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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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箍载梦记》
第二章
残雨初歇，洛水岸边的芦苇荡里还凝着水珠，风过时，簌簌落下来，打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石阶上，溅起细碎的凉。江流蜷在一艘废弃的乌篷船里，身上裹着半旧的粗麻襁褓，襁褓边角被水浸得发潮，带着河泥的腥气。他还不满月，眉眼尚未长开，小脸皱巴巴的，像颗刚剥壳的莲子，只是那双眼眼，在昏暗中睁着，亮得惊人，不似寻常婴孩的懵懂，倒像含着一汪深水，映着船篷外漏进来的微光。
船身轻轻晃着，是水流在推，也是风在摇。远处传来隐约的橹声，还有渔夫的号子，被水汽泡得软绵绵的，听不真切。他不哭闹，只是安静地躺着，小鼻子微微翕动，呼吸着这混杂着水腥、霉味与草木清气的空气。许是饿了，小嘴抿了抿，发出细弱的嘤咛，像檐角垂落的雨丝，轻得一吹就散。
这乌篷船原是泊在岸边装货的，不知被谁遗忘了。昨日一场骤雨，河水涨了半尺，船缆松了，竟自漂到了芦苇荡深处。襁褓里除了他，只有一块贴身的玉佩，玉质温润，雕着朵半开的莲，莲心处刻着个极小的“江”字。玉佩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贴着心口，像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丝暖意。
天光渐亮，芦苇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一只水鸟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水珠落在船篷上，嗒嗒作响。江流眨了眨眼，视线追着那鸟影，直到它没入晨雾里。他的小手蜷着，抓不住什么，只有襁褓粗糙的纹理蹭着掌心，带来些微的实感。
忽然，岸边传来脚步声，踩着湿泥，噗嗤噗嗤的，伴着木杖点地的笃笃声。脚步声停在船边，有人探头进来，是个老和尚，灰布僧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拄着根枣木杖，杖头包着层铜皮，被摩挲得锃亮。老和尚眉眼慈和，眼角的皱纹里积着岁月的风霜，目光落在江流身上时，先是一惊，随即化为浓浓的悲悯。
“阿弥陀佛。”老和尚低诵一声，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的木头，“这般小的孩儿，怎会在此处？”
他弯腰进了船，小心翼翼地将江流抱起。襁褓很轻，怀里的婴孩却烫得惊人，像是揣了团火。老和尚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又探了探他的鼻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造孽啊。”老和尚叹了口气，抱着他转身往岸边走。木杖陷在泥里，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却很稳。江流在他怀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艾草的味道，那味道很安心，他终于忍不住，小嘴一瘪，哭了出来。哭声不大，却带着撕心裂肺的委屈，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苦难都哭出来。
老和尚是附近金山寺的住持，法号法明。今日晨起巡寺，见寺后洛水岸边似有异样，便循迹而来，不想竟拾得这样一个婴孩。回到寺里，他将江流抱进禅房，唤来知客僧，取了干净的棉布，又让厨下熬了些米汤，用小勺一点点喂给他。
江流起初不肯吃，小嘴闭得紧紧的，只是哭。法明和尚耐着性子，一边轻轻拍着他的背，一边低声念着《心经》。那经文的调子缓慢悠长，像山涧的流水，一点点淌进江流的耳朵里。许是累了，许是那声音让他觉得安全，他渐渐不哭了，小嘴试探着张开，含住小勺，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米汤温热，带着淡淡的米香，流进胃里，驱散了些许寒意。江流吃饱了，眼皮开始打架，在法明和尚的怀里，伴着窗外的晨钟声，沉沉睡去。他睡得很沉，小脸上还挂着泪珠，眉头却舒展了些，像是暂时忘却了漂泊的苦。
法明和尚看着他熟睡的模样，拿起那块莲形玉佩，摩挲着上面的“江”字，沉吟良久。这孩子来历不明，身上却带着这般信物，想必出身并非寻常人家，只是为何会被弃在江上？他叹了口气，将玉佩重新塞回江流的襁褓里，心中已有了主意。
“你既在江流中被拾得，便叫江流吧。”法明和尚轻声道，像是对孩子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从今往后，金山寺便是你的家，老衲便是你的师父。”
禅房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江流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响，与寺里的钟声、诵经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一曲宁静的晨歌。
江流在金山寺一天天长大。寺里的日子清苦，却也规律。天不亮就要跟着师兄们起床做早课，昏黄的油灯下，一群小沙弥披着袈裟，跟着师父们诵经。江流年纪最小，站在队伍最末，个子还没经案高，却站得笔直，小脸上满是认真。他的声音还带着奶气，念起经文来，调子忽高忽低，常常引得师兄们偷偷发笑，可他自己却浑然不觉，依旧一字一句，念得虔诚。
法明和尚对他格外上心，亲自教他识字念经。江流聪慧，一点就透，别的沙弥要学上几日的经文，他听两遍便能背下来。法明和尚常摸着他的头，叹道：“此子有慧根，只是眉宇间多了些与年龄不符的沉郁，怕是前世有未了的尘缘。”
