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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打水的男孩 “白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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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畅呢?”
林枫正在系鞋带,头也没抬:“五点四十就起了,去操场练声。”
“他昨天说今天早上要录广播站的晨间节目,”陈帆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六点半之前得把稿子送到广播室。他没跟你说?”
米多没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出了门。开水房已经排了三四个人,他接了热水,推开侧门走进操场。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白畅站在操场最远处的角落里,背对跑道,正对着香樟树练声。米多站在单杠区旁边没走过去,保温杯在手里冒着热气。
白畅练完一组气泡音,又练了几段绕口令,最后做了三次深呼吸,转过身来。看到米多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你站多久了。”
“刚到。”米多走过去,把保温杯递给他,“豆浆。不放糖的。”
白畅接过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你放的什么。”
“豆奶。张姨昨天塞我书包里的,我不喝这个。”
“所以你给我的东西都是你不吃的。”白畅又喝了一口,盖上盖子,“巧克力是你不吃的,奶糖是你不吃的,豆奶也是你不吃的。”
“你不是不喜欢吃甜的嘛。”米多把手插在口袋里,转身往教学楼走,“我特意看了包装,这个是低糖的。”
白畅跟上来,和他并排走。操场上的雾气正在散,跑道边上几个晨跑的体育生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白畅又喝了一口豆奶,然后把杯子递给米多。“你尝尝。不是低糖的。”
米多接过来喝了一口,差点呛到。“怎么这么甜?包装上明明写着低糖——”
“你买错了。”
“……我下次换个牌子。”
白畅把杯子拿回去,盖子拧紧了放进书包侧袋里。两个人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白畅忽然停下来。“你早上吃了没。”
“没。”
“那你站那等了我那么久,就为了给我一壶豆浆?”
米多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推开食堂的门。“顺手。”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每次都是顺手。”
白畅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跟着他走进了食堂。食堂里人还不多,打菜的阿姨刚把红烧肉端出来,正用大勺搅着锅里的粥。米多拿了两个托盘,一个递给白畅,一个自己端着,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昨晚你说‘明天不放’,”白畅站在他后面,声音不大,“我以为你说的是豆浆不放糖。”
“我说的就是豆浆不放糖。”
“但你今天放的是豆奶。”
米多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畅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豆奶也算豆浆的一种。”米多说。
“不算。豆浆是黄豆磨的,豆奶是豆浆加了牛奶和糖。”
“你什么时候对吃的这么有研究了。”
“我妈说的。她是音乐老师,对嗓子的保养很讲究。”白畅端着托盘往前挪了一步,“她跟我说过很多次,早上喝豆浆比喝牛奶好,豆浆润嗓子。但不能放糖,糖会生痰。”
米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自己托盘里的茶叶蛋放在白畅托盘里。“那你以后早上喝豆浆。我给你打。不放糖。”
“开水房的热水又不是豆浆。”
“小卖部有卖那种袋装的原味豆浆,没加糖的。每天早上用开水冲一杯就行。”
白畅没有说“不用”。他把米多给的茶叶蛋剥开,蛋白上沾了一小片蛋壳,他仔细地把它揭掉。“你每天早上帮我冲豆浆,”他把剥好的茶叶蛋放回米多盘子里,“那你早上晨跑的时间就被占了。”
“我可以在你去练声的时候冲。你练完回来刚好喝。”
“那你呢。”
“我喝什么不一样。”米多把茶叶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我又不用保养嗓子。”
白畅没有再说话。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豆奶从书包侧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米多坐在他对面,开始喝粥。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白畅吃馒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大概两分钟,白畅忽然开口:“所以你以后每天早上都要帮我冲豆浆。就像你之前每天早上帮我打热水一样。”
米多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帮你打热水。”
“你的水壶和我的水壶每天早上都是满的。我晚上用完之后放在墙角,第二天早上起来就满了。”白畅用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我又不傻。宿舍四个人,林枫不喝热水,陈帆自己有个烧水壶,只有你每天早上去开水房。”
“……你早就知道了?”
“开学第二周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白畅把筷子放下,看着米多。“因为你说‘顺手’。你说顺手的时候,如果我说‘谢谢’,你就会说‘不用谢,顺手的事’。然后这件事就变成了一个交易——我给你打水,你跟我说谢谢,两清了。”他顿了顿,“我不想两清。”
米多没有接话。食堂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有人在喊“别插队”。夏浩然的大嗓门从门口传来,正在跟林枫争论什么。米多低头把剩下的半碗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水壶今晚别放墙角了,”他说,“直接放我桌上。省得我早上还要去墙角找。”
白畅抬头看他,然后点了点头。米多端起托盘去回收处,走到半路回头看了白畅一眼。白畅正低着头喝那杯太甜的豆奶,耳尖上又出现了那片熟悉的粉色,从耳廓边缘慢慢往里晕。他喝完之后把杯子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端起托盘。
“米多。”他说。
“嗯?”
