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点报时》图以乐蚁

2、钟声响 三月中旬，

　　三月中旬，寒气突然倒转，白日里攒的热乎气在这个夜晚被一路生夺硬拽，寒风渐渐裹着雨水落在这座城市。
　　在一片黝黑的寂静中，几道车灯在树林间忽隐忽现，一路开进一道很是气派的大门里。
　　头车下来几位保镖，举着伞一路小跑上前迎接。
　　车门打开，先是一只昂贵不菲的皮鞋，接着是一身考究又低调的西服，雨伞抬高，这才看到一张冷峻孤傲的脸庞。
　　“钟先生，还需要用餐吗？”李伯早早等待着，在一旁问道
　　“不用。他到了吗？”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寺院里的古钟。
　　“小时先生还没到。沈医生倒是下午就来了，用了晚饭现在和老夫人在后厅。”
　　“嗯。”钟自惟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去到后厅和人打了招呼，便往楼上书房走去。再等他下来时已经换了套更舒适的衣服。

　　“小时怎么还不到？你问他了吗？他到哪了？”钟自惟的母亲，覃宝岚女士，此时抱着她的宠物狗正翘首以盼。
　　“他又不是小孩子。”钟自惟手里拿着本书在看，头也没抬。
　　“人家才刚毕业，怎么不算小孩？你好歹也派个车去接一下嘛，万一他突然半路上害怕了，跑了怎么办？”
　　“时准一直都很配合的，您不用担心。”沈润洲恰当地开口。
　　“说是这么说。”覃宝岚欲言又止，“但，今晚不一样。失控的后果你作为医生是最清楚的。”说着中途又瞥了一眼对面的人，“更何况，如果omega在标记过程中受伤或者死亡，对alpha来说也会——”
　　啪。
　　钟自惟把书合上，“我看是您太过紧张了，可以先回去休息休息的。”说着拿起震动的手机就起身离开。
　　等他走到门厅外，沈润洲悄声安慰道，“您了解自惟，他心里有数的。”
　　“我可不了解。”覃宝岚有些生气，又问，“时准知道接下来的治疗计划的吧？”
　　“……”
　　在对方的沉默中，覃宝岚又是愤怒又是无奈，“感情这标记他一个人就能完成是吧！”无力地愤斥了一声，叹了口气。
　　自从钟自惟开始全面接手集团的事务后，行事愈发专断。
　　外人都说钟氏集团的新一任董事年少有为，可在覃宝岚眼里，他一直是个不够幸运的可怜孩子，而且还是一个忍受着病痛折磨的孩子。
　　覃宝岚忧心忡忡地看向门厅外的身影。

　　钟表嘀嗒在转动，离九点不到一分钟，钟自惟已经回到座位上，还捧着刚才的书。
　　就在秒针将要走完最后一圈之际，那只宠物狗突然冲着门口吠叫起来。
　　管家长长的喊声也从远处传来，“小时先生到了——”
　　铛——
　　21：00，钟声响起。
　　时准赶在最后一秒踏进后厅，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努力站得笔直。
　　三道不同的目光同时落在时准身上。

　　因为奔跑的缘故头发乱糟糟的，衣服被浸透的雨痕也清晰可见，但丝毫不显得狼狈，反而因为年纪青涩显得青春洋溢。
　　钟自惟皱着眉头，几乎是在时准身影出现的那一刻就开口，“呵，真是一秒不差。”
　　他把书本合上，站起身，“走吧。”
　　“要不先让小时收拾一下，衣服都湿了。”覃宝岚插空说。
　　“谢谢伯母，不过治疗要紧。”时准头发湿润润的还带着些寒气。
　　“这么一会儿不打紧的，倒是你，外面降温了，先去暖暖身体吧孩子。你说呢自惟？”
　　时准视线一转，对上那人的眼睛，他下意识避开，低低地垂下目光。
　　好几秒，没有一个人说话，时准忍不住抬起头来。
　　钟自惟已经走到近前，厅内灯光明亮，将他脸上的神情照得一清二楚。
　　他生气了，时准心里得出这个结论，可是为什么呢。
　　“李伯，带他上楼。”

　　时准是一只卖了好价钱进来的羔羊，给一只待宰的羔羊梳顺毛发在他看来是多此一举，也没什么值得感谢的。
　　羔羊顺从地被领上楼。
　　他躺进浴缸，热水浸过身体，很温暖舒适。他闭上眼睛，脑海里的东西却一直沸腾着，于是他把整个脑袋也缩进水里，那些有关方楚培的画面和声音终于随着变成一片混沌。
　　不一会儿，时准洗净走到楼梯间，听到楼下隐隐约约的争吵声，他立在那，正犹豫着，沈医生从走廊另一处走了过来。
　　“走吧，我们先去治疗室。”
　　“嗯。”

　　沈润洲走在时准身旁，不知道是可惜还是什么。
　　虽然他的研究领域是信息素相关，但抛开理论，作为beta他无法理解信息素之间的牵引，就像现在，他看着这个年轻的生命，觉得有点可怜。
　　带着些愧疚，他动作很是轻柔，针头穿破腺体处的皮肤，直到遇到一层微不可察的阻碍后继续慢慢刺进。