寺里的生活单调，每日除了诵经，便是洒扫、挑水、劈柴。江流从不偷懒，小小的身子，抱着比他还高的扫帚，在大殿里打扫，灰尘呛得他直咳嗽，却只是揉了揉鼻子，继续干活。挑水时，他用扁担挑着两个小木桶，一步一晃地从山下的泉眼往寺里走，桶里的水洒了大半，到寺里时只剩下小半桶，他却毫不在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转身往下走。
师兄们有时会欺负他，抢他的饭食，或是在师父面前告他的状。江流从不与他们争执，只是默默忍着，实在委屈了，就跑到寺后的洛水岸边，坐在那块被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石头上，望着滔滔江水发呆。江水向东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不知道他们为何要将自己弃在江上，那些疑问像水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却找不到答案。
有一次，一个师兄故意将他的经卷扔进了泥水里，那是法明和尚亲手抄写的《金刚经》，江流平日里宝贝得紧。他看到经卷被泥水浸透，字墨晕开，心疼得眼泪直流，冲上去与那师兄扭打在一起。他年纪小，力气也小，被那师兄推倒在地，胳膊擦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爬起来，还要再冲上去，眼睛红得像要冒火。
恰好法明和尚经过，喝止了他们。法明和尚没有责骂那个师兄，只是把江流扶起来，替他拍掉身上的泥，又拿出药膏，轻轻涂在他的伤口上。“江流，”法明和尚的声音很轻，“佛门弟子，当慈悲为怀，忍辱负重。你看这江水，包容万物，方能奔涌不息。”
江流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掉得更凶了。“师父，”他哽咽着问，“他们为什么要欺负我？我爹娘为什么不要我？”
法明和尚沉默了，良久，才叹了口气：“世间事，有因必有果。你只需记住，你是金山寺的弟子，是佛祖的孩子，便够了。”他拿起那本被弄脏的经卷，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上面的泥水，“经卷虽污，佛法不灭。人心若净，何处不是净土？”
江流似懂非懂，却把师父的话记在了心里。从那以后，无论师兄们如何欺负他，他都不再还手，只是默默地做好自己的事。空闲时，他便躲在藏经阁里，看那些泛黄的经卷。藏经阁里弥漫着旧书和檀香的味道，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照在书架上，尘埃在光柱里飞舞。他从那些古老的文字里，看到了三千世界，看到了因果轮回，心里的委屈和迷茫，似乎也渐渐淡了些。
他渐渐长大了，眉目长开了，不再是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孩，长成了一个眉目清秀的少年。身量高了，力气也大了，挑水劈柴都不在话下。他的性子依旧沉静，不爱说话，却比同龄的僧人多了几分沉稳。法明和尚开始教他佛法要义，讲经说法时，常让他在一旁侍立。他听得专注，偶尔提问，总能问到点子上，让法明和尚又惊又喜。
十五岁那年，洛水泛滥，沿岸的村庄被淹，许多灾民逃到金山寺避难。寺里一下子涌进了几百号人，粮食和住处都成了问题。法明和尚召集寺里的僧人，商议赈灾之事。江流主动请缨，要去山下的集镇募捐。
集镇离金山寺有几十里路，沿途都是泥泞的土路，还常有流民打劫。师兄们都劝他不要去，太危险了。江流却很坚定：“师父常说，佛门弟子当普度众生。如今灾民受苦，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法明和尚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去吧，早去早回。记住，遇事要冷静，莫要冲动。”他取下自己的念珠，戴在江流手上，“这串念珠陪了老衲几十年，能保平安。”
江流拜别师父，背上简单的行囊，踏上了去集镇的路。一路上，到处都是洪水过后的狼藉，房屋倒塌，良田被毁，路边常有饿死的灾民，景象惨不忍睹。江流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他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到集镇，多募些钱粮，好让那些受苦的人能有口饭吃。
到了集镇，他才发现，这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集镇被洪水淹了一半，剩下的人家也大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粮募捐？江流没有气馁，他挨家挨户地敲门，向人们诉说灾民的苦难。起初，人们都只是摇头，后来，见他一个少年僧人，顶着烈日，冒着风雨，一遍遍地诉说，态度诚恳，言辞恳切，渐渐有人被打动了。
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舀了一盆豆腐给他；一个开布庄的老板娘，拿了几匹粗布；还有几个孩童，把自己攒的铜板塞到他手里。江流一一谢过，将募捐来的东西小心地收好。他在集镇上待了三天，每天只吃两个窝头，喝几口凉水，其余的时间都在募捐。到第三天傍晚，他已经募到了一小车粮食和几匹布，还有一些零散的铜钱。
返程时，天又下起了雨。土路泥泞难行，车轮陷在泥里，怎么也拉不出来。江流脱下僧袍，垫在车轮下，用尽全力去推。雨水混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进泥里，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推得精疲力尽，手上磨出了血泡，却咬牙坚持着。
就在这时，几个流民从路边的破庙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木棍和石头，围住了他和那车粮食。“把粮食留下！”为首的流民凶神恶煞地喊道。