“你水壶的颜色跟我的一样。别搞混了。”
“你的蓝色,我的灰色。搞不混。”米多把托盘放在回收处,转身往门口走。白畅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出食堂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香樟树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四月的临江已经开始热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操场上空的空气被晒得微微扭曲。体育老师让男生分组打对抗赛,米多和夏浩然一队,对面是(3)班的几个体育生,其中包括马超。马超这学期消停了不少,不知道是因为上次被林枫堵在更衣室门口问“你觉得你打球脏不脏”,还是因为白畅在元旦晚会上的主持让他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好欺负的——总之他这学期见到白畅没有再起哄过,最多就是在球场上用肩膀撞人的时候比撞别人多用一成力。
对抗赛打得很激烈。米多在篮下硬扛马超抢了一个前场篮板,落地的时候肘关节撞到了马超的胸口,两人同时闷哼了一声。裁判吹了争球,米多把球往地上一拍,转身往场边长椅走。白畅正坐在长椅上看书,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词汇手册。
“水。”米多站在他面前,伸出手。
白畅把手边的矿泉水瓶递给他。米多拧开盖子灌了半瓶,然后把瓶子还回去。白畅看了看瓶口,没说什么,拧上盖子放在脚边。
“你不喝你自己的?”米多指了指白畅脚边另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那瓶是冰的。苏念念给我买的。我嗓子不能喝冰的。”
“那你给我那瓶是你喝过的。”
“你不是渴吗。”白畅翻了一页词汇手册,“你连我杯子都喝过,还介意这个。”
米多没反驳。他确实喝过白畅的杯子——元旦晚会那天晚上在礼堂走廊上,他喝了白畅的奶茶,吸管上有白畅的口红印。他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跑回球场。
夏浩然在三分线外朝他招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专门跑下场就为了喝一口白畅的水?”
“我渴了。”
“场边有饮水机。”
“饮水机的水是温的。”
“白畅的水也是温的。”
米多用球衣下摆擦了擦脸上的汗,把球接过来传给林枫。夏浩然还在他旁边叨叨——“你上次期中考试错三道题也是因为他,这次打球暂停也是因为他,你完了你知道吧”——米多用一个三步上篮回答了他。
球赛结束之后,米多没有跟夏浩然回教室。他绕到食堂旁边的小卖部,在冰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拿了两瓶运动饮料——一瓶冰的蓝色佳得乐给自己,一瓶常温的矿泉水给白畅。付钱的时候他看到货架上有袋装的原味豆浆粉,拿了一包看了看配料表,确认没有添加糖,也放在柜台上。
下午的课排得很满。物理连堂,数学连堂,英语一节。王建国在物理课上讲了一道受力分析题,让米多上去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米多写完之后王建国难得地点了点头,说了句“思路清晰”。米多回到座位的时候白畅正在低头记笔记,嘴唇轻轻动着——他习惯在记重点的时候默念,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坐在他旁边的米多能听到。
“你刚才那道题写了三种解法,”白畅头也没抬,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响着,“最后一种我没看懂。晚自习你跟我讲。”
“行。”
晚自习结束之后,两个人回到宿舍已经是九点四十了。夏浩然一进门就把校服甩在床上,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累死我了今天——体育课打了两场,下午王建国拖堂,晚上数学老师发了两张卷子,我要死了。”林枫从他旁边经过,把他甩在地上的校服捡起来挂在他床头。陈帆已经在刷牙了,嘴里含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明天早自习语文要抽查背诵你们背了没有”。夏浩然发出一声哀嚎,把枕头盖在自己脸上。
米多没有参与这些对话。他把白畅的水壶从他桌上拿起来,和自己的水壶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开始整理今天晚自习上做的那道受力分析题。白畅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摊开,笔帽咬在嘴里——然后他想起了什么,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现在不咬笔了。”米多说。
“你上次说咬笔会把笔帽上的塑料吃进去。”白畅指着笔记本上那道受力分析题的最后一种解法,“这个步骤你跳了一步。从摩擦力等于μN到最后的加速度表达式,中间少了个推导过程。”
米多低头看了看,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补上了那个步骤。白畅看着草稿纸,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松开。他解题时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米多现在已经能准确分辨那个变化的分级了——皱眉一分表示困惑,皱眉两分表示卡住了但不想承认,皱眉松开表示懂了。
“懂了?”米多问。
“懂了。”白畅把草稿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他的水壶已经空了——今天晚自习的时候喝了最后一口。他拿起水壶看了看,又放下。开水房在十点熄灯之后就不开放了。
“没水了?”米多抬头看他。
“嗯。”
米多站起来,把自己水壶里还剩的半壶水倒进白畅的水壶里。白畅站在那里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明天早上给你打新的。”米多说,把空水壶放在自己桌上,“今晚先喝我的。”
白畅端着水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是滚烫的那种,是晾了一会儿刚好能入口的温度。他把水壶放在床头,然后踩着梯子爬上了上铺。米多关了灯,躺下。黑暗里他听到上铺传来白畅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安静。然后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
米多伸手接住。两只手在上下铺之间交握,和昨晚一样。
“你每天早上几点起。”白畅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六点十分。”
“你晨跑几点开始。”
“六点半。”
“那你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帮我打水。”
“够了。”米多说,“开水房六点开门,我第一个到。打两壶,你的先放你桌上,我的带下去喝。”
白畅沉默了一会儿。“那个豆浆粉你买了?”
