈倦之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用力地、紧紧地、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头里一样。他把下巴抵在叶清辞的头顶,闻着他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觉得这个秋天,终于完整了。
叶清辞在他怀里闷声说:"你把我的毛衣弄湿了。"
"我赔你一件。"
"那不行,这件是我最喜欢的。"
"那我给你买十件。"
叶清辞笑了一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心跳的声音。
"沈倦之。"
"嗯?"
"欢迎回家。"
沈倦之抱紧了他。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门廊下的白玫瑰安然无恙。
元旦那晚,安城放了一场烟花。
诺诺从下午就开始兴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开始",一会儿问"烟花会不会很响",一会儿又问"爸爸能不能把我举起来看"。
沈倦之把他扛在肩膀上,诺诺骑在他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咯咯地笑。
叶清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天边将暗未暗的暮色和父子俩的身影。
"走了,吃晚饭。"他说。
晚饭是沈倦之做的。一大桌子菜,有温姨教他的糖醋排骨,有他自己琢磨的清蒸鲈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桂花糕也做了,摆在盘子的正中间,金黄松软,香气四溢。
诺诺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说:"爸爸做的菜好好吃。妈妈你多吃点,你最近都瘦了。"
叶清辞摸了摸他的头:"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
诺诺抗议:"我五岁了,我可以管人了!"
沈倦之在旁边笑,笑得很轻,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而温柔的。
吃完饭,沈倦之洗碗。叶清辞站在他旁边,递盘子、擦碗,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里慢慢移动着,偶尔胳膊肘碰到,谁也没有让开。
"清辞。"沈倦之忽然开口。
"嗯?"
"等一下烟花开始的时候,我有话跟你说。"
叶清辞看了他一眼:"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
叶清辞没有追问。他接过沈倦之递来的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橱柜里。
晚上八点,烟花准时开始了。
安城的烟花规模不大,但胜在离得近。就在城中心的广场上放的,站在叶清辞家的屋顶就能看得清清楚楚。沈倦之带着叶清辞和诺诺上了屋顶,找了一个视野好的位置,铺了毯子坐下来。
诺诺坐在沈倦之膝盖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那些炸开的、五颜六色的花,发出"哇"、"哇"的惊叹声。
"红色的!那个是红色的!"
"哇,金色的!像星星!"
"爸爸你看那个!那个像大花!"
沈倦之抱着他,一一点头应答。
叶清辞坐在旁边,靠着沈倦之的肩膀,看着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那些光落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温柔。
"倦之。"他说,"你刚才说有话要跟我说。"
沈倦之转过头看着他。
烟花在天空炸开,五彩的光芒把一切照得通明。
沈倦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盒子,深蓝色的丝绒面,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银色的,简简单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叶清辞愣住了。
"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沈倦之的声音很低,在烟花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最大的错,就是五年前没有好好珍惜你。你走之后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没有推开那扇窗户,对你说一句‘我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
"后来我找到你了。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要怎么才能让你相信,我是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想了很久,最后觉得——什么都比不上这个东西实在。"
他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轻轻握住叶清辞的手。
"叶清辞,你愿意再嫁给我一次吗?不是契约,不是交易,是真真正正的,一辈子不分开的那种。"
叶清辞的眼眶红了。
烟花在头顶炸开,金色的、银色的、红色的、紫色的,把整个夜空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光落在沈倦之的脸上,让他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沈倦之。"叶清辞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和笑意混在一起的那种东西,"你怎么现在才说。"
沈倦之的嘴角弯着:"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叶清辞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让沈倦之把那枚戒指套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戒指不大不小,刚好合适。银色的素圈在他指间微微发亮,和他五年前戴过的那枚一模一样。但这一枚没有沾着交易的灰尘,而是带着沈倦之口袋里的体温,温热而真实。
"来得及。"叶清辞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沈倦之伸手抱住了他,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头顶的烟花还在放,炸开一朵又一朵,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像是为他们披上了一件流动的、五彩的霓裳。
诺诺在旁边看着,眨了眨大眼睛,然后笑了。
"爸爸,父亲,你们抱得好紧呀。"
沈倦之腾出一只手,把诺诺也揽了进来。一家三口在烟花下抱在一起,小小的屋顶上,三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咚咚咚的,像一首最简单也最动人的歌。
"倦之。"叶清辞闷在他怀里说。
"嗯。"
"等春天到了,我们再结一次婚。这次要办婚礼。要大办的。我要穿最好看的衣服,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爱你’。"
"好。"
"你还要给诺诺换尿布。虽然他已经不用尿布了,但你要补上。你错过的那五年,你要一点一点补回来。"
"好。"
"还有——"叶清辞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你要每天跟我说‘我爱你’。说到我烦了为止。"
沈倦之低头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说到你不烦为止。"
叶清辞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捶了沈倦之一下:"你这个混蛋。你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沈倦之抱紧了他。
烟花在头顶继续绽放,一朵接一朵,像是永远也不会停。桂花树在冬夜的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像是也在看这场烟花。
诺诺打了一个哈欠,靠在沈倦之怀里,慢慢闭上了眼睛。
叶清辞看着儿子安详的睡脸,又看了看沈倦之被烟花照亮的侧脸,觉得自己这五年走过的所有黑暗和孤单,都在这一刻被点亮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说——
"宝宝,爸爸等到了。"
然后他把手放进沈倦之的掌心,十指相扣。
冬天的风很冷,但手心里很暖。
桂花树还没有开花。
但再等几个月,就会满城飘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