江流将车挡在身后，朗声道：“这些粮食是给洛水沿岸的灾民的，他们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们，不要抢。”
“灾民？我们也是灾民！”另一个流民喊道，“饿死了谁还管别人！”说着，便要上前抢粮。
江流张开双臂，护住粮车：“佛门弟子，不打诳语。这些粮食若给了你们，那边的灾民便会饿死更多人。你们若真的饿了，我这里还有两个窝头，给你们。”他从行囊里掏出仅有的两个窝头，递了过去。
那几个流民愣住了，看着江流被雨水打湿的僧袍，看着他手上的血泡，又看了看那两个干硬的窝头，眼神复杂。为首的流民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罢了，看你也是个心善的。我们虽然饿，却也不能做这伤天害理的事。”他挥了挥手，带着其他人转身走了。
江流松了口气，瘫坐在泥地里，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休息了一会儿，重新站起来，继续推车。雨还在下，路还很长，但他的心里却很踏实。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回到金山寺时，已是深夜。法明和尚和师兄们都在寺门口等着他，看到他推着粮车回来，满身泥泞，都围了上来。法明和尚握住他的手，看到他手上的血泡，眼圈红了：“苦了你了，孩子。”
江流笑了笑：“能为灾民做点事，不苦。”
那些募捐来的粮食和布匹，虽然不多，却解了燃眉之急。灾民们分到食物，对江流感激涕零，纷纷向他磕头。江流连忙扶起他们，说：“这是佛祖的慈悲，是金山寺的功德，不是我的功劳。”
经此一事，寺里的师兄们再也没人敢欺负他了，反而对他敬佩有加。法明和尚更是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慈悲心，有担当，将来必成大器。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流的佛法日益精进，对世间的苦难也有了更深的体会。他常常站在金山寺的山门上，望着远处的洛水，望着水天相接的地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知道，自己不能永远待在金山寺这方小小的天地里，他要去更广阔的世界，去寻找更多的真理，去帮助更多受苦的人。
法明和尚看出了他的心思，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把他叫到禅房。“江流，”法明和尚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已经容不下你的心了？”
江流低下头，轻声道：“师父，弟子不敢。只是觉得，佛法无边，世间苦难太多，弟子想出去走走，看看更大的世界，学习更多的佛法，将来能更好地普度众生。”
法明和尚点了点头：“好，有此宏愿，便是好事。老衲知道，你本就不属于这金山寺，你的路，在更远的地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本泛黄的经卷，还有一封信。“这是当年拾到你时，襁褓里除了玉佩之外的东西，老衲一直替你收着。如今你要走了，便交给你吧。”
江流拿起那本经卷，封面上写着“大般涅槃经”，字迹娟秀，像是女子所书。他翻开几页，里面除了经文，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批注，字里行间，满是悲悯与不舍。再看那封信，信纸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几个字：“……非母心狠……实乃无奈……江流……平安……”
江流拿着信，手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原来，母亲一直惦记着他，原来，她是有苦衷的。那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浓浓的思念和心疼。
“师父，”江流哽咽着，“我爹娘……他们到底是谁？”
法明和尚叹了口气：“老衲也不知道。但这经卷和信里，想必藏着你的身世之谜。你此去，若有机缘，或许能查明真相。”他顿了顿，又道，“你此去西行，路途遥远，艰险重重，切记要心存善念，坚守本心，莫要被外物所迷。”
江流重重地点了点头，向法明和尚磕了三个头：“师父的教诲，弟子永世不忘。弟子此去，定当求取真经，弘扬佛法，不辜负师父的期望。”
第二天一早，江流收拾好行囊，换上了一身新的僧袍。他将那本《大般涅槃经》和信小心地收好，又将那块莲形玉佩系在胸前，贴身戴着。寺里的僧人们都来送他，法明和尚拄着枣木杖，一直送他到山门口。
“师父，弟子告辞了。”江流跪在地上，向法明和尚磕了头。
法明和尚扶起他，将一串新的念珠塞到他手里：“一路保重。”
江流再次拜别师父和师兄们，转身下山。晨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走去。身后，是他生活了十余年的金山寺，是他敬爱的师父和师兄们，是他无忧无虑的少年时光。前方，是未知的旅途，是茫茫的人海，是他追寻真理和身世的漫漫长路。
洛水依旧东流，涛声阵阵，像是在为他送行。江流沿着河岸走着，风吹起他的僧袍，猎猎作响。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金山寺的江流，他将带着师父的期望，带着母亲的牵挂，带着自己的宏愿，踏上一条布满荆棘却也通往光明的道路。
他的目光望向西方，那里，有他追寻的真经，有他向往的智慧，或许，还有他未解的身世之谜。前路漫漫，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他的心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