“买了。明天试一包,好喝的话以后就买这个牌子。”
“……你把袋子给我看看。”
米多伸手从桌上摸到那包豆浆粉,递到上铺。白畅借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配料表。“这个可以。没有加糖。但是它上面写要用八十度的水冲,不能用开水。开水会结块。”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妈说的。”
“你妈还说了什么。”
白畅把豆浆粉递回来,手指在米多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她还说,有人帮你冲豆浆是福气。”
黑暗里安静了几秒。米多握着白畅的手指,拇指在他指关节上轻轻摩挲着。“那你有没有跟她说过有人帮你冲。”
“说了。”
“她说什么。”
“她说——”白畅把手收紧了一点,“那你也要对人家好。”
米多的喉结滚了一下。他把白畅的手往上托了托,然后用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盖住自己的脸。声音从被子下面闷闷地传出来:“你妈不知道那个人是我吧。”
“我没说名字。”
“那就好。”
“为什么‘那就好’。”
“因为——”米多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盯着头顶的床板,“你妈要是知道是我,可能会问我‘你是不是对我儿子有什么想法’。”
“那你怎么回答。”
“我回答不了。”
白畅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没有从米多手里抽走。过了很久,久到夏浩然的呼噜声开始平稳地起伏,陈帆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白畅才开口。他的声音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但每一个字米多都听到了。
“那就不回答。”
米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握着白畅的手指,拇指停在他的指关节上。他忽然很想问白畅一个问题——你刚才说“那就不回答”,是真的不急着要答案,还是你已经在答案里了。但他没有问。他只是在黑暗里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听到上铺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不是难过的叹息。是那种终于不用再等了的叹息。
第二天早上,米多被闹钟震醒的时候,宿舍里还是一片昏暗。他闭着眼睛摸索着关掉闹钟,翻了个身想再眯五分钟——然后忽然想起来昨晚的事。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白畅还在睡,呼吸平稳,侧躺着的姿势,一只手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微微蜷着。米多把他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拎起两个水壶出了门。
开水房刚开门,热腾腾的蒸汽从门框里涌出来。米多把两个水壶都接满,一个蓝色一个灰色,并排放在窗台上晾着。然后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包豆浆粉,拆开倒进保温杯,又用小卖部买的温度计量了量水温——不是八十度,但也差不多了。他冲好豆浆,把保温杯盖子拧紧,放在白畅桌上。然后他拎着自己那壶水出了门。
白畅醒来的时候,宿舍里已经没有人了。林枫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夏浩然还在睡——他的闹钟要再响三遍才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陈帆正蹲在地上系鞋带。白畅从床沿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看到桌上那个保温杯。保温杯下面压了一张纸条,字迹潦草但能辨认:低糖豆浆。我尝了一口,不够甜。你要觉得不够甜跟我说,我给你加蜂蜜。下面是另一行更小的字:蜂蜜在抽屉里,你自己加。别加太多。你上次说嗓子不能吃甜的。
白畅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水壶在你桌角。热的。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枕头底下,和昨天那张“豆浆不放糖”放在一起,然后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豆浆温度刚好,没有加糖,豆香味很浓。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晨光里,香樟树顶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操场上米多正带着球跑圈,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沉闷的节奏声。白畅靠在窗台上喝着那杯不加糖的豆浆,看着米多跑完一圈、两圈、三圈。跑到第四圈的时候米多抬头往宿舍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六楼,第六个窗户,一个人影站在那里。他抬手挥了一下。窗户后面的人影也抬了一下手。
“你俩站窗台上演偶像剧呢。”林枫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白畅身后,手里端着自己的杯子,语气淡得像一杯白开水,“豆浆他冲的?”
“嗯。”
“水壶他打的?”
“……嗯。”
“夏浩然说得对。他对你确实不是一般的好。”林枫从白畅旁边走过去,推开另一扇窗户透气,“不过你也不用有压力。他对谁好是他自己的事。你只要——”
“我知道。”白畅打断他,眼睛还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个带球跑圈的身影,“你刚才说夏浩然说得对——夏浩然说什么了。”
“夏浩然说米多把他自己那份茶叶蛋给了你,然后啃了一天的馒头。”林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转身往门外走,“我去教室了。你走的时候把窗户关上。”
白畅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关上窗户,把保温杯里的豆浆喝完,拎起桌角那个热水壶掂了掂——满的,热的。他把热水壶放在桌上,然后拿起那个保温杯看了看。杯子是米多的,不是他的。米多把冲好的豆浆倒在自己的保温杯里给他,然后自己用那个旧水壶喝白水。他把保温杯贴着桌面推回去,推了一半又拉回来,拉开抽屉,把蜂蜜罐拿出来,往杯子里加了半勺蜂蜜,搅匀,然后重新放回米多桌上。他撕下一张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加蜂蜜了。甜的。下次你自己也喝一杯。然后他把便利贴贴在保温杯上,背起帆布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