　　时准猛地一抖，死死咬着牙没忍住痛哼出来。
　　像灵魂的一部分汩汩地离开身体，他心下空空的，所有东西都被拖着往下坠落，只剩一个空壳子，冷风一吹，从骨头缝里发出呼呼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润洲收拾好东西准备出去，却看到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钟自惟，他见怪不怪，点头示意了一下就先独自去了另一间诊疗室。

　　蜷缩在床上的人正痛苦地哼叫，手脚不住地抓挠着，像个被遗弃的婴孩。
　　钟自惟独自看一会儿才抬脚走进去。
　　他坐在时准床边，直直地盯着时准，心下复杂，说不清此刻的感受。这个人是被他拉进到这痛苦里的，虽然也是经由他拯救过的，但是，他无法忽视眼前这份赤剌剌的痛苦是自己造成的事实。
　　他当然可以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这个omega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也不断这样提醒自己——就像当初这个omega拿起合约时他提醒对方的那样。
　　所以他不该觉得愧疚，也不该觉得这个人可怜，一切都是你情我愿。
　　对，你情我愿的......
　　这样想着，钟自惟宽慰了些，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床上的人虽然已经意识模糊，但从基因深处导致的化学反应，还是让他像婴儿寻找乳汁一样自动攀上钟自惟的身体。
　　钟自惟双手接过时准，看着怀里这个簌簌留着眼泪的人，看着他像找到救命稻草一样缠着自己的样子，感到一丝隐秘的满足。
　　他将人托起，缓慢又克制地寻向那处带着针孔的腺体，感受着omega的气息。
　　可他想起刚刚见到他时，身上乱七八糟的其他味道，又生起气来。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就这样咬下去，剖开怀里的这具身体，吞噬流出的每一滴血液。
　　无论是灵魂还是□□，占据他，将他吞咽进肚，让这个人从头到尾彻彻底底的属于自己，只属于自己。
　　脑海里闪过一些近乎暴虐的画面，钟自惟突然为这种想法感到心惊。
　　但也只是一瞬。
　　接着他心里想：这不过是自己的病症在作祟，这是alpha恶劣的独占欲，他放任了这种欲望而已。
　　可这场交易的作用不就是这样吗？
　　“时准……时准……”
　　钟自惟像逗弄宠物一样轻轻地喊。
　　怀里的人不安地抽泣，既害怕又渴望，半张的嘴像是在岸上溺水的鱼发出无声的求助。
　　“呵。”
　　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一道非常轻微的自得。钟自惟牙齿抵着那处肌肤，有些蠢蠢欲动。
　　突然，时准猛地挣扎起来，他不住地推搡抗拒，“不……不！”
　　面对怀里人突如其来的挣扎，钟自极力安抚，甚至说了不少好话。
　　“嘘！嘘——”
　　“别哭了。”
　　“这里很安全，不用害怕。”
　　“不许哭……”
　　“你不会有危险。”

　　毫无作用。
　　钟自惟只好先把人放下。
　　他几步走到桌旁，拿起电话打算喊沈润洲过来看看，电话刚播出去时准那边已经安静下来。
　　“喂？”
　　“没事了。”
　　他挂断电话又走回床边，想把人抱去卧房休息。
　　结果刚一凑近，时准又开始挣扎哭闹起来。
　　钟自惟有些不解，他皱着眉头把人小心放回床上。时准又安静下来。
　　他突然明白什么，脸色铁青。于是躺了下来，然后抱住时准，怀里的人果然开始像遇到猛兽一样开始恐惧挣扎。
　　他果断起身，冷着脸走向里间的药柜。
　　滴——密码锁开启，拿出东西后他走回时准身边……

　　看着床上逐渐沉睡的人，钟自惟重重在人额头上吻了吻。
　　他想到刚才和母亲的争执。
　　“钟自惟你这样不仅是在哄骗他也是在骗你自己。”
　　“是，一个处在脆弱中的omega，在生理层面上当然天然的趋向自己的alpha，尤其是匹配度高度契合的alpha。”
　　“可是精神层面上呢？你能确保时准百分百地顺从你吗？”
　　“你的极化症允许他有一丁点儿抗拒和排斥的举动吗？能在病发时百分百不受愤怒控制产生暴力行为吗？” 他的母亲很是严肃地追问道。
　　不能。
　　钟自惟捏紧拳头，更加确定了这个答案。

　　沈润洲等了好一会儿，钟自惟终于出现。
　　“刚才怎么了？”见人不说话，他又带着试探问，“那，还要用吗？药已经准备好了。”
　　钟自惟看着桌子上的诱导剂，良久淡淡地道，“先放着吧。”
　　沈润洲暗暗松了口气，他起身把东西放进冷柜，“其实能让时准主动接受标记是最好不过的。虽然你们的信息素现在融合得很好。但一只饿了很久的野兽，就算已经给它喂饱了，再放出来还是会很危险。”
　　“在诊疗建议里我也提到过，最好是和参与治疗的omega先建立情感联系。”说到这他叹了口气，“早知道这样几年前你就该听我的，先去接触接触，提前培养好感情也不至于现在……不过既然已经这样了，你多花费一些心思，我觉得让他爱上你，对你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沈润洲还在喋喋不休，屋外的雨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下个不停，钟自惟站在窗前，